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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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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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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雕我尘》连载

第三章 《叩寂问影》|深渊映月般的澄明

那口老井,在村子的最北头,早已废弃多年。井台由青石砌成,边缘被无数代人的绳索磨出了光滑的凹痕,像岁月抿出的、温柔的嘴唇。井口很小,直径不过两尺,覆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又压着几块不知从何处滚来的顽石,仿佛生怕底下有什么东西会爬上来似的。石板并非严丝合缝,边缘留着一道弯曲的缝隙,黑黢黢的,不知深浅。

我是循着一种近乎顽固的好奇心找到它的。童年时便听老人们提过这口“没底的井”,说它下面通着地下暗河,连着另一个世界的寒气。故事里,它吞噬过不小心跌落的家禽,也曾有夜归的醉汉,在井口听到过幽幽的叹息。这些传说,像苔藓一样,附着在这口井神秘的身份上,使它区别于村里那些提供生命之源的水井,成了一个纯粹的“深渊”的象征——一个向下的、沉默的、拒绝被日常经验理解的孔洞。

午后,暑热正盛,村子在蝉鸣中昏昏欲睡。我独自来到井边,费力地挪开一块较小的石头,让那道缝隙变得更宽一些。然后,我俯下身,将脸凑近那道黑暗的裂口。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冰凉、潮湿、带着土腥和朽木味道的气息,从下方升腾上来,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周围的燥热。那气息如此古老而恒定,仿佛来自时间本身的地窖。我眨眨眼,让瞳孔努力适应这突兀的黑暗。渐渐地,一些东西开始在眼底显现。

那不是彻底的、虚无的黑。在目光努力穿透的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灰色的反光,勾勒出井壁隐约的轮廓。井壁并不光滑,是粗糙的砖石,缝隙里或许长着潮湿的蕨类或苔藓。我的视线顺着那若有若无的轮廓向下滑,滑向更深、更不可测的所在。然而,就在视线仿佛要坠入永恒的黑暗前,在那深渊的最深处——或者说,在我视觉与想象共同作用的极限处——我看见了它。

一轮小小的、皎洁的、完美的圆月。

不,那当然不是真正的月亮。是正午的阳光,以某个刁钻的角度,穿过井口石板的缝隙,投射在下方某一处静止的水面上(或许只是雨季积存的雨水),又被那水面如镜面般精准地反射回来,恰好映入我探寻的眼眸。光线在幽深的井筒中经过漫长的旅行,筛掉了多余的杂色,只剩下最纯净的银白。于是,在那吞噬一切的黑暗腹地,竟悬浮着这样一枚光洁、冰冷、不可思议的“月亮”。它一动不动,与周遭浓稠的黑暗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黑暗因它而显得愈发深不可测,它则因黑暗的衬托而显得愈发孤绝、明亮,近乎神圣。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一刻,所有的传说、恐惧、好奇都退去了。我被一种纯粹的、近乎眩晕的“看见”所攫住。深渊与映月,毁灭与创造,沉沦与升华,绝对的空无与绝对的完满——所有这些对立的范畴,在这口具体的、平凡的废井中,达成了如此具象、如此撼人心魄的统一。这不正是哲学所寻求的,那种“深渊映月般的澄明”么?

哲学,在其最原初的冲动里,便是一种面向深渊的凝视。这深渊,可以是外部的宇宙之谜(我们从何而来,去向何处?),可以是存在的根本依据(万物何以存在而非虚无?),更可以是内在自我的混沌与黑暗(“我”是谁?意识的本质是什么?)。这些都不是日常经验可以照亮的问题。它们像这口井,向下撕开一个口子,通向理性灯光照不到的、令人不安的深处。面对这样的深渊,一种本能的反应是恐惧与回避——盖上石板,压上石头,用传说和禁忌将它封印,转身回到阳光下的生活。这无可厚非,甚至是生存的智慧。

但总有那么一些人,被那缝隙中溢出的寒气与神秘所吸引,非要俯身去看,去问,去思。他们便是哲人。他们的工作,不是填平深渊(那或许是不可能的),也不是仅仅描述深渊的黑暗(那会陷入不可知论的泥潭),而是尝试在深渊之中,找到或创造一种“映月”般的澄明。这“澄明”(claritas),不是将深渊变成白昼,而是在承认并深入黑暗的前提下,让一缕理性之光,以某种方式,在认知的幽深背景上,勾勒出理解的轮廓,映照出意义的反光。

苏格拉底便是这样一位执着的“窥井者”。他所面对的“深渊”,是雅典城邦看似繁荣、实则充满无知与自负的精神状态。他使用的“映月”方法,是那著名的“诘问法”(Elenchus)。他并不提供现成的、阳光普照式的教条答案,而是通过一层层的追问,将对话者从“自以为知”的盲目中拽出来,让他们看到自己信念深处的矛盾与空洞——那便是让他们面对自己思想的“深渊”。然而,在这暴露无知、带来困惑(aporia)的黑暗时刻,苏格拉底相信,一种对“善”、“正义”、“勇敢”等真正知识的渴望与趋向,会像井底的水光一样,开始微弱地闪烁。这种“认识你自己”的澄明,并非拥有了全部答案,而是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并为真正的知识清理出了一片黑暗但诚实的地基。他的智慧,是知道自己一无所知,而这“知道无知”,本身就是在认知深渊中映出的一抹理性月光。

柏拉图承接了这项事业。他认为感官世界的“深渊”是流变、虚幻的,真正的实在存在于“理念”的超验世界。我们如何能认识那完美的“月亮”(理念)呢?通过灵魂的“回忆说”和辩证法的阶梯。灵魂在堕入肉体前曾见过理念世界的光芒,学习就是回忆。而辩证法,则是通过理性的论辩,从具体的意见出发,不断向上超越,最终瞥见那永恒不变的真实。这个过程,就像眼睛从黑暗的洞穴(著名的“洞穴比喻”)转向洞口的光明,需要整个灵魂的转向。柏拉图式的澄明,是向上的、趋光的,是灵魂挣脱感官泥沼,向着纯粹理性光源的艰难回归。那“映月”,是理念太阳在思想井壁上投下的、虽不直接却真实不虚的影像。

然而,哲学史上也不乏怀疑论者,他们更像是在井边徘徊,不断地质问:你们看见的真是“月亮”吗?会不会只是水面的浮光?抑或是自己瞳孔的幻影?他们向深渊投入石头,听不到期待的回响,便怀疑深渊本身是否只是幻觉。极端的怀疑,可能导致一种彻底的黑暗,任何“映月”的宣称都被视为虚妄。但这种怀疑本身,如果作为一种方法而非教条,却可以成为防止“澄明”异化为“独断”的重要净化剂。它提醒我们,任何在深渊中获得的“映月”之见,都可能是有限的、视角性的、需要不断被检验与修正的。

我联想到康德。他面对的是人类理性妄图超越经验界限、直达“物自体”本体深渊时所陷入的“二律背反”等困境。这理性自身的深渊,曾让旧形而上学头破血流。康德的伟大“映月”之作,在于他划定了界限:我们只能认识“现象”,而不能认识“物自体”。但在这界限之内,他通过“先天综合判断”何以可能”的拷问,为科学知识的普遍必然性奠定了牢固的基础。他为理性的狂想套上了缰绳,却也在它合法的疆域内,树立起了巍峨的“纯粹理性”大厦。他的澄明,是一种“批判的澄明”,是在勘测了理性深渊的边界后,所建立起的一座灯火通明、秩序井然的认知之城。然而,城外的黑暗(物自体)依然存在,只是我们被告知,那黑暗本身,也是构成我们认知地平线的一部分。

那么,我此刻在井中看见的这轮“月亮”,究竟是什么呢?从物理上说,它是光学的巧合。但从哲学体验上说,它是一次微型的“澄明”事件。我的凝视(理性探寻),遭遇了井的深渊(未知与神秘),在特定的条件(光线角度、水面存在、我的视角)下,一个清晰、完美的意象(理解或意义的瞬间生成)显现了。它并非深渊的全部真相(我不知道井底究竟有多深,有什么),但它也不是纯粹的幻觉(光与水的反射是真实的物理过程)。它是在我与深渊的互动中,涌现出的一个真实的“现象”。这个现象,因其在黑暗背景上的鲜明与完整,而具有了某种揭示性。它揭示了黑暗并非铁板一块,它可以容纳光的形态;揭示了向下探寻的目光,也可能遭遇向上的映照。

这让我想到现象学所追求的“回到事物本身”。胡塞尔的“悬搁”,是要将关于井的各种自然态度(危险的、传说的、物理的)加上括号,然后去描述那“纯粹现象”——即我当下看到的“深渊-映月”的直观呈现。这种描述,力求避免预先的解释,而是让事物如其向我显现的那样被把握。这种“本质直观”所寻求的澄明,不是逻辑推理的结论,而是在直接体验中被给予的、明见的(evident)结构。我看到的“映月”,作为一个现象,其“如此这般”的显现方式,本身便是一种澄明,它不需要被还原为物理定律才成为“真实”。

而海德格尔,可能会更关注这“映月”得以发生的“境域”。井的黑暗,不是对象性的黑暗,而是作为一种“氛围”、“场域”环绕着映月。这黑暗的深渊,是使映月之“光”得以作为“光”而显现的、不可或缺的背景。没有深渊般的“遮蔽”(concealment),便无“映月”般的“去蔽”(aletheia,真理)。真理,在海德格尔那里,不是命题与事实的符合,而是存在者从隐匿状态中挣脱出来,进入澄明(Lichtung)的林中空地。我此刻的体验,正是“井中月”这一存在者,在“我-凝视-井”这一存在场域中,发生的短暂的去蔽事件。这种澄明,是存在本身的绽放,而非主体对客体的单向照亮。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眼睛酸涩,脖颈僵硬。但我不敢动,生怕一丝微小的扰动,就会让那脆弱的“月亮”颤抖、破碎。然而,变化还是发生了。太阳在天空中缓缓移动,那束穿过缝隙的“命运之光”的角度,发生了难以察觉的偏移。突然,井底的“月亮”轻轻地荡漾了一下,像被微风吹皱的水面。紧接着,它开始变形、拉长、碎裂,光斑散开,融入周围的黑暗纹理之中。那轮完美的、孤悬的澄明,消失了。深渊恢复了它原本的、深不可测的黑暗。只留下那一小块水面的微弱反光,混浊地映出井壁上缘的一点模糊轮廓。

我怅然若失,缓缓直起身。颈后的肌肉因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发出抗议的酸痛。正午已过,阳光的威力稍减,蝉鸣却更加鼓噪。我望着那块沉默的井口石板,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看见”,此刻只存在于我的记忆和描述中。它如此真实,又如此短暂;如此清晰,又如此依赖于一系列偶然的条件。

这不正是哲学“澄明”的隐喻么?那些在思想史上闪耀的时刻——苏格拉底的对话、柏拉图的理念、康德的批判、现象学的还原——都如同这井中映月。它们是在特定的历史语境、思想脉络、个体天才的聚焦下,在人类理性面对永恒深渊的凝视中,偶然涌现的、辉煌的“去蔽”瞬间。它们照亮了某个角落,揭示了某种结构,提供了某种理解世界的强大范式。人们围绕这些“澄明”建立起学派、传统、话语体系,仿佛那光亮是永恒不变的。

但哲学思维的本质,或许就在于意识到这“澄明”的暂时性与条件性。太阳会移动,光线会变化,水面会波动甚至干涸。新的经验、新的问题、更深的追问,会像移动的顽石,改变“光”进入“深渊”的路径。曾经的澄明可能黯淡、变形,甚至被证明是某种视觉误差或一厢情愿的投射。哲学史,从某种角度看,就是一系列“映月”不断升起、辉耀、又逐渐隐入新的思想黑暗的过程。没有一劳永逸的终极澄明,只有在对深渊的永恒叩问中,那断断续续、明明灭灭的映照。

这并非虚无。恰恰相反,正是对这种暂时性与条件性的清醒认知,赋予了哲学思维以动态的、自我批判的生命力。它防止我们将某一次偶然的“映月”绝对化、教条化,奉为不容置疑的“终极答案的馊味”(反向清单第5条)。它提醒我们,每一次“澄明”,都同时照亮了新的、未被照亮的深渊边缘。真正的哲学思考,是永远准备着再次俯身,调整视角,在变化的光线中,期待与下一次、可能不同形态的“映月”相遇。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将挪开的石头轻轻推回原处。缝隙变窄了,但依然存在。我知道,只要有光,有合适的角度,有愿意俯身凝视的眼睛,那“深渊映月般的澄明”,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再次于那绝对的黑暗深处,无声地、皎洁地升起。而那持续不断的、朝向深渊的、充满惊异与谦卑的凝视本身,或许就是人类精神所能获得的,最持久、也最珍贵的澄明。

回去的路上,我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那井中的月亮消失了,但它映在我心中的光痕,却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烙在意识的某处。它让我明白,真正的智慧,不在于宣称拥有了太阳,而在于懂得如何在深邃的暗夜中,辨认、珍惜并诠释那一缕偶然的、易逝的、却足以照亮脚下一步的月光。这便是我们在这片意识的薄暮苔原上,以思为刃,所能雕刻出的、最接近永恒的——那一道短暂而锐利的澄明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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