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处很安静,有人回宿舍,有人回家,有人到俱乐部去玩,只有杜虹还在那里。
杜虹捧着一本书,心不在焉的样子。往常的这个时间,杜虹早就回家了。
看到袁毅回来坐在座位上,杜虹端着茶杯过来,说道:“保卫处的朱卫东刚才过来了,说是二分厂的刘香不见了,已经两天了,他们过来找你,问问情况。”
袁毅一愣:“他们找我干什么?刘香不见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和你没有关系,他们会找你?你不是和刘香的关系不一般吗?上次刘香在女工宿舍哭了两天,都是因为你吧?”
袁毅讪讪地说道:“又是刘香宿舍的袁娟编排我吧,别听他们胡说。”
“人家怎么编排你了?你负责二分厂的技术没错吧?你经常到刘香的工位那里去转吧?她和你肯定暗生情愫,她向你表白,被你拒绝了,她在宿舍哭了两天,这没错吧?”杜虹说着,脸红了。
袁毅问道:“怎么还不见了?没有请假吗?她一向很规矩的。”
“前天早晨就不见了,袁娟说她晚上就没回宿舍,宿舍里东西都好好的。保卫处刚才来问我,你大前天夜里在不在技术处,几点离开技术处的。”
“大前天晚上?我不是一直在技术处吗?一直忙到凌晨一点才回去,还是想再改进一下JN30产品的工艺。”
“我大概八点走的,哪知道你几点回去的。技术处的人一般都是十点就回去了,就你是夜猫子,回去得最晚。”
“她不会有事的。保卫处也真是的,乱找什么,还找到我了。”
“两天不见人了,二分厂副厂长刘垒很担心,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就怕出事啊。唉,崔福军发生安全事故,又出了刘香这档子事,怎么都和你有点关系啊?你可当心了。”
“我,我夜里十点钟左右下楼,在楼下转了一圈,想着活动活动,清醒一下脑子。我看见刘香了,只是和她点头致意,没看出来什么啊。”
“夜里十二点,在办公楼后?你不是和她约好的吧?你和她就是在约会,哼。”
“我再次上楼的时候,大门口值班的常师傅看见我了,我可啥也没干,我哪有那艳遇啊。”
“夜里十点钟,在大楼后见面,黑灯瞎火的,那还不叫艳遇?保不定你俩干什么了。这下,刘香找不到了,保卫处肯定找你。”
袁毅看一眼杜虹,转身过去,拿起一张图纸看。
没有两分钟,袁毅放下图纸,站起来走出门去。
杜虹看着袁毅的背影,看着袁毅的办公桌,心中一动:以前,只要离开办公室,他的办公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而今天,办公桌上铺满了图纸、书籍,连制图板也没收,铅笔、三角尺、橡皮,散乱地放着。看来,袁毅的心结好像很重啊。
袁毅走到办公楼下,没有骑自行车,步行走出厂大门。工厂家属院就在厂西面紧邻,步行十分钟即可。因此,大多时候袁毅都是步行。
站在工厂大门口向北望去,有几个车间里还有上中班的人。
昏黄的灯光从窗玻璃透出来,照在空荡荡的厂区大路上。没有了白天的嘈杂,只剩下还未消散的闷热和烦躁。
走到马路上,微风吹来的还是热烘烘的气息,似乎还混合着夏天时节垃圾箱的腐烂味。
袁毅抬头,家属院门口的那盏路灯还是永远漫不经心的样子,散发着黯淡的光。
家属院门口有人,不是乘凉的人,也不是出来闲逛的人,其中一个是胖墩墩的中年女人,正向家属院里扬着手,嘴里喊着什么。她身旁是一位高个子的年轻人,叉着腰。路边,还有几个人站在那里看热闹。
在这个住着几百户人家的家属院,这样的场景很常见。
袁毅远远看着,忽然,他停住了脚步。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他看清了,那个胖墩墩的女人是曲莉的妈妈段梅英!而那个高个年轻人应该是曲莉的弟弟曲哲。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袁毅闪身躲在路边的暗影里。
袁毅低头看看手表,快十点了,她在这里干什么啊?袁毅抖抖手腕,感觉到手表链湿答答地热。
那边,段梅英向家属院里扬着手,嘴里还在喊着。
袁毅屏气听着,虽然听不清楚,但他的脸一下变得煞白。他躲在暗影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又听了一会儿,围看的几个人也走了。曲哲拉着段梅英要走,段梅英侧着身子,一边喊着,一边不情不愿地走。
看着他俩走远了,袁毅才慢慢走出来,向家属院里走去。
走到家属院第三排,钢材库的何振江、供应处的罗德才,还有赵和玉,正站在那里。
“还没休息啊?”袁毅打招呼。
何振江回道:“天太热,睡不着啊。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老娘们,在大门口骂了两个钟头,惹得人烦。她要是再在那里骂,我就轰她走。”
罗德才顺口道:“你要是骂谁,你就找谁去,你站在家属院门口骂,那不是骂重机厂嘛,就是个泼妇,胡搅蛮缠,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何振江说道:“我算是听清楚了,她骂有人祸害了她闺女,流氓、无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看她那个样子,那天鹅也好不到哪里去。”
袁毅感到一阵难堪,绕过他们往前走。
身后的罗德才说道:“她到底也没说她是哪个单位的,就这样像个泼妇一样骂大街,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这样的事,谁家会张扬到大街上。我不知道她骂的是不是咱厂的人,我要是知道是谁,我就劝他散伙,就这样的人家,不明事理,不知道深浅,闺女也好不到哪里去,有其母必有其女。”
赵和玉说道:“我从厂里回来,看见那娘俩,我劝了几句,想劝他们走。那娘们不领情,还对我吼,河东狮一个,厉害得很。”
何振江嘁了一声:“我也过去劝了,我问她是哪个单位的,她就是不说,还呛我乱管闲事。说要等人来,上去撕扒了人家。”
袁毅再也听不下去了,紧走几步,拐进楼道的阴影里。
袁毅住的这排平房在一座三层楼的前面,算上这座三层楼,重机厂的家属院南北有十几排房子,除了最北面的五排有独立的院落外,其他都是单身宿舍和住家混合在一起。
袁毅毕业来到重机厂后,根据重机厂的规定,他就和老中专生于和伟住在一个房间。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以外,于和伟基本上没有在这里住过,都是下班就骑着自行车去乡下老家,他老婆是村里的小学老师。
开门进屋,袁毅的手还抖个不停。没有开灯,往凉席上一躺,竟然感到发烫,就坐起来,双手按住膝盖,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月亮正圆,透过白杨树的缝隙照进房间,映照在枕头上。袁毅的手伸过去抚摸着,那上面似乎还有曲莉的痕迹。就在凌晨,曲莉还在这里亲着他,两个人待了很长时间,根本没有感觉到房间的炎热。
袁毅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白天就发生了突变呢?为什么曲莉没来找自己?连个电话都没打。
他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厂里的事情反而不显得那么烦心了。他不敢想象,假如在家属院门口撞上段梅英、曲哲,那娘俩如果撕扒上来,那会是什么样子?自己该有多狼狈,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虽然没有和那娘俩见面,但袁毅感到了巨大的屈辱和悲愤。自己就是和曲莉谈恋爱,就是你情我愿,怎么就无耻了?怎么就不要脸了?怎么就成了癞蛤蟆?
他想起和曲莉高中三年的许多个日子,想起和曲莉恋爱时的许多时光,他的心很痛,但又说不清此刻的滋味。
他提着桶出去,提了满满一桶自来水,抄着毛巾浇在身上,但也就是一忽儿的功夫,很快就又出汗了。
隔着后面的窗户望过去,三层楼的许多个房间还亮着灯,有孩子的啼哭声,有夫妻的吵架声,有几个单身汉房间的打牌声。
天太热,整个家属院像被摊在锅上烤,很少有人能安静入睡。
为了降温,袁毅不时起来用湿毛巾擦汗,昏昏沉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去。
早晨照例去厂食堂吃饭,技术处的人陆续上班。
闫胜利拖着地叫道:“昨晚家属院门口真热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老娘们,在那里大发雌威。”
罗骏收拾着自己的办公桌:“那不是对空叫骂吗?她骂的是谁也不知道。今后再有这样胡搅蛮缠的,就叫保卫处的人过去,把她撵走。”
杨伟峰说道:“那老娘们先来厂大门口,刚亮嗓子就被保卫处的人轰走了,她才去了家属院门口。”
陈达走进办公室,接道:“就知道你们说的是这个话题,要是我有这样的老岳母,我就来个干脆的。要么和她家散伙,跟我;要么和我散伙,回她家,这样的原生家庭伺候不起。”
杨伟峰说:“看着也不像农村的,怎么比农村的老娘们还泼。她什么脑子啊,在大街上吆喝,那不是把她家闺女的事都抖落出来了吗?她脸上还有光?家丑不可外扬,要是我,那还不是悄悄把这事处理了,还能这样招摇?”
罗骏说:“要我看,她和咱厂的朱珍琴、唐丽丽有得一拼,骂起大街来口吐莲花,一脸横肉,满脸暴戾之气,那气势还真能吓住胆小的。”
这时,杜虹提着早餐进来,走到袁毅办公桌前,把其中的一个纸包放上去,还顺手拉了一把图纸盖上。
即便如此,还是被陈达看见了,他大喊道:“杜虹,你也太偏心了吧,你就别遮挡了,我看见你给袁毅买的早餐,我闻着就知道是鲜肉包。”
杜虹白净的脸一红:“咋啦?我就是买的包子,就是不给你吃。昨天崔福军那个事闹腾得袁哥肯定没休息好,没吃好饭,我给他买几个包子不为过吧。明早我就不买了,我让袁哥给我捎包子来。”说着,看向袁毅,她的脸更红了。
袁毅一低头,把包子拿起来递给陈达:“你肯定又没吃早餐吧,我听着昨天晚上你们在楼上打牌很晚。我吃过早饭了,你吃吧。”
陈达一笑:“谢谢,那我就享受一把杜小姐送来的温暖吧。杜虹,你放心,明天早晨我给你捎早餐来,你瞧好吧。”
杜虹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稀罕。”
除了到食堂吃午饭,袁毅一整天都没有下楼,没有去车间,就在技术处待着,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技术资料。
上午,杨国海副厂长来过一次技术处,什么也没说,又转身回去了。
吃午饭时,徐先华和袁毅坐在一起,低声说:“施家广组织了几个人在做安全调查,你不要理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要纠结要不要去医院看崔福军,咱技术处轮不着,你和他就是单纯的工作关系,也就是前两天才和他有交集。你沉住气,先歇几天。”
下午四点,忽然起风了,浓厚的云彩很快布满天空,遮住了火辣辣的太阳。从办公楼看下去,厂区道路上尘土、树叶飞扬。
很快就下雨了,先是大大的雨点,落在灼热的灰白色道路上,地上冒起一股股白烟。
很快,惊雷炸响,雨点连成线,又很快分不清了,雨水如翻江倒海般从天空灌将下来。
吃晚饭时,赵和玉说,下午他们在一起开会,施家广竟然和邵伟斌吵起来了。
邵伟斌还很仗义,说还没调查清楚就不能匆忙下结论。施家广的嗓门很大,一口咬定技术处的人有责任,如果不是技术处的人去车间督工,车间工人就不会干活心急,就不会紧张,就不会发生安全事故。邵伟斌就和他争,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晚上,袁毅看看墙上的挂钟,大雨下了将近五个小时,终于变小了,他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马路上积满了水,只有马路中间还能看见一片片柏油路面。
这个时间,路上也没有了车,袁毅穿着拖鞋,顺着马路中间不紧不慢地走。
雨还是淅淅沥沥,路灯在雨夜里更显暗淡,只能看见隐约的光团。
忽然间,袁毅看见一辆自行车劈开雨水骑过来,他忍不住往旁边躲。
没有想到的是,那自行车一个急刹车溅起一团雨水,车把一拧挡在了袁毅前面。
袁毅一个打愣,抬头看时,骑自行车的人掀开盖着头的雨衣帽,双眼冷冷地瞪着袁毅。
看样子,这人年龄不大,也就是有二十岁。
自行车后座上,还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座位上跳下来,差点跌落在雨水里。
袁毅没有理会,扭身想从自行车前绕过去。
没想到的是,那年轻人猛推一把自行车,又挡在袁毅前面,张口喝道:“姓袁的,缩头乌龟,找的就是你,今天你必须把话说清楚。”
袁毅皱眉看着二人,忽然间想起来,三年前,他见过坐在曲莉自行车后座上的少年,他就是曲莉的二弟曲学,看来这位年长的就是她的大弟弟曲哲。
袁毅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但看得到那年轻人喘着粗气,双眼像要喷火一样。
“姓袁的,今天我就把话撂这里,你要是再死皮赖脸地缠着我姐,我就跟你不算完,我就跟你拼了。睁大你的眼,别看不起姓曲的,姓曲的你惹不起。”曲哲咆哮道。
隔着细雨,袁毅看着那张扭曲的年轻的脸,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他什么也不想说,无论说什么,都说不清楚,还会更加激怒这年轻人。
曲学拉着自行车后座:“哥,咱走吧。”
曲哲拐着车把:“你别拉我,在他厂门口我也不怕,我就和他单挑。姓袁的,你记好喽,别让我找你下一次,下一次我非让你见血不可。”
袁毅默然不语,看着弟兄俩消失在雨幕里,才一步步往回走。
回到宿舍,脱掉湿漉漉的衣裳,擦把脸,袁毅躺在那里。
他想不到,仅仅两天时间,他的生活就像车间失速的齿轮一样乱七八糟了。
尤其是,从他记事起,他的生活始终平淡平稳,从来没有出现过大的波折,无论是上学还是工作,身边的人给予的大多是夸奖或赞美。
但就在这二十四小时内,他的生活却发生了重大转折。
他被人粗暴地侮辱、谩骂,被人践踏,但却没能回击一句。
他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犹豫,也感觉到了自己的软弱。
窗外,雨声未歇,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没有了雷声,夜色沉沉。
隔壁,朱慧娴、张强夫妻俩又闹腾起来,喘着粗气打着,偶尔喊叫两声。
袁毅睁着双眼,茫然地看着黑乎乎的屋顶,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将会如何收场。
一向自信的他,第一次感到了命运的不可捉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