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技术处还有几个人在。袁毅埋头看着一本书,不时做着笔记。这时,电话铃响。徐先华接起电话,就喊袁毅。
袁毅过去接电话,但电话里没有说话声,似乎只有喘气声。
袁毅喂了两声,扣下电话,坐回座位。停了几分钟,又猛然站起来,快步跑下楼去。来到车棚,推出自行车骑上,向着街西方向飞驰而去。
此时,因为阴天,夜影已浓。
袁毅骑了约一公里,来到西惠河岸边,顺着河岸左拐,走了没有多远,就把自行车顺势放倒在草地上,顺着河岸往下走几步,来到一棵大树下,这里是袁毅和曲莉的老地方。
此时,入夜后的西惠河岸,看不见了白天满眼的郁郁葱葱,岸上的柳树、白杨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只剩下模糊摇晃的轮廓。成片的野生槐树也是一片片黑乎乎的。
万籁俱寂,没有人声,没有鸟鸣,只有河水在静静流淌。晚风拂过,裹挟着河水泛上来的难闻的气味,那是河水被污染的缘故。
谁能想到,这条曾经水清鱼肥、鸟鸣蛙唱,处处生机勃勃的小河,如今竟然已无往日鲜活的气息,只剩下一条沉寂污浊的流水。
袁毅看着手表,大约过了有十几分钟,一袭白裙穿过夜影快步走来。那身影,是那样熟悉,一看就是曲莉。
曲莉没有迟疑,顺着岸边左拐,看见大树下的黑影,走下河堤,一把搂住了他。
袁毅扭头凑过去,一下就吻住了那张开的的嘴唇。
好一会儿,曲莉推开袁毅,一句“想你了”,又紧紧抱住。
“你怎么晚上打电话?家里人知道吗?”袁毅问道。
曲莉答道:“我们那帮人,市里组织集中培训。从今天开始,集中住在市财校招待所,明天就开始在市财校上课了。班主任说,只有星期天才能回家。我巴不得从家里出来,住在学校才好呢。”
“你说过,要学习一年呢,那就好好学习。”
“我们毕业要发中专毕业证呢,学历是市里认可的,我太高兴了。”
“那就太好了,你们上学还能拿工资,还有正式文凭,这机会太好了。”
“我憋屈了好几年,当年高考没考上,对我打击太大了。好歹上了几年班,也烦得不得了,我这是苦尽甘来,我也一样是中专文凭了。虽说身份还是以工代干,在市里承认干部身份就行,我又出不了武邑。”
“祝贺你。”袁毅说着,拉起裙子,抚摸着曲莉。曲莉不时扯着袁毅的手。
一会儿,袁毅靠着一棵大柳树坐下。他早有准备,从办公室拿来一沓旧图纸,垫在下面。
曲莉跨坐在袁毅身上,搂着袁毅。
从裙子下,袁毅抚摸着曲莉,亲着她。
一会儿,袁毅问道:“我摸着你都瘦了呢。”
曲莉一笑:“那才好呢,你不是一直嫌我胖吗?”
“我是嫌你局部胖,还觉得个别局部胖得不够呢!”
曲莉噗嗤笑了,接着又说道:“那你说说,是我胖,还是闵雯胖?我哪个地方比她胖?她哪个地方比我胖?”
“又来了,我怎么知道她哪里胖,我看见的她都是穿着衣服的,我看见的你可是不一样的。”
“你倒是想不一样地看她,可你捞不着啊,白眼馋几年。咦,不是几年,有十年了吧。”
“我和你从高一开始,还有八年了呢。你的座位在我前面,天天撅着给我看。”
“你那时看的不是我,你看的是闵雯,她撅着很性感。”
“我管她哪里大小,反正我搂着的是你。别再提她了好吗?说说咱俩的事。”
曲莉拉着袁毅的手:“我知道,我妈和曲哲去找你了,曲哲和曲学也去找你了,曲学都给我说了。我被我妈锁在家里,出门都有人陪着我,我根本没法来找你,根本没法见你。他们没和你发生什么冲突吧?我真担心。”
“我还能和他们发生冲突?我看见你妈在厂家属院门口骂大街,我很远就躲开了。”
“你,你别怨他们,他们都是为我好。”
袁毅叹了口气:“我知道,从那年去你单位找你,碰见你妈,她不是一直看不上我吗?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一开始就对我有成见呢?有一见钟情,也有一见绝情。”
“嘻嘻,你活该,你和闵雯倒是一见钟情,怎么人家对你又一见绝情了呢?你对我就是一见绝情,怎么现在一见如故了呢?”
“真的呢,就是一见如故,就是老夫老妻的感觉。”袁毅说着,抚摸着曲莉。
后来的许多年,袁毅回味着和曲莉在一起的时光,总是感叹,明明是青春似火的年纪,怎么就烧不起来呢?怎么就没有如胶似漆、如痴如狂的感觉呢?
“还是你心里有别人呗。不说闵雯,就是咱班的杨丽霞、段胜丽也和你眉来眼去的,你多得意啊,大情种啊。”
“你又来了,是你给我讲的你们在女生宿舍的故事,你们在背后是怎么议论我的?你是怎么看出来人家心思的?我可是安分守己,一直专心学习。”
袁毅感到,曲莉在慢慢变化。她曾是班里的差生,当年班里学习成绩垫底,连预选都没过,没能参加高考。那时的她低眉顺眼、唯唯诺诺。后来,她又补习两年,还是没有考上学,只是凭着非农业户口才不情愿地招工。仅仅在几个月前,市里在非农业户口高中生中遴选三十名以工代干人员,充实到乡镇一线。她终于被选中,才一步步走来,话多起来,逐渐自信起来。
袁毅想着,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关键是你妈,我都不知道怎么过她那一关。”
“我也不知道怎么和她说。前几天,她找人给我介绍对象,我就跟她说,你毕业后分配到重机厂来了。她一听就恼了,坚决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只要我在家里,她就和我叨叨来叨叨去。大前天凌晨,我在你那里待了几个小时,我五点前回到家里,我以为全家人还睡着,没想到还是被她发现了。她在家里撒泼打滚,厉声恶语。我实在没办法,只好说了你和我的实情。她说,她要找你算账。”
“闹就闹吧,闹够了就过去了。”
“你说得轻巧,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形,我也是没办法了,我就说是你缠着我,我去你那里,你就反锁上门不让我出来。”
袁毅听着,不由停止了抚摸:“你可真行,啥都赖我身上,咱俩可是你情我愿。我把门反锁上,又不是不让你走,就是来个空城计,让人在外面看着屋里没有人。”
曲莉的脸贴在袁毅的胸前,嘟囔着:“反正就赖你。”一边迎合着袁毅的亲吻。
和袁毅相处的日子,曲莉一直是这样,她是一个敏感、多情的人,她早早感觉到了袁毅和闵雯暗地里的眉来眼去,她也早早喜欢上了袁毅。
和曲莉在一起,虽然两人也亲吻、亲热,但袁毅却从来体会不到恋人般的火热。袁毅想,她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一个内敛、温和的人。
自从和她的关系发生变化,虽然也有摇摆、纠结,但袁毅的心中就认定了曲莉,无论怎样都要和她结婚。
袁毅又想起家属院门口段梅英的身影,不由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见你妈就害怕,就感觉到腿肚子转筋。”
“嘻嘻,你活该,她还不是为我好,她是我亲妈啊。”
“假如你妈一直不接受我,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你妈的?”袁毅也想不到,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我听我妈的。”曲莉几乎是脱口而出。两个人本来应该商量怎么办,但谁也想不到,两个人正面呛了起来。
袁毅想起这几天受的屈辱,见曲莉连个宽慰的话都没有,反而出口伤人,只觉得一股火起,推开曲莉,站了起来。
袁毅看一眼曲莉,说道:“你听你妈的,那你就跟着你妈过去吧。”说完,走上河岸,骑上自行车走了。
后来,袁毅无数次还原当时的情形,他不该赌气,不该把曲莉丢在那里,他该给她温暖,给她勇气,和她一起商量怎么渡过难关。
袁毅一直是一个自尊自信的人,也从来没有多少心思、心计,他一直觉得,我和曲莉好了,我就要一直对她好,她考不上学也没什么,我就要娶她,和她过一辈子。
生活就是这样,这就是袁毅的盲目自信。在此之前,他还没有被现实鞭笞过,没有经历过什么恩怨情仇。
回到宿舍,关上门,打开窗户,但没有开灯。
后面的三层楼上,几盏昏黄的灯光亮着,有两个房间传来大呼小叫。那里天天有打牌的人,还有不少围着看牌的人。有时,袁毅也很羡慕他们。
打牌的人大多是厂里的青工,虽然白天上班,但车间的劳动消耗不了他们旺盛的活力,他们一直是活蹦乱跳、精力旺盛的样子。
袁毅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夜色更浓了,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想起刚才曲莉那句选母亲的话,心里又闷又酸。他想起高中时朝夕相伴的日子,往日的温存一幕幕浮上来。明明彼此相知相爱,怎么就抵不住段梅英的偏见呢?曲莉家人的闹腾不说,白天厂里事故缠身,被人排挤刁难,满心委屈,本想找曲莉宽慰,结果,自己一句话还没说,等来的却是这般凉薄的答复。
他反省自己不该一时冲动甩手离去,可那句脱口而出的选择,实实在在戳痛了自尊。一边是割舍不下的情意,一边是横在两人之间的难缠家人,前路迷茫,翻来覆去,半点睡意也没有。
迷糊中,从西面传来吵闹声,接着有脚步声传来,竟然站在了袁毅的窗前。
“罗天林、朱凡英两口子也真是,我对孙昌平很了解,配他家闺女广云还不是绰绰有余。”说话的是朱慧娴,就住在袁毅隔壁。
“我刚才劝他们,关键是罗广中不同意。我就不明白了,罗广中在车间开磨床,他还看不起孙昌平呢。”
“我听说,是李红良、米美英两口子搞的鬼,米美英想把广云介绍给李红昌。那不是拉郎配吗,李红昌喝醉酒就耍酒疯,哪能和孙昌平比?”
“我觉得父母阻拦也没用,广云可是一心想跟昌平好。老罗是个老实人,他在这件事上只是不想和朱凡英唱反调。老罗在外面还和我说了一嘴,只要闺女觉得好,他也不强着拦,关键还是罗广中。”
“这个罗广中,也真是叫人无语。整个二分厂,就没有几个和他对脸的,为人不咋地,做事一根筋。他觉着全家都在重机厂,再给广云找个重机厂的对象,不如给广云在外单位找一个,最好机关单位的,他脸上也有光。你听听他刚才说的话,说孙昌平一个月就那点工资,家里弟兄几个,工资月月光,广云跟了孙昌平,就是喝西北风。”
“他就是个势利眼,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吝啬鬼。我在家属院碰见他,都没说过话,他是个啥啊?还看不上孙昌平了?你不是说,除了维修设备外,车间忙的时候,孙昌平还会加班干计件,每月都多拿几十块钱嘛,说他是一把干活的好手。上次咱家的冰箱坏了,孙昌平过来,十分钟修好了。我留他吃饭,人家接过我递的烟就走了。走着,还甩下一句话:在厂里,慧娴姐的机床坏了,我都是第一时间给她修好。今后家里还有这样的活,你直接叫我,我拍马赶到。啧啧,孙昌平真不错,配得上广云。”
“你注意广玲那妮子了吗?真是水灵,比广云个高脸白,还开朗大方,一转眼变成窈窕淑女了。也不知道袁毅有没有女朋友,哪天我问问袁毅。”
“你可真能操心,你不是说厂里有两个姑娘看上袁毅了吗?就袁毅这条件,找个对象还不好找?你先看看再说吧。”
“看什么看,要找就从这一波姑娘里面找最好的,剩下的歪瓜裂枣,我可不好意思跟人提亲。”
“只是广玲也太小了吧,还上着职工中专,刚刚十八岁吧?”
“小什么小?你搂着我亲的时候我还不满十八岁呢,正是嫩的时候,一掐都出水,嘻嘻。”
“嫩了好,嫩了好。那就事不宜迟,你明天就跟袁毅说,先让他看看广玲,我就怕袁毅看不上广玲。如果他看上广玲了,你再到罗家提。我就看看你这次能不能玉成此事,乔太守乱点鸳鸯谱,说不定成了好姻缘。”
“我就怕的是,袁毅现在有没有心思,不说他设计的新产品出事,不说安全事故,还有那个和刘香的传言,这些事搅在一起,够他受的。”
“我在家属院里都听说了。刘香是邵伟斌的外甥女,他从东北把刘香弄过来上班,一直没有转正,刘香的条件还是不如广玲吧。再说了,说不定刘香回东北老家了呢。咱在这里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刘香可没来过袁毅的宿舍。刘香不见了,和袁毅有啥关系啊。”
“就是,保卫处问了不少人,我听说还问了袁毅,袁毅肯定就没有什么作案时间,更没有什么作案动机。就是邵伟斌急坏了,督促保卫处调查,还当成什么案件了。”
“你不要理这些,尽快给袁毅、广玲说这事,我觉得他俩才是郎才女貌、金玉良缘。”
这时,南排的平房里又传来孩子的哭声,又是李文娟在打她家的孩子。两口子为了家务,为了鸡毛蒜皮的事,三天两头干上一仗,还不忘了打孩子,真是一对奇葩。
房间里的袁毅听着,不觉好笑。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这就是平凡百姓的日常烟火。
忽然,他又想起曲莉刚刚考上以工代干时,她妈妈说的话:“大学生又咋了,毕业分到工厂,就拿那点工资,熬不到个一官半职,抽着一元钱一盒的烟,喝着三元钱一瓶的酒,还不是穷一辈子。”
罗家的吵闹、李家孩子的哭声,还有刚刚在河边和曲莉的争执,在袁毅的心里不停地翻滚。
本来,袁毅还觉得曲莉终于以工代干,两个人算是苦尽甘来,自己就可以去曲莉家了,但现实却恰恰不是这样,现实反转成了另外的样子。
其实,生活的本质都是一样,只是对于袁毅来说,它的真实面目才刚刚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