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邑的天气一年四季界限清晰,四季分明。
走在大街上,袁毅感觉到了凉意。
秋风裹着绵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洒着,把初夜的街道化成了一条雾气氤氲的长河,远近的景物都蒙着一层朦胧水汽。
路灯亮了,暗淡的光晕被绵密的雨雾压缩了很多,光晕狭小,只罩着电线杆底下的一片。
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大都裹紧衣衫默然赶路,步履匆匆。
有临街人家的饭菜香气飘出来,混杂在潮湿的雨气里。
袁毅在工厂食堂吃过晚饭,稍事休息,撑开一把黑伞,踩着湿滑的马路,往市财校方向走去。
半个小时后,袁毅站在财校招待所楼下,想起三年半前寒假回来,那个冬夜,在这里二楼的一个房间,和曲莉难忘的一夜。
那个夜晚,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市财校、财校招待所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掩盖了白天的喧嚣和热闹,掩盖了灰突突的马路和房顶,连路边的大树也挂满了积雪。
袁毅来到招待所前台,开了二楼的一个房间,但没有开灯,靠着窗户静静地看着窗外。
九点整,有人穿着羽绒服,戴着口罩来了。从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曲莉。
快要过年了,招待所里没有旅客。袁毅开门,在门前站着。曲莉上到二楼,看见袁毅,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进屋,门关上,袁毅就把曲莉扑倒在床上。没有说话,两个人只是亲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忽然传来敲门声,还有手电筒的光影。
立时,两个人手忙脚乱起来。敲门声更响了,还有喊叫声。
曲莉掀开被子,只穿着短裤,捂着身子,“呲溜”钻到了床底下。
袁毅也只穿着短裤,回喊着:“干啥的?”一边收拾着床上,把曲莉的衣服用被子全部盖住。
门外,有人打着手电筒,站在凳子上,照着房间内。
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人,伸头往房间里看着。
袁毅靠着门框,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几点了还查房?还让不让人睡了,我不是在前台登记了吗?”
两个人又往里看了看,嘴里嘟囔着“查房,查房”,很不情愿地走了。
后来,袁毅回忆,肯定是这两个人看到曲莉过来,才故意来什么“查房”的。
袁毅关上门,曲莉从床底下爬出来,钻进被窝,又紧紧搂住袁毅。
曲莉全身哆嗦着,嘴里还骂着:“啥玩意,就是故意的。”
第二天早晨,两人早早起来,坐在床边说话。那两年,是曲莉人生中最灰暗的两年。高中毕业后,连预考都没有过,当然也没有参加高考。补习一年后,再参加高考,还是名落孙山。没有办法,还是继续补习,准备再考。
袁毅站在床前,搂着曲莉,曲莉抬脸看着袁毅。补习的生活是清苦的,曲莉的脸庞白皙而清秀。
袁毅亲一口她的脸,说道:“看你,又瘦了。”
曲莉苦笑一声:“能不瘦吗?吃不好,睡不好的。你考了一年就走了,我这是第三年。”
“别那么辛苦了,考上考不上我都娶你。”
“我要是再考不上,我就不补习了。我就考技校,考昌城的技校,离你那里不远呢。不然,我就上班,家里想让我上班呢。我家也搬到市里来了,我就在市里找个单位上班。”
高中时,曲莉的家还在乡镇,夏天时全家从乡镇搬到市里,父母都在市土产公司上班。曲莉说,就是办理招工手续,也是到土产公司上班。
“也好,你愿意上班就上班。”
袁毅和曲莉高中三年,他知道曲莉的学习成绩,班里每次考试时,曲莉的成绩都在最后几名。
他心里也明白,曲莉就是再补习一年,也难说能考上学。
“我要是考不上学,你会不会不要我了?你是不是再回头找闵雯?”
“我怎么会不要你,我谁也不找,就找你。”袁毅说着,忽然眼前闪现出闵雯的样子。
前天,一帮同学相约去高中老师家,闵雯青春靓丽的脸照亮了整个房间。她知道了袁毅心有所属,但她强装笑颜,一直那样笑着说着话。
袁毅搂着曲莉柔弱的身子,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又是一阵心疼。
说起来正是青春似火的年纪,但两个人却没有如癫似狂的时候,没有像小说里说的爱情的甜蜜。有的只是学业的沉重,学生时代的困苦,未来的不确定性。
那时的袁毅没有想太多,他心里认定了曲莉,既然亲了曲莉,就要娶她,就要一辈子对她好。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她、背弃她,即使在曲莉埋怨的时候、生气的时候。
天亮时,袁毅送曲莉回去,两个人踩着雪一前一后走着。曲莉不时扭脸看着袁毅,那躲闪的眼光含着羞涩,含着甜蜜,还含着满足。那时的袁毅就是她的依靠,就是她的精神支柱,就是她的一切。
此时正是秋夜,不是那年雪花飞落的冬夜。此时的天空黑沉沉的,下着无边无际的蒙蒙细雨,雨丝轻柔缠绵,斜斜地飞洒。全然不是三年前那晚的漫天飞雪,裹着刺骨的凛冽。
招待所是所破旧的老楼,立在一个破旧的院落里。风裹着冷雨打在墙上,墙上更显灰暗了。空气里泛着泥土的潮气,混合着老屋的霉味。
袁毅收了黑伞,用力抖了抖,雨滴在黑色的地面上洒了一片,湿漉漉的,还闪着光。他抬脚上楼,还是那个破旧的楼梯,扶手裂着缝隙,冰冷地浸着潮气。还是记忆里刻骨铭心的二楼,他好像熟门熟路来到拐角处,下意识停住脚步前后看看,只听到外面细雨的沙沙声。再次看向雨雾遮挡的玻璃,竟然看到房间里梳头的身影,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镜子。屋里的灯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看不清她的脸,但不用细看,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曲莉。
袁毅的心里翻起一阵激动,紧走几步过去,抬手轻轻敲门。几声轻叩之后,随着一声“来了”,门开了一道缝。曲莉看清了门外淋湿了的人,微微一怔,就闪开身子。
袁毅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房间里空间狭小,只有两张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掉漆的椅子,墙角是两个搪瓷脸盆。
关门的瞬间,袁毅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死死地搂住曲莉。曲莉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不由呼吸急促,气喘吁吁。但很快,两人就搂着躺在床上。
曲莉拉着袁毅的手,那日的委屈与别扭还在心里藏着:“你不是把我一个人扔在河边,你自己走了吗?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袁毅没有说话,只是俯身亲着她。曲莉也不再说话,仰着脸,一任袁毅亲着。
又过了一会儿,曲莉偏过身子,推着袁毅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袁毅忙里偷闲答道:“你不是说你们住校吗?不让回家,那就肯定是住这里。我上楼来找你,从窗户外面看见了你。今后在房间里还是要关上窗户,我从外面看见你梳头了。屋里灯亮着,你穿着汗衫,很显眼。”
曲莉的鼻子轻哼一声:“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到处闲逛?你有没有看其他女人?我们这里住的男女同学都有。”
袁毅环顾房间,问道:“这里不是你一个人住吧?看着是两个人。”
“那人回家拿东西去了,今晚不回来了,屋里就我一个。”曲莉淡声答道。
袁毅的手掌顺着单薄的汗衫伸进去,揉搓着,只是安静地亲着她。慢慢地,两个人又躺在床上,曲莉的裙子被拉了上去。
一会儿,曲莉像是猛然回过神来一样,猛地推开袁毅,神色慌张起来:“不行,快穿上衣服,万一有人进来就糟了,刚才还有同学叫我呢。”
袁毅顺势起身,拉过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曲莉的身上。想起来和曲莉的关系也突破几年了,该亲的也亲了,要说是老夫老妻也不为过。但他还是尽量控制着自己,就怕万一出事。尤其是上学时。他心里始终想着,曲莉就是他的了,完完全全是自己的,早晚会风风光光娶她,结婚后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他会爱她疼她。
袁毅又起身坐在床上,搂着曲莉,想给曲莉说这几天厂里发生的事,但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又咽了下去。那些悬而未决的琐事,那些没有结果和定数的经历,说了也是徒增烦恼,没有什么意义。
曲莉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袁毅怀里,一直没有说话,眉宇间仿佛萦绕着心事,却没有吐露。
陡然间,空旷的楼道里有人喊“曲莉”,回声在狭长的空间回荡。
曲莉一把按住袁毅,低声叮嘱:“别说话。”她抿住嘴唇,没有回应外面的喊声,只听外面的人一声声喊着。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了,曲莉松了口气,小声说道:“是同学找我,说好了到教室学习。你快走吧,别让人看见。”
袁毅站起来,亲了曲莉一下,拉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
后来,袁毅时常回忆当晚的情形,心里满是唏嘘。倘若是曲莉去了自己的宿舍,他肯定会大方地介绍曲莉给别人,说曲莉就是自己的女朋友。在和曲莉相处相伴的那几年里,袁毅和她一直很隐秘地交往着,从来都是小心翼翼,没有其他人知道他俩的关系。这样躲躲藏藏、见不得光的模式,是在袁毅二十几岁的年纪里从来没有过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磊落光明的人,每每想起那段如同夜老鼠般的黑暗生活,心底就会生出浓浓的自责和厌恶。
袁毅站在楼下暗影处,抬眼看着楼上房间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冷风凉雨打在他身上,他无动于衷。他心里有许多话想和曲莉说,但两个人却没有说几句话。他想和她说说她的家人,但两个人谁也没提。
细密的秋雨不停飘落,打湿了他的衣摆、裤脚,衣服很快吸饱了雨水贴在身上。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楼下,凝望着那扇灯火摇曳的窗户,耳边只有雨打树叶、敲打院墙的单调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才满心怅然,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地踏入茫茫雨雾,消失在秋夜暗沉绵长的街道中。
回到宿舍,开灯、洗漱,刚刚想躺下休息,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袁毅不情愿地开门,门外站着朱慧娴、张强两口子。
“你到哪里去了?技术处的人说你早就出来了,也不见你回宿舍。”朱慧娴快人快语。
袁毅只好含糊答道:“我去找同学了,刚回来。”
朱慧娴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在袁毅的床上,压得床板咯吱响:“我听着你回来了。天不早了,长话短说。我一看你就没有女朋友,厂里的那几个女孩子,都是闲人,扯闲话。你要是有女朋友的话,还不是早就领到宿舍来了,我还能不知道?”
“哎呀,你就直说吧。”张强拉了朱慧娴一把。
“好,好,我直说。中午我见了老罗、老朱两口子,广玲也从学校回来了。我就说,袁毅小伙子不错,和广玲正合适,我想做个媒,吃条大鲤鱼。”朱慧娴说着,拍着大腿,“我这样一说啊,老罗、老朱两口子高兴坏了,老朱一个劲地问我,小袁可是大学生,他能看上广玲?我就说,广玲细皮嫩肉,双眼皮、大眼睛的,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咋就看不上呢?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呗。”
张强插话道:“我看你俩合适。广玲一听介绍你俩谈朋友,她可高兴呢。广玲一句话没说,只是脸红,看得出来她满心愿意。”
袁毅看看朱慧娴,看看张强,说道:“你俩可真行,也不提前给我透个话,直接就说穿了。要是不成,那多尴尬。”
“那有什么尴尬的,不成也没啥。我就看好你俩,你别看广玲年纪小,心灵手巧,比她姐姐还会过日子,一看就是贤妻良母。”朱慧娴眉飞色舞。
袁毅苦笑着,说道:“我听说孙昌平和罗广云的事了,罗师傅、朱师傅,还有罗广中,坚决不同意他俩的婚事。我听说,就是嫌弃孙昌平无房、无钱、无官帽,就是三无产品。我也和孙昌平一样,我也是啥也没有。”
朱慧娴说道:“你和孙昌平能一样吗?吃过晚饭我就去了罗家,在那里拉呱,老罗家的人都在。没房子又咋了,咱给于和伟找个地方让他搬走,摆张床就行,这间房子足够你俩结婚的了。结了婚,离娘家近,都不用自己开火做饭,抬腿就去娘家吃饭。没钱又咋了,你在技术处工资也可以吧,日子是一天天过的,钱是慢慢攒的。广玲明年毕业上班,广玲可会过日子了,小日子绝对错不了。还有你说的什么官帽,重机厂一千多人,还是普通职工多。技术处几十个人,还不是就一个处长。什么官不官的,在厂里干好工作,到月底就发工资,小日子一样好。他们一家人,都看中你了,就觉得你哪哪都好。”
袁毅听着,心里暗自思忖,看来,罗家也不是不通情理,关键还是看不上孙昌平。自己的条件比孙昌平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同样是在女儿的婚事上,罗家明显是不一样的标准,不一样的说法。
袁毅忽然想起曲莉,想起曲莉的家人,不由心中慨叹。罗家五口人,有四口人在国营大厂上班,罗广云毕业后也会到重机厂上班,而曲莉的父母只是在大集体单位上班,罗家还显得条件更好些。
在这里住了一年多,罗家的人、朱慧娴两口子,对自己也算了解。他们都能看中自己,能把家属院最漂亮的女孩子介绍给自己,看来,自己也不错。
袁毅的眼前竟然浮现出罗广玲的脸庞,是的,她和曲莉的脸型竟是那样像!活脱脱曲莉高中时的样子,更不要说广玲浑身散发着青春少女的美感,比曲莉更显活泼、靓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