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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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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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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大厂》连载

第五章 暗流涌动

早晨,刚刚来到厂里,大门口的喇叭就反复播报着通知:全厂员工到小礼堂集合,参加会议。

赵和玉迎着袁毅走过来,说道:“不会吧,这一点小事就把你折腾瘦了,安全事故不是还没下结论吗?不用我再强调吧,崔福军受伤和你没有一点关系,他那是咎由自取。”

袁毅苦笑一声:“很反常啊,怎么没有一点动静?开什么全厂大会?”

赵和玉扯一下嘴角:“怎么没有动静?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早就暗流汹涌了。刚才市领导上楼了,肯定是很重要的会议。走,咱先进去,一会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猜,肯定和当前重机厂班子动荡有关。”

袁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向礼堂走去。

重机厂的礼堂有二十个年头了,历经风雨洗礼,礼堂还是那个礼堂,没有金碧辉煌、没有瓷砖贴面、没有不锈钢门窗,红砖墙、红土瓦、朱红的漆木门,几株虬龙盘旋的爬山虎覆盖了它大半墙壁,风吹来时也是满眼绿意笼罩。

在武邑市区西部,散布着十几家工厂,其中最具规模的就是重机厂、造纸厂,而只有重机厂有礼堂,也免不了被借用。

进到礼堂内,里面早已人声鼎沸。难得这样悠闲地来开会,难得和工友们在一起打打闹闹,难得空闲,聊一聊家常,一千多个座位的礼堂,很快就坐满了。

主席台上,陶英安指挥着徐宏、吴定一、陈方方、朱晓芬忙活着,摆着茶杯,调试着音响。

八点半,领导进场了,走在前面的是林剑洪、葛文军,中间是市长朱一龙、副市长杜建伟,后面跟着施家广、邵伟斌。施继军双手抱着一个照相机,跟在最后面。

市长朱一龙大学毕业后,来到重机厂,曾在重机厂技术处、基建处干过很多年。十年前,他被调往市里,从副市长干起,两年前被任命为市长。

朱一龙走着,和座位上的人打招呼,还不时停下和人握手。看来,厂里和他熟悉的人不少。

袁毅和在座的职工一样,看见朱一龙,心里不禁兴奋、不安和期待。市里最高领导来厂里,肯定有重大事情发生。

一个小时后,赵和玉拉着袁毅来到司务长李月竹的办公室。

看见袁毅,李月竹热情地招呼:“快进来,我刚泡好了一壶茶,我这可是好茶叶。”

“李姐,我回技术处了,有空再过来喝茶。”袁毅要走。

赵和玉推着袁毅:“你就别客气了,咱尝尝她的好茶。刚刚开完会,就这个阵势,全厂上午也干不了活,还不是三五成群地扯闲呱。再说了,你就沉住气等着,等车间重新安排人干,等杨国海给你安排活。”

“赵师傅,你快说说,刚才的会议精神我还没领悟透,我怎么迷迷糊糊的?”李月竹笑着说。

赵和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嗯,茶叶不错。那还不好说,会议开了没有一个小时,朱市长讲了不到半个小时。朱市长就讲了三点,一是重机厂的辉煌历史,二是市里对厂领导班子是信任的,三是要求重机厂要重塑辉煌。”

“你讲的全是大路边上的话。你再琢磨琢磨,听话听音,你就讲讲领导话里藏的啥。”

“哎呀,讲透就没意思了。朱市长讲,市里信任重机厂的领导班子,那说明还有不信任的地方。讲要团结奋进,那说明还有不团结的,还有搞分裂的,还有搞小团队的。讲稳定压倒一切,那就是说现在的重机厂不稳定,人心浮动。讲重树辉煌,那就是当前不那么辉煌,或者说和市里的要求有差距,市里不满意。”

袁毅看着赵和玉嘴角的白沫,说道:“你这是妄加揣摩,曲解领导本意,造谣惑众。”

赵和玉一笑:“你仔细想想当前厂里的形势就明白了,从朱市长的话里,反正我感觉到了,重机厂的领导班子暂时不会动,葛文军不会走,林剑洪也不会走,其他人员也不动。市里还是要这一帮人,拿出成绩来,产值、销售、利税都要有突破。”

“赵师傅,还别说,我在食堂就感觉到了。这段时间,厂里资金紧张,我要钱买菜都没有那么利索了。”李月竹惊异道。

“你没看见吗?厂领导们送走朱市长,几个人就上楼了,我估计是统一思想去了,厂里很快就会有动作。”赵和玉喝了一口茶,又倒了一杯。

“管他有啥动作,随他怎么闹腾,民以食为天,我就守着食堂的这点事,一壶清茶品人生。我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我可不像你,你那里不是全质办,是全管办,啥事都管,管得宽着呢,哈哈哈。”

“你这哪是一壶清茶,你这壶茶香着呢。你这里也不是清净之地,有人眼馋你这里,有人也想喝这壶茶呢。”赵和玉话里有话。

袁毅虽然不是很清楚赵和玉说的弯弯绕,但李月竹却是什么都明白。

李月竹、梁俊连、施继军、陈波,据说都是和林剑洪拜过把子的。有小道消息说,葛文军、林剑洪曾和造纸厂、织布厂、油管厂、五金厂、酒厂的几位厂长,一起结拜过。

“哈哈,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谁想来喝就来喝,只是这壶茶也不是那么好喝吧?呛着就不好了。”李月竹自然明白赵和玉的意思。

袁毅静静地听着他俩说话,不由心中暗想,自己在技术处果然清静,而厂里其他部门,那就不好说了。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食堂就有人盯着,还暗藏玄机,看来重机厂的水不是一般的浑。

下午四点,正对着二楼楼梯的那间办公室里,施家广、翟庆林坐在两张单人沙发上抽着烟。

翟庆林给施家广的茶杯倒上茶,眯着眼睛笑着问道:“怎么开会那么长时间,上午开了下午开?”

施家广吐出一口浓烟:“翻来覆去就那点事,关键是一个钱字,他葛文军花钱一支笔,没有他的签字,财务上一分钱拿不走。可他没干过业务,林剑洪一直管业务。虽说葛文军把李红良从车间主任提到销售处长位子上,可李红良手上没有客户,他咋咋呼呼地管啥用。销售处的那几个骨干,还不是都听葛文军的。再说了,厂里的出口业务占了一半,出口业务都在林剑洪手里,施继军给他当助手,可实际上施继军就是个摆设,发货、备货都是销售处干,但业务洽谈、签订合同、业务回款,都是林剑洪一手操办。你看到了吗?这段时间出口单子太少了,这很反常,林剑洪就是治这个劲,他就是摆这个谱,重机厂没有葛文军没事,没有他林剑洪根本就走不动路。”

“随他俩斗去,你就坐山观虎斗。他俩都不愿意走,你还是稳稳的三把手,最怕的是他俩走一个,杨国海成了二把手,你还是不动,那就不好了,杨国海可是一直和你不对付。”

“这我还能不清楚?现在这个状态最好,葛文军、林剑洪都拉拢我,都看我的脸说话。”

“我还是担心,杨国海毕竟和朱一龙是连襟,就怕哪一天杨国海真被提拔上去。”

“嘁,我才不怕呢。你是知道的,我和朱一龙同年进厂,我比他差哪里了?偏偏市里看中他,把他调走了。那年是我不想离开重机厂,不然我起码也是副市长了。你又不是没看到,朱一龙看见我,拉着我的手热乎得不得了。嘁,我不巴结他,我不怕他,我也没得罪他。再说,我在市里也有几个人吧,其奈我何?”

翟庆林听完,心里暗想:想当年,那一帮大学生,走得差不多了,都高升了,只有你留在重机厂,其实你就是能力、为人最差的那一个。

但他还是点头哈腰道:“就是,他也不能对你怎么样,你坐得最稳。去年你不是说,市领导要你当计委主任,你就没去嘛。”

一缕烟气在施家广花白的头发间浮动,久久未散。他冷笑一声:“我哪里也不去,这里的好戏长着呢。上午、下午开会,这才是这场大戏的序幕。”

翟庆林看着施家广的黑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夜里九点,袁毅和陈达、徐先华从技术处出来,一起骑自行车回家属院。

来到小楼北边,徐先华就往右拐去。那里,在杨国海的大力协调下,才为西交毕业的徐先华从厂里要了一间房子。

没骑多远,袁毅就听到身后一声叫喊,随即车把一拐,又向后骑去,陈达也跟了过来。

待来到徐先华的房子前,袁毅看见,房子左侧垒起一道墙,这道墙把其中一间房子的前面空地圈起来,显然是想单独围起来一个院子。

徐先华站在那里,指着墙头,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袁毅走过去看清了,院子垒起来本来碍不着谁的事,因为家属院里早就有圈起来的小院子,只是这堵墙垒得太不是地方了。

作为技术出身的人,对尺寸是极为敏感的,搭眼看去就感觉到了偏差。

墙应该沿着两间房子中间的横墙垒过来,而这道墙的右边线恰恰错线而立,明显占了徐先华一墙的空间。一墙虽然也就是三十公分宽,但对于仅仅只有三米宽的房间来说,占用的空间明显太大了。

“李深栋,李深栋!”徐先华站在那里喊着。

左边房间的门开了,李深栋走出来,身后跟着他老婆马大欢。

“徐工回来了,还加班啊!”李深栋满不在乎的样子,显然喝了酒。

“有你这样垒墙的吗?你都垒到我这边来了!”

没等李深栋说话,马大欢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叫道:“哎哟,还你那边,谁说的是你那边,谁占着就是谁的。”

“你看看咱这个院子里,大家都是怎么垒的,你这不是故意的吗?这边就是我的。”

李深栋喷着酒气说道:“你说是你的,我也不和你争,至于这墙嘛,我就垒起来了,只能这样了。”

“你这不是欺负人吗?趁我不在这里,一个白天就垒起来了。那好,我也不和你争,明天我找房管科的人来,让他们评评理。”

“嘁,还房管科的人,你不就是技术处的吗?不就是仗着杨副厂长给你撑腰吗?不是杨副厂长的话,你根本分不到房子。你尽管去找人,其奈我何?”李深栋晃着膀子,脸上满是嘲讽。

“你,你别乱说,我分到房子凭的是我的资格。你能有房子,我为什么不能?”

忽然,李深栋大笑起来:“我有房子可没有找领导,没有给谁送礼,我凭的是自己的本事。我出去能要回货款来,你呢?你能干什么?天天灰头土脸地画图,就为了那点可怜的工资。我呢?我拿的是销售提成,我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天天有酒局。你看看你,一天三顿饭,就是喝面条子,清汤寡水的,你怎么和我比?谁挣的钱多,谁拿的工资多,那才能体现人的价值。还名牌大学生呢,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他就是个书呆子,不要理他,看他能怎么样?”马大欢跳着脚,喊叫着。

“你,你……”徐先华气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

袁毅一步上前,说道:“都少说两句,别在气头上就什么话都说。”

“哎呦呦,我以为是谁来了,还来帮腔的了,这是又来了一个大学生,我好害怕。”马大欢一副谁来跟谁吵的架势。

袁毅推着徐先华:“进屋,吵什么吵,吵不出个啥来,明天你找房管科就是了。”

有人远远地站着看热闹:“这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

“还房管科,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墙头我是垒起来了,我看谁还能怎么样?”马大欢看见人聚拢过来,叫声更大了。

这时,梁俊连、孙昌平走了过来。

梁俊连脸一沉,叫道:“大欢,我一进家属院就听到你叫嚷,这都夜里几点了,你白天还没闹够啊?”

李深栋挺了挺身,立马弯下腰去,掏出两支烟递给梁俊连、孙昌平:“两位二哥还没睡?这不是我刚刚垒了墙头吗?他硬逼着我推倒,上来就朝我喊,这不是故意让我难堪吗?”

梁俊连只看一眼,就厉声说道:“深栋,这就是你垒的墙?你在车间干活时,连个卡尺都看不准啊。今天我算明白了,你不是看不准,你怎么不往你自家地界那边垒?”

“二哥,看你说的,我成啥人了?他那边空地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多占了那么一点咋了?再说了,墙我都垒起来了。”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孙昌平,肩膀靠在刚刚垒起的墙头上,作势要撞。也就是在一闪之间,他晃了两下肩膀,待到第三次晃动肩膀时,随着一声大喊,接着就是“呼啦啦”的声音,墙头从根部倒下,一下塌了一长溜。

还没等几个人回过神来,孙昌平拍拍手说道:“深栋,还麻烦房管科干啥,明天我找两个人过来给你把墙重新砌上。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怎么也不能因为一堵墙伤了和气。”

李深栋愣在那里,马大欢正要跳起来争执,瞥见梁俊连挺身上前,立马气焰矮了半截。

那边有人喊道:“孙二哥,好身手!就该这样办,哪有这样砌墙头的,欺负老实人也没有这么欺负的。不就是干个销售吗?财大气粗了,忘了当年在车间拉地排车,跟在我身后巴巴喊哥的时候了。”

孙昌平扭头喊道:“牛三,你滚一边去,刚才看热闹怎么不吭声?明天你也过来跟着我砌墙,你要是不来,看我饶不饶你。”

人群散去,袁毅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看来,无论是在厂里,还是在家属院,现实就是这样,一厢情愿地干好本职工作、一壶清茶品人生的愿望,只能是痴人说梦,自己必须要做出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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