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一楼,西头的一个大房间,那是重机厂销售处,每天从早到晚都很热闹。
房间里,一溜排开十几张桌子,桌子上乱七八糟,有业务员出差的提包,有样本,有报销单据,还有没吃完的早餐。
销售内勤王裕明向一个人喊着:“赵永川,上月的销售回款你可是垫底,你要加把劲了。”
赵永川正在那里整理出差单据,头也没抬:“王师傅,不用你费心了,我已经打报告,不干销售了,还是回七分厂,干我的造型去。”
王裕明往茶杯里倒着水,回道:“开什么玩笑,不就是这两个月业绩不好吗,你再想想办法。”
“能想的办法我都想过了,能用的招我也都使过了,李红良也和我一起走访过我的片区,哀鸿遍野,无力回天了。就是鸡肋还有味呢,那里连一点嚼头都没有了。”
销售内勤于红正填着一份销售申请单,抬起头问道:“那可是我们的老根据地,咱们厂的产品就是先打开了黑省,然后从那里才打开了全国市场。”
“此一时彼一时,正因为那里是老市场,所以对产品的要求也不一样,我们的市场已经被青城厂家蚕食殆尽。他们太狠了,吃肉不留骨头,连渣都不留。我是没辙了,二十多位业务人员,每人把着自己的片区,我也不能要别人的片区吧,只有退出,还是回车间。”
王裕明过来,坐在赵永川对面:“再怎么也比车间强吧,多少人挤破头来销售处,你忘了你是怎么来销售处的了。要不是你父亲和葛厂长有老交情,你也来不了销售处。”
“唉,谁让我的点子这么背啊,偏偏我一来那个市场就不行了。王师傅,我不能再干业务了,我拿不回家钱去,李文娟三天两头跟我闹,我还不如在车间干活拿的工资多呢。”
“那我问你,你和李红良讲好了吗,打报告了吗?”
“我昨天就跟他说了,他还不批我去车间。我才不管呢,七分厂那边我也说好了,就我的技术,他们巴不得我回去。唉,我在销售处干了两年,两手空空,只好灰溜溜回车间了。”
“赵经理,你再找找李红良,让他给你调个片区。你看看李深栋、余国华,他们刚进销售处时业绩也不好。”
“你俩就别劝我了,我主意已定。你俩都是老业务,其实你俩清楚着呢,二十多个业务员,也不是每个人都吃香的喝辣的,有人吃肉,有人喝汤,有人连汤都喝不上。在销售处,首先要有个好片区,有个好市场,产品适销对路,那是最关键的。当然,也离不开领导支持。王师傅、于红,我谢谢你俩了,这两年你俩对我挺照顾的。”
于红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写着销售申请单。
不一会儿,赵永川来到隔壁总经理助理兼销售处处长李红良的办公室,把一份申请摊在他的桌子上:“李处长,你就签字吧,七分厂那里说好了,接收我回去。”
刚刚晋升为总经理助理的李红良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因为脱发,他的脸明显显得大,两个眼珠鼓鼓的,也显得很亮。
李红良推一下赵永川的申请:“永川,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只要有人接你的片区,我立马放你走。销售处二十六个片区,哪个片区都不能空岗,没有人接可不行,我们决不能放弃一个片区。”
“李处长,不能放弃又能怎样啊,我一年回款才十万元,那个市场就等于放弃了。你和我一起去了黑省,你是最了解那里的,我们的市场被青城产品挤占完了,毫无招架之力。”
“你就是说破天,我也不放你,除非能找到人接你。”
“别说是你,我也私下问过几个人,没人敢接我的业务片区,都知道那里是个死地,接受那个片区就是自己掏钱往里填。我是没钱填了,出差的钱都没有。李文娟天天和我吵,都是因为钱。贫贱夫妻百事哀,谁也不愿意吵啊。”
“你也是,你和李文娟吵什么,你让着她就是了。”
“唉,想当初我比李深栋早几天来销售处,你让我把片区让给李深栋。结果呢,他那个片区火了。我比他哪里差了?他却不费吹灰之力把业务干起来了。唉,这就是命啊。”
“再等两天,再等两天,只要有人接你的片区,我立马放你走。”
“李处长,李总助,我可不是拆你的台,你就快点找人吧。我实在撑不住了,家里没米下锅了。”
此时,二楼一个房间,林剑洪还是坐在办公桌后,施继军、孙昌平则坐在单人沙发上。
施继军的双眼通红,一看就是又熬夜了。他弹了一下烟灰,问道:“我就不明白了,袁毅为什么拒绝呢?干出口业务多好啊!比他在技术处天天埋头画图好多了。”
房间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隔着树叶照过来,林剑洪的脸被阴影罩住:“我也想不明白,按说这是个好机会。”
施继军的心中一沉,说道:“我想,他肯定是觉得前段时间受到打压,过来跟着干出口业务也出不了头,所以才一口拒绝。”
林剑洪的脸上不动声色:“他只要过来,干业务就是,谁还能把他怎么样?算了,不来就算了吧。”
施继军张张嘴,终于说出了口:“我觉得,出口业务还是要增加人,不加人的话真不行了。”
林剑洪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沉浮着,没有说话。
这边,实在憋不住的孙昌平说道:“那我就过来呗,我愿意干出口业务。”
林剑洪的脸上还是很平静:“出口业务你干不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在车间待着吧。”
“袁毅能干,我为什么不能干?没什么大不了的。”孙昌平张口就说。
施继军看看孙昌平,也没有说话。
关于增加出口业务人员,他和林剑洪聊过多次,但始终没有合适的人选。葛文军想从销售处调人过来,没曾想被林剑洪做了冷处理。施继军心里也明白,这是林剑洪在重机厂掌握的最重要的高地之一,不容有失,绝不能让不信任的人染指。
“你跟着我干,你俩都跟着我干,就我和你俩的关系,这像什么话?”林剑洪没好气地说道。
孙昌平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口,但最后的希望一下子就落空了。全厂都知道他和林剑洪的关系,他能来进出口公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室内的空气因沉默而凝滞了许多,孙昌平故意咳嗽两声,说道:“那我去销售处,赵永川不想干了,我接他的片区。”
林剑洪张口就说:“你接赵永川的片区,你连西北风都喝不饱。”
施继军斜眼看着孙昌平:“就黑省片区,没有谁愿意接,那是连鸡肋都不如的市场,那是铁定要放弃的市场。”
“反正我不愿意在车间了,我要换地方。”孙昌平气鼓鼓地说。
“你要换什么地方?你会干什么?在那里干得好好的,为什么换地方?不知道好歹。”林剑洪的声音大了。
“每月就拿那点钱,天天重复劳动,干够了。”
隔着茶几,施继军按了一下孙昌平的肩膀:“你可是连年先进工作者,设备处的技术能手,怎么说放弃就放弃。再说了,销售处黑省片区绝不能接,只能再等机会。”
“等机会,等机会,再等机会我连个媳妇都说不上,没人愿意嫁给穷光蛋。”孙昌平张口就来。
林剑洪笑了,问道:“你不是和罗广云谈着朋友吗?怎么说找不到对象?”
孙昌平气哼哼地答道:“罗家嫌我穷呗,不让广云和我交往。米美英才不地道呢,她去罗家,想把广云介绍给她小叔子李红昌,说马上让李红昌干销售去了,分个好片区,一年比在车间几年挣的钱都多。”
“啧啧,米美英连这样的事都干得出来,都明目张胆扒媒了。李红良刚刚当上总经理助理,就这么嚣张啊。”施继军眯着眼,满脸不屑。
林剑洪点点头:“不是跟着我跑的时候了,屁颠屁颠的,墙头变幻大王旗了。”
施继军又嘿嘿一笑:“这个李红良,就是个活跃分子,有他的苦头吃,等着吧。”
孙昌平站起来往外走,身后甩过来一句话:“我也等着调岗,我坚决不愿在车间干了。”
孙昌平顺着走廊大步走,看见拎着暖水瓶的杜虹,心中疑惑:杜虹在技术处,怎么打开水跑到这边楼梯来了?
杜虹加快了脚步,提着暖水瓶回到技术处。
杜虹坐在那里,不觉暗生闷气。斜眼瞟了一眼瞿工,不觉咬紧了银牙:好啊,不只是有一位神秘人,连闷不拉几的瞿工都看上袁毅了,想让袁毅做女婿。不用多说,既然李冬梅能摊开来和袁毅说,那肯定是瞿家商量好的了,而且觉得有几分把握,不然也不会当面提。
杜虹的眼前浮现起瞿盈的样子,不觉心里一沉:那瞿盈,在食堂待了两年,也许是吃得太好吧,竟然发育得白白净净,珠圆玉润,该鼓的鼓,该翘的翘,就是吸引男人的眼球。
杜虹想着,不觉低头看着自己,脸又红了:我这里也不差啊,也显肉啊,我还是重机厂四大美人之一呢。重机厂几百名女职工,那就是百里挑一,可为什么袁毅对我彬彬有礼、不冷不热呢?不行,绝不能这样下去,我要行动了。还好,他不去干业务,我还是和他在一起,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要把他看牢了。
一楼办公室里,随着赵永川的脚步走远,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下来,空气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红良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摩挲着搪瓷茶杯,对着杯口吹了一口气,拂开漂浮的细碎茶叶。他没有低头喝茶,动作骤然定格,眼底翻涌着莫名的焦躁与不安,心底的疑虑如同藤蔓般疯狂地缠绕,压得他喘不上气。
猛然间,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李红良猛地将茶杯重重搁在桌面,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收拾东西,起身快步冲出办公室,跨上停在楼下的自行车,车轮飞速转动,带着他一路疾驰,疯了一般朝着家属院飞奔。
他清晰记得,妻子米美英昨天在厂里加班到深夜,特意和他说过,二分厂大半员工今日上午统一倒休,不用上班。
身为销售处长的李红良,其住处和其他中层、厂级干部一样,是家属院最北侧的独门独院,清净隐蔽,平日里少有人往来。短短几分钟,他便骑车赶到家门口,翻身下车,一眼就看到院门从内部牢牢反锁。院门落锁,说明米美英还在家中,可诡异的死寂让他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李红良扬声呼喊,抬手用力拍打门板,砰砰的敲击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可他连喊了好几声,院内始终一片沉寂,没有半点回应。
明明院门反锁,人就在家里,却刻意沉默躲闪,反常的情形让他心头的怒火瞬间蹿起,他的喊声愈发洪亮,拍打房门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僵持片刻后,屋里终于传来米美英拖沓又慌乱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你等等,我这就去开门,你怎么回来了?”
拖延的片刻,彻底点燃了李红良的怒火,他狠劲捶着门板,语气粗暴又急促:“开门,开门!屋里干啥呢?赶紧开门!”
不多时,院门拉开。米美英站在门后,一头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眼神躲闪不定,浑身透着慌乱与局促。
她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慌乱质问:“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李红良根本没有理会她的问话,一把扒开挡在门前的米美英,大步冲进院内,挨个房间推门查看,目光凌厉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不肯放过一丝痕迹。
米美英浑身紧绷,虚弱地倚在门框上,声音带着颤抖与愠怒:“你发什么疯?你到处找什么!”
李红良没有应声,脚步不停,最终停在卧室窗前。只见原本紧闭的窗户敞开,就连牢牢固定的纱窗,也被人硬生生扯起,边缘歪斜脱落,痕迹一目了然。这一刻,所有的疑虑都有了答案。
他没有丝毫迟疑,踩着窗台纵身一跃,翻过院墙,朝外侧的胡同狂奔而去,想要追上逃走的人。
很快,李红良气喘吁吁地折返回家,脸上带着怒意。
不等米美英再说一句话,他抬手就狠狠地朝米美英扇了过去。
米美英没有丝毫退让,沉默着抬手回击,两人一言不发,当场扭打撕扯在一起,小院里瞬间乱作一团。
当天下午,李红良照常去厂里上班,脸颊上贴着一块显眼的纱布。
有人询问,他只随口遮掩,谎称在家收拾房间时,不慎从椅子上跌落摔伤。
就在这天夜里,杨茂林家中突然闯入几个人,领头的正是李红良的弟弟李红昌。几人二话不说,将杨茂林死死地摁在地上,对着他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房门紧紧关闭,屋内的动静被彻底隔绝,杨茂林的妻子只能无助地站在院子里大声哭喊、阻拦,却根本无力制止。
一会儿,一行人迅速离去,院子里瞬间恢复死寂,只余下满地狼藉。
让人意外的是,平白挨了一顿狠打的杨茂林,事后全程沉默,夫妻俩如同无事发生一般,从没有找过李红昌讨要说法、追究责任,默默咽下了这一切。
后来,李红良的邻居——张豪的妻子私下道出实情。
那天上午,她亲眼看到杨茂林偷偷摸摸走进李红良的家中。
杨茂林这顿挨打,根本不是凭空而来,他心里有鬼,只能默默承受,不敢有半句怨言。
她还提起一桩旧闻,杨茂林、李红良、米美英三人本是同期进厂的同事,早年米美英最先和杨茂林相恋,众人都以为二人会修成正果,谁知最后米美英却转身嫁给了李红良,这段过往,一直是几人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在这个近两千员工的工厂里,在家属院里,曾经的岁月中发生了很多故事,有些故事还在继续上演。
而未来的日子里,还将会有更加精彩的故事发生,只是主角换了人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