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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陈达走到袁毅的办公桌前，一扬头，示意袁毅出去。往常的这个时间，他都是下楼抽支烟，再到车间转一圈。
袁毅愣了愣，站起身，两个人一起下楼。
旁边，杜虹一直斜眼看着袁毅，看他出来，也抱着一摞图纸，远远跟着。
办公楼下，站着何滔、耿春雷，两人看见袁毅、陈达，何滔喊道：“袁工，该着你歇歇，你的新产品停了，你还到车间干什么？你也太敬业了吧。”
耿春雷尖笑一声：“弦不能绷得太紧，弦太紧了容易出事。”
陈达抽出一支烟，抬抬手，耿春雷想伸手去接。没想到陈达把烟放到自己嘴里，掏出打火机“啪嗒”点着了。
耿春雷只好尴尬地笑笑，露出满嘴黄牙：“你俩这不是敬业，这是你俩独有的工间操时间，每天这个时间你俩不是都要到车间散步吗？”
陈达皮笑肉不笑，扭身和袁毅向车间走去，身后留下一大团白烟。
何滔看一眼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的杜虹，酸酸地说道：“还有美女跟着，胜似闲庭信步啊。”说着，他的眼光瞄向杜虹裙摆下面白亮亮的一截光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杜虹紧走几步，呛道：“是哼哈二将啊，又在这里指点江山了，又在这里嚼的哪门子舌头？老何，别老在墙角下瞎议论，你管的那块可要上点心，告示栏里贴着你的质量罚款通知呢。我听说，为了这三十元罚款，你老婆陈淑琴把你骂了个狗血淋头，罚你三个月不准抽烟。”
何滔的脸一红，拧着脖子叫道：“都是全质办的赵和玉，本来产品返工就可以了，他咬着让我承担损失，罚我款。这个秃头老赵，就是和我过不去。”他又看着袁毅喊道，“袁工，老赵和你的关系可不一般，忘年交啊。”
“哼，忘年交又怎么了？那叫君子之交。不像你，全厂拜了几圈仁兄弟，看着谁官大，看着谁势力大，看着谁拳头硬，就腆着脸巴结，可就是没有一个知心的。”杜虹一点也不客气。
何滔的脸更红了：“杜虹，全厂都知道你爸爸是副市长，巴结你的人不少，我可没巴结过你，我也没招惹过你，你说话别那么毒好不？”
耿春雷低着头，盯一眼杜虹白皙而泛着红润的脚丫，说道：“你是没招惹过杜大小姐，可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杜虹一昂头，踩着碎步走了。
何滔白耿春雷一眼：“瞧你色眯眯的样子，哈喇子都流出来了。那又有什么用啊？她眼角都不夹你。你看不出来吗，小妮子心里有人了，但绝对不是你，你在她眼里连个癞蛤蟆都不是。”
耿春雷咬着牙说道：“走，咱跟过去，要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袁毅、陈达刚来到二分厂大门口，从里面冲出来一人，来人正是崔福军的老婆赵春云。她是二分厂的钻床工，本来在医院里照顾崔福军，今天是来厂里说说医药费什么的。
赵春云看见袁毅，分外眼红一样：“姓袁的，我正要去找你，你就来了。是你没命地催我家男人干活，他才手忙脚乱出了事，你说怎么办吧，你别在这里闲逛，没事人一样。”说着，冲到袁毅跟前，手也扬了起来。
这时，站在一旁的孙昌平一步跨过来，抓住她扬起的手，用力一扯：“嫂子，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孙昌平是设备处的设备管理员，天天在车间转悠。
也许是孙昌平的力量太大，赵春云一个趔趄，急忙扶住门口的一棵树，转向孙昌平就喊道：“孙老二，你别拦着我，我今天必须要个说法。”
孙昌平侧身挡在袁毅身前，面向赵春云说道：“嫂子，厂里现在成立了安全事故小组，昨天不是去医院见你两口子了吗？哪个人说了也不算，还是厂安全生产委员会最后下结论。”
“我才不管什么安委会呢，我就知道是给姓袁的干的活。”
孙昌平哼了一声，满脸不屑：“你也有十几年工龄了，在车间干了多年，你说说，今天在二分厂车间干活的，当班的就有近三百人，谁会说是给技术处干的？车间里的活都是生产处安排的，你咋不去找生产处啊？”
“好你个孙老二，你胳膊肘朝外拐，有你什么事啊，你给我滚开！”
孙昌平又是冷笑一声：“你家男人躺在医院里，所有的费用都是厂里出。你要是撒泼，要是打伤别人，你是要包工养伤的。袁工就是个大学生，弱不禁风的样，你要是招着他，他顺势一躺，像你一样耍赖皮，他要是住到医院里，你家给他包工养伤，崔哥还不扇烂你的脸。”
赵春云的手扬起，身体一跃一跃的，作势跳起来，无奈肉多太重，只见她的腰身晃动着，却没了冲劲：“我就等着，我就看厂里怎么处罚姓袁的，谁要是护着他，我可不答应。”
袁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挺身就要往前冲。
陈达一把抱住他，低声说道：“你要是和她吵一句，那就算你输！看见臭狗屎，人都是绕着走，没有谁冲过去踩的，你踩了臭狗屎反而脏自己的脚。”
袁毅一听，身上没了力气，说道：“走，咱进车间看看。”
二分厂调度张振荣迎着杜虹走过去，低声说道：“这里可没你的事，你咋过来了？就这个娘们，不通情理，还有脸在这里闹，她家男人咋出的事，车间里的人都知道，又有袁工啥事啊？”
刚刚还处于临敌状态，一脸紧张的杜虹，忽然又莞尔一笑：“张姐，你可是火眼金睛，你是二分厂第一亮堂人，啥都瞒不过你的眼。”
张振荣笑起来：“不只是二分厂的事我看得清吧，我还看出来技术处的处花看袁工的眼神不一样呢，含情脉脉的。不过，那还不是白惦记，我听说袁工心有所属、身有所属了，嘻嘻。”
两朵红云飘上杜虹白皙的面庞：“我们技术处的处花是阮元，回去我问问她，她和袁工到哪一步了，是不是早就心有所属，身有所属了，嘻嘻。”
“说是说，闹是闹，陈达和袁毅负责我们二分厂技术，那在全厂可是数得着的，其他几个分厂都眼馋。对袁工的为人和技术，我的仰慕之情如滔滔江水不绝啊，我要是没结婚，我肯定会倒追他。就他那个新产品方案，我可是参加论证会的。再怎么说，我也是机械专业大专毕业吧，不说他的新产品，我觉得他的水平在你们技术处能排在前三，不次于陈达、张伟峰，直追徐先华。陈达、徐先华的水平是高，可他俩都没有袁毅的灵气，我说这话你能听懂吗？”
杜虹笑着，不停地点头：“我懂，我懂，英雄所见略同。”
张振荣看看身旁，低声说道：“这个袁毅，技术、为人是真没说的，就是惹大姑娘、小媳妇心动。我们分厂的刘香，几天不见了，谁都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保卫处来几次了，暗地里调查。竟然有人说，袁毅和刘香闹翻了，刘香不见了，肯定和袁毅有关。你说，会不会发生什么想不到的事，比如说情杀？”
杜虹笑出了声：“你可真能想，连这都能想出来。”
“不是我想的，是袁娟说的。刘香热恋袁毅，大晚上的穿着裙子，穿着热裤去办公楼，就是想碰到袁毅。大姑娘思春，挡也挡不住，说不定他俩真发生点啥呢。”
“要说刘香长得真好，一米七大个，一张小脸，白里透红，双眼皮大眼睛，干活还好，还真让人惦记。”
“那还用说，别说二分厂，就是办公楼上的，你们技术处的，都有惦记她的，可她就是爱上袁毅了。不过，我听袁娟说了，刘香也挺自卑的，她虽然在厂里干了几年了，但还是临时工。再加上她是农村户口，袁毅肯定看不上她。”
“长得好，为人好，技术好，脾气性格好，就是临时工的身份把她耽误了。唉。”
“就是的，刘香的长相、为人可没得说，她要不是临时工，她要和你争袁毅，还真说不定，哈哈哈。”
“你这娘们，怎么又拐到我身上了？你就是个长舌妇，可不能乱说。”
一个小时后，办公楼二楼，斜对楼梯的房间，房门紧闭，里面烟气缭绕，烟头堆满了茶几上的烟灰缸。
施家广猛吸一口烟，又长长地吐出来，烟雾罩住了他大半个黑脸。
三分厂厂长翟庆林整个人半躺在单人沙发上，兴奋地说道：“还是你手段高，你早就说JN30产品不靠谱，预料到自主开发不会成功，不如引进日本原型机，还真让你说对了，料事如神啊。”
施家广哼了一声，面前的烟雾淡了些，他习惯性地伸伸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袁毅那青瓜蛋子，还能担纲JN30产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也不知道谁给他的勇气和胆量。”
翟庆林一脸谄笑：“那还不是因为他背后有杨国海。下面可传开了，说是葛文军要走，杨国海升二把手。”
施家广轻蔑地一笑，猛弹了一下烟灰：“就他，也够格？先说我往哪里排吧，我可是找了市领导，市领导也答应我了。”
“是的是的，就是以讹传讹，这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就是要把这个事弄大，老葛占着位子多年，他也该走了。他又不懂产品，他还力主自主开发JN30产品，那不是自掘坟墓吗？至于杨国海，还有袁毅，那就是跟着一损俱损。葛文军走了，杨国海也翻不起浪来。袁毅只是个小小的马前卒而已，就是个过河就死的卒子。”
“就是就是，葛文军一走，厂里还不是你说了算，反正我们三分厂就听你的。”
明灭的烟火中，施家广的黑脸上浮现出一副得意，浑浊的眼珠里却含着一丝冷意：“我就要抓住这次二分厂的安全事故大做文章，邵伟斌看不出深浅和我作对，那还不是螳臂挡车。”
“那就是个一根筋，不用理他。”
施家广又吐出了一大口烟，整张脸都被灰突突的烟气盖住了。
到午饭时间了，办公楼安静了许多，只从二楼中间的一个房间里传来声音。
林剑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着低头站在那里的赵春云：“你说，你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在二分厂和袁毅闹什么？”
“老崔说，都是因为他才出事的，他在车间催老崔干活，老崔手忙脚乱。”赵春云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崔福军就是放屁，他就是找理由，说瞎话也不会打草稿。咱厂里哪年不出几次安全事故，不管大小，有谁会赖到技术处了？你和老崔果然是两口子，一对草包。”
赵春云的脸一红，说道：“老崔还不是看着你的脸办事。你在厂里和葛文军争吵，不想上JN30产品。老崔就想把这个活接过去，能拖就拖，就给他干砸，就让他们干不成。”
林剑洪气得手哆嗦着：“我真让你们给气死了。我是和葛文军争了，可新产品开发方案也集体通过了，通过了就要力争开发成功，全厂各部门就必须全力配合。”
“哪哪都有葛文军的事，原来都是你领着开发新产品，他伸手管这事干什么？还有那个袁毅，就是个来厂才一年的愣头青，还跟在葛文军屁股后面转，我看不惯。”
林剑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真是妇人之见，你懂个屁。我和葛文军、杨国海在一起讨论开发人员问题，那是一致同意让袁毅干的。再说了，他不干，也要有其他人干，你撕扒人家干什么？”
“你，你也太小心了吧，下面都说葛文军要调走了，他走了你就是厂长，还怕什么？还怕得罪杨国海，得罪袁毅这样的小年轻？”
“闭上你的臭嘴！谁给你说的葛文军要走，谁说的我要干厂长，我都不知道，你们知道什么？你要是再到处瞎念叨，我就让你到五分厂剔毛刺去。”
赵春云捏着衣角：“我啥也不知道，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林剑洪坐在那里，摆着手：“走吧走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知道添乱。”
赵春云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慢走几步，接着小跑起来。
林剑洪听着渐渐跑远的脚步声，长出一口气，接着陷入深思中。
午饭时间，餐厅的一个角落里，餐桌上散落着一把蒜瓣。
赵和玉剥了一个蒜瓣，咬了一大口，低声对袁毅说道：“我听说你在二分厂碰到赵春云了，那娘们虎劲上来，还要来个全武行？”
陈达咬一口馒头，接道：“有我在那里，还能让她撒野。还别说，是孙昌平把她拦住了，孙昌平说安委会还没下结论，啥都不好说。再说了，这事根本就赖不到技术处。”
赵和玉点点头：“孙昌平是个明白人，大事不糊涂。他虽然和崔福军、梁俊连关系好，都是林剑洪的人，可他是非分明，办事很有分寸。”
陈达唉了一声：“就这一件小事，把重机厂的底都掀掉了。葛文军提议搞的项目，被林剑洪的人阻击。施家广听说葛文军要走，立马倒向林剑洪。施家广还怕杨国海更进一步超过他，把矛头对准技术处，处处找技术处的茬，我今天上午在生产处还差点和他吵起来。还有张豪，带着他的哼哈二将，到处煽风点火，到处阴阳怪气。就连二分厂的那个杨茂林都没有那么神气了，他胆战心惊，就怕葛文军走。”
袁毅一口咬下一整瓣蒜头，辣得咧嘴：“他奶奶的，我成出头鸟、马前卒，成了突破口、替罪羊了。”
赵和玉看一眼身后的人说道：“也别这么说，我看杨国海就稳着呢，一直姜太公钓鱼的样子，他的后台是最硬的吧，如果有啥消息他应该最先知道。我觉得，未必像传闻的那样，可能来日还有变数。”
袁毅大口咬了一口馒头：“你还来日呢，这来日也不知道是哪天，我都要急疯了，气炸了，恼透了。这不止是三国演义，这都赶上战国七雄了，乱七八糟的，我早晚平定江湖，来个一统天下。”
赵和玉浑浊的眼光闪烁着，看着袁毅：“别急，我在厂里二十年了，这算个啥呀，你这个坎算啥？也不只是这一个JN30产品，有你大显身手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