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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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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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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大厂》连载

第六章 离间之计

已经十点多了,袁毅、陈达没有走,来到徐先华的房子里。

这是重机厂家属院最普通的一间平房,屋顶的顶棚裸露着黑色的芦苇,墙壁也没有了原来的颜色,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砖,窗户和门上的油漆已经完全脱落,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了,只见灰黑的木纹里蒙着厚厚的灰尘。

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歪歪扭扭的烂马扎,在昏黄的灯泡下,尤其显得寒酸。

只有床头还放着一本机械专业书和几张蓝色图纸,显示着这里主人的身份。

徐先华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本来是想让袁毅、陈达坐下,可看了一圈,就尴尬地皱着眉,勉强扯着嘴角对着二人。

这时,有人进来,是赵和玉。

袁毅抬头问道:“你怎么还没休息,还到处乱窜?”

“我正找你呢,你怎么在这里?”赵和玉答道,“外面的墙头怎么倒了,看着像是刚砌好的?”

袁毅拉着他说道:“你找我什么事?走吧,到你那里去。”

虽然已经夜里十点多,但对于赵和玉来说,他的夜生活才刚开始。听到袁毅这样说,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去我那里,我的茶叶不比李月竹的差。”

袁毅、陈达跟着赵和玉,来到他的宿舍。虽然和徐先华的房间一样破旧,但明显干净了许多,家具虽然简单,却一应俱全。

“你别倒茶,一会儿就该睡觉了,不喝茶了。”袁毅拦着赵和玉。

赵和玉往茶杯里倒着茶,说道:“不喝也得喝,我是泡好了茶才去找你的。你俩怎么去了徐先华那里,连个马扎都没有,真是家徒四壁。”

袁毅嗨了一声:“看着徐先华那样,我心里不是滋味。看着他,那不就是你我的样子吗?”袁毅扭头看向陈达。

陈达点着了一支烟:“我早就看不下去了。李深栋的老婆,天天坐在路口,看见卖羊肉、卖豆腐的过来,扯着嗓子叫。吃饱喝足了,就和那几个娘们在路边摆活,趾高气扬。”

袁毅点点头:“就是财大气粗。李深栋一个人干销售,老婆孩子都从农村里过来了,还吃香的喝辣的,还拽得不得了,这就是现实啊。”

“我也是大学本科毕业吧,我上班就在技术处吭哧吭哧画图、查资料,我竟然不如一个初中毕业生,不如一个身无所长、流里流气的人,最让人愤愤不平的是,我竟然被他看不起。”陈达说着话,拿着烟的手在发抖。

袁毅点点头:“看见刚才的阵势了吗?我们连车间的人都不如,梁俊连都敢训李深栋。我们以为自己在办公楼上班就高高在上,实际上,在这个家属院里,最拽的是干销售的,车间的人也比咱蹲办公室的腰杆直。”

“惶惶三十载,书剑两无成啊。徐先华好歹有间房子,农村家里有老婆孩子。可我年近三十,单身一人、两袖清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成了重机厂的穷酸。”陈达苦笑着。

“你这饱汉子就不要对我这饿汉子叫屈了。今天天刚亮,我起得早,看见赵宁宁衣衫不整地从你宿舍出来,年前你还不结婚,还这样偷偷摸摸?”

陈达一点也不脸红:“我那是趁着室友不在,才把赵宁宁喊过来的。我给厂里打报告了,可要房子的排了一长溜,哪有我的份。赵宁宁的爸爸妈妈还死活不愿意我和赵宁宁的事呢,就是嫌我穷,嫌我没房子,唉。”

这时,赵和玉抢着说道:“你俩就别比着哭穷了。我这里就有一个摆脱贫穷的办法,要不要我说给你俩听听?”

陈达转过脸去:“你说,你说,你别光顾着倒水,你还能有啥高招。”

灯光下,赵和玉的额头更亮了。他看看关着的门,压低了声音:“今天晚上,我去了葛厂长家里,待了两个小时,出来我就找你俩。”说着,赵和玉端起茶杯,看着两人。

“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有话就说。”陈达对这样的话就是爱听。

赵和玉吭了两声,算是清了清嗓子:“今日上午、下午,厂领导班子连着开会,肯定是商量大事。我八点钟去他家,就在那里看电视,偶尔和他老母亲说两句话。你俩知道的,我和葛厂长老母亲那边有点沾亲带故。葛厂长躺在沙发上,王美娟就问他厂里的事。”

陈达看着赵和玉,“嗤”了一声,又急忙把烟头扔掉,甩甩手:“你就快说吧,干脆利索。”

“你急什么?葛厂长说起厂里开会的事,今天一天研究的就是销售问题。李红良、杨茂林、张豪拟被提名为总经理助理,拟报市委组织部。要我看啊,葛厂长就是要提拔杨茂林,销售那边也要加强力量,所以才提拔李红良。至于说张豪,赶上的机会就太好了。张豪也是大专毕业多年,提拔李红良、杨茂林,就没有理由不提拔张豪。再说了,林剑洪只要没走,他提名张豪也在情理之中。这样,就形成了这个局面。”

袁毅皱着眉头:“班子里面的人也太多了吧,有党委、董事会、总经理班子,再加三个助理,一般人还真分不清他们的排名。算上三个总经理助理,这样的话,班子成员有八人了。”

“别说八人,就是十八人,又能怎么样?技术口这边还不是老样子?一个技术副厂长,兼职技术处处长。徐先华在那里干等着,杨伟峰也急得转圈子,都想有个一官半职。别的不说,分房就是关键。我要是中层干部的话,立马打报告要房子。三十而立,就这四个字,成了我此生跨不过去的高山。”陈达不停地摇头、叹息。

袁毅一翻眼皮,问道:“赵师傅,你不只是和我俩说这些吧?说这些还用得着大晚上的到处找我?肯定有和我有关的内容。”

赵和玉嘿然一乐:“还是你反应快。我刚才不是说,厂里要加大销售力量吗?李红良被提拔为总经理助理又咋了,他手里又不掌握片区,不掌握客户。不要忘了,厂里销售业务的半壁江山,出口业务还在林剑洪手里,葛文军早就想着这一块了,可就是插不上手。出口业务不同于国内销售,更具复杂性,那可是林剑洪死死攥了多年的,没有人能虎口拔牙。这一次,市里对重机厂的经营形势不满意,就是要扩大销售,而外销则首当其冲。现在,林剑洪是厂里最大的业务员,有施继军给他做助手,备货、发货有销售内勤,但还是力量不足。于是,顺理成章,重机厂要申请自营进出口权,成立重机厂进出口公司,这样,就需要增加出口业务人手。”

一副黑框眼镜后的小眼忽然睁大了,陈达脱口问道:“你不会说,重机厂成立进出口公司,需要袁毅过去吧?你扯什么啊?”

袁毅也是淡然一笑:“可以,我的英语还不错吧,偶尔给他们翻译一下资料还是可以的。”

赵和玉深吸一口气:“葛文军和王美娟说的话,我都感到不可思议了,林剑洪竟然提名要袁毅去进出口公司,而且是唯一的人选。当场我就懵了,我也没想到啊。可剧情的发展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突如其来,而又引人入胜。”

袁毅一笑:“好,你慢慢讲,慢慢讲。”

赵和玉抓起一把扇子,扇了几下,说道:“葛文军说,他没有想到林剑洪会提名袁毅。这一段时间,袁毅开发新产品,不是被林剑洪的人抵触吗?还有一个工伤躺在医院里,也把责任推到袁毅身上。难不成是林剑洪施的苦肉计、烟幕弹?袁毅真的倒向了林剑洪?”

赵和玉说着,摇摇头:“厂里的人都知道,葛文军是疑人绝对不用的,他一旦对谁产生猜疑,将很难改变认知。我没有说什么,没想到王美娟倒是不以为然。她说,把袁毅调往业务口,那开发的新产品还不是就扔在一边没人管了,再找人接手还不是又要几个月。这是林剑洪的调虎离山,还有,他提名也未必是真心,说不定是他的离间计。我一直看着袁毅那小伙子不错,干什么都不差。”

赵和玉说着,又看向袁毅。

陈达没有犹豫,张口接道:“那还用说,不说别的,就开发新产品这块,技术处的人就知道比着葫芦画瓢。而袁毅设计新产品,首先考虑的是市场,是成本,是厂里的加工能力,是投入和产出比。这一点,杨国海在技术处说了多次,把袁成国、闫胜利都气晕了。”

赵和玉看着袁毅,说道:“我知道这是大事,从技术转向业务,没有谁能轻易放弃。不过,今天晚上你俩也看到了,你俩的处境和徐先华一样。在重机厂,技术处的人就是三等公民。一等公民是你们最看不起的李深栋那些销售人员。葛文军、林剑洪都是从车间一线上来的,关键时刻他们更重用车间的人。每当生产最紧张、发货最关键时,他们经常到车间去督促,他俩什么时候到过你们技术处?现在技术处有三十多个人,本科生有十几个人,而袁毅刚刚毕业才一年。我们厂是个老厂,讲究论资排辈儿,徐先华都没混个副处长,你陈达也没有个一官半职,何年何月会轮到袁毅啊。你刚刚说了三十而立,我看,在重机厂,四十不能立的人大有人在。所以,我建议袁毅去干业务,你就换个赛道。就凭你的能力,李深栋那样的人没法和你比,比不了。”

袁毅听着,忽然想起曲莉的妈妈说的话。也许,人就是这样现实吧。一个农村妇女马大欢,嫁给一个初中毕业后接班的李深栋,只因为李深栋干业务拿提成、吃肉喝酒,竟然看不起西交毕业的徐先华。这就是现实,这就是袁毅、陈达面对的窘境。

陈达的眼镜片一闪:“去,坚决去,为什么不去?我们天天画图,天天跑车间,拿着微薄的薪水,可谁又能高看我们一眼?去业务口拿提成,去业务口挣钱去,什么三十而立,有钱了什么都能立起来。腰缠万贯、财大气粗,那也是成功。”

赵和玉还是看着袁毅:“我猜,林剑洪明天肯定会和你谈话,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陈达又问道:“你还没说葛文军到底是什么态度,他不会真的认为袁毅是林剑洪的人吧?”

赵和玉的眼珠转了转:“我想,他认可了王美娟的分析,但肯定还是有疑心。所以,一定要慎重行事。”

袁毅站起来,说道:“等林剑洪找我谈话时再说吧,他要是找我,我就说考虑考虑,先缓一下。这样的大事,不是立马就能答应的。”

陈达拉开门说道:“要是我,立马就答应。技术处的天花板在那里,干到退休还不要郁闷死?”

赵和玉见两个人要走,急忙说道:“别急,还有一件惊天大案没说呢。你们不知道吧,建筑队的老赵、老李,在厂里疏通下水道,掀起来了不少盖板,竟然发现下水道有碎骨、烂衣服,报告给了保卫处。保卫处想起来了刘香,他们就拉着邵伟斌、袁娟去看,结果袁娟说,那就是刘香的衣服。派出所来人,把碎骨、衣服带走了,这两天都在暗地里调查呢。”

陈达一笑:“在厂里还能发现碎尸案?天方夜谭!”

“怎么不能发生?重机厂的女工多,夜班多,车间、库房很多,角角旮旯,厂区有一百多亩,啥都有可能发生。只是一旦被他们找到,还是实事求是。谨慎回答的好。”

袁毅、陈达没有再说话,走了。

夜已经很深了,几颗星星在云层里浮现。家属院的路很长,也很久没有修了,坑洼不平。

这几天里,袁毅的心里好像有了新的感悟。人生就像这夜空,高远深邃,遥不可测。人生之路,则充满了坎坷、羁绊,甚至还会有陷阱。

袁毅和陈达分手,来到宿舍前,隔着朱慧娴的家,那边就是施继军的宿舍。作为厂办秘书,施继军不只是在厂里有独立的办公室,就是在家属院也独享一间房子。

施继军的房间里,还是像往常一样,一盏昏黄的灯泡亮到深夜。几乎每个夜晚,他都在忙着。厂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文学发烧友,天天忙着创作,偶有大作发表,只是袁毅从来没有见过。

忽然,施继军的门开了,施继军从房间里出来,看见站着要开门的袁毅。愣了一下,他打着招呼:“才回来啊,技术处就是忙啊。”

住在这里一年多了,袁毅还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一则施继军沉迷于创作,和袁毅的作息时间不一样,再则袁毅和他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

施继军的房间门开着,一眼看过去,房间里烟雾缭绕。

袁毅回道:“不忙,在那边打牌、聊天呢。还没休息啊?”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袁毅躺在床上,想着赵和玉说的做业务的话题,想了很久,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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