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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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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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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雕我尘》连载

第二十三章 ​​《叩寂问影》|超验的驿站

长途客车的空调系统发出哮喘病人般不均匀的嘶鸣,将一种经过反复循环的、混着皮革、人体微汗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试图模仿海洋却只留下化学甜腥)的气味,持续喷吐在每个人的脸上。窗外,华北平原的冬夜是纯粹的墨色,偶尔有几点孤零零的、可能是远处村庄或工厂的灯火,像被遗弃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微弱火星,一闪而过,迅速被更庞大的黑暗吞噬。车轮摩擦路面的声音是持续的低音背景,偶尔碾过伸缩缝,车身便传来一阵短暂的、骨骼错位般的“咯噔”震动。大多数乘客裹在臃肿的外套里,以各种扭曲的姿势陷入昏睡,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发出模糊的鼾声或呼吸声。我睡不着,盯着自己映在漆黑车窗上那张模糊、疲惫、仿佛漂浮在虚空中的脸。

忽然,一种不同于引擎轰鸣的、更深沉的震动感从脚底传来,车身明显向右倾斜,驶下主干道。前方,一片过于明亮、近乎刺眼的光域撕裂了厚重的夜幕。服务区到了。

这并非计划中的停留。司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通过车载喇叭含糊地宣布:“临时休息二十分钟,上厕所,活动活动。”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像发布一道针对全车囚徒的短暂赦令。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外面凛冽的、混杂着柴油味的干燥冷空气瞬间涌入,冲淡了车内凝滞的温热。人们如同梦游般陆续起身,揉着惺忪睡眼,裹紧衣服,脚步虚浮地挪下车。我也随着人流被推搡出去。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尽管是水泥)地面的一刻,有种奇异的失重感。脱离那个以恒定速度在虚无中穿行的金属盒子,暴露在广阔无垠的夜空下,身体似乎还在惯性中微微摇晃。寒冷像细密的针,立刻透过不算厚的外套刺入皮肤。我打了个哆嗦,真正“醒”了过来。

这座服务区像是被暴力移植到这片荒芜平原上的、一个功能齐全但毫无灵魂的现代孤岛。主体建筑是巨大、方正、毫无修饰的白色长方体,被无数根惨白的日光灯管从内部照亮,通体透明,像一座自发光的水晶棺材,或是未来考古现场发现的某种巨大昆虫的琥珀。灯光太强,太均匀,将所有阴影都驱赶到建筑的边缘和遥远的黑暗中去,使得这座建筑本身失去了立体感,变成一个纯粹二维的、发光的平面,悬浮在夜的背景上。它与周围吞噬一切的黑暗形成一种近乎暴力的对峙。

我朝主建筑走去。脚下是宽阔得有些浪费的水泥广场,被停车区的黄色标线分割成无数规整的格子。几辆重型卡车像沉睡的钢铁巨兽趴伏在远处,驾驶舱黑暗。几辆同我们一样的长途客车斜插在客车区,引擎尚未完全冷却,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和金属收缩的细响。空气里有浓郁的柴油废气、轮胎摩擦的焦糊味,还有从建筑方向飘来的、混合了油炸食物、廉价咖啡和公共厕所消毒水的复杂气息。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暖烘烘的、更浓烈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室内温度很高,与室外形成两个季节。巨大的空间被各种功能的区域填满:左侧是便利店,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矿泉水、泡面、火腿肠、真空包装的卤蛋和鸡腿,包装鲜艳到俗气,在荧光灯下泛着不真实的油光;右侧是快餐区,橘红色的塑料桌椅以极其密集的方式排列着,几个穿着油腻围裙的店员在柜台后无精打采地站着,背后的价目表上,“红烧牛肉面”、“鱼香肉丝盖饭”等字样显得格外巨大而孤独;正前方是洗手间的指示箭头,空气中飘来隐隐的氨水味和烘干机低沉的嗡鸣。中央空旷处,几排不锈钢座椅冰凉地反射着顶灯的光芒,一些早下车的乘客已经占据,埋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他们毫无表情的脸。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轻柔但毫无感情的钢琴曲,像是从某个无限重复的梦境片段中截取出来的背景音。

这一切都太熟悉,太标准,太“服务区”了。它是一个高度功能化、去个性化的空间模板的完美实例。你可以在中国任何一条高速公路上找到它的几乎完全一致的副本。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满足旅途中的生理需求:补充能量、排泄废物、短暂歇脚。它是为“通过”而设计的,没有人计划“停留”。它不鼓励逗留,不提供记忆点,它的设计逻辑就是让你在完成必要动作后,尽快回到车上,继续你的行程。它是一个纯粹的“驿站”——一个功能性的节点,而非意义性的场所。

我买了一杯滚烫但味道寡淡的纸杯咖啡,纯粹为了暖手。然后在靠近巨大玻璃幕墙的一张不锈钢椅子上坐下,背对着嘈杂而空漠的内部空间,面朝窗外那片绝对的黑暗。玻璃很厚,隔音很好,室内持续的低语、广播音乐、购物车滑轮的声音,都被过滤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我注视着玻璃上反射的室内景象:成排的货架、移动的人影、刺眼的灯光,它们叠加在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上,形成一种诡异的双重曝光。而我的脸,也嵌在这双重影像之中,既是观察者,又是被观察景象的一部分。

就在这无所事事的凝视中,一种奇特的疏离感慢慢升起。我不属于这里,这里也不属于我。我只是一个偶然被抛掷到这个坐标上的过客。我的“旅程”有明确的起点(A城)和终点(B城),有具体的目的(探望一位生病的长辈)。而这个服务区,它没有“起点”和“终点”,它只是高速网络上一个永恒的“之间”。它服务于无数像我一样的过客,但从不真正“拥有”任何人。它是一个非场所(non-place),一个人类学家马克·奥热所描述的那种过渡性、匿名性、缺乏历史和社会关系的空间。

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非场所”感,这种抽离了所有具体归属和意义的纯粹功能性,让我意外地触摸到了一点别的东西。或许,正是因为这里“什么都不是”(不是家,不是目的地,不是有回忆的故地),它才得以成为一个空洞的容器,一个等待被某种“超验”体验暂时填充的“驿站”。

“超验”。这个词在哲学中通常指向经验之外、之上、之先的领域。在康德那里,“超验的”(transcendental)指先于经验并使经验成为可能的认识条件(如时间、空间、范畴);而“超越的”(transcendent)则指完全超出可能经验范围的东西(如上帝、灵魂不朽、自由意志)。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对我们日常经验边界的突破,对“此岸”的暂时越界。我们通常认为,超验的体验需要特殊的契机:极致的自然美景(山顶、海边)、庄严的宗教场所(教堂、寺庙)、深刻的艺术体验(音乐会、美术馆)、或者生死攸关的极端情境。我们不会指望在一个充斥着泡面味道和公共广播的、庸俗至极的高速公路服务区里,遭遇任何与“超验”相关的东西。

但或许,正因为我们对“超验”有着过于浪漫和崇高的期待,反而错过了它更谦卑、更诡异的显现方式。超验未必总是以“升华”的姿态出现,它也可能以“抽离”、“空白”、“无意义”的形态,在经验最贫瘠、最功能化的缝隙中,悄然绽开一道裂口。

我喝了一口温吞的咖啡,目光从玻璃上的双重影像,移向窗外那片纯粹的黑暗。起初,黑暗似乎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但看久了,眼睛适应了室内强光与室外黑暗的对比后,黑暗开始分化出层次。最远处,是与天际线模糊交融的、均匀的深黑。稍近处,借着服务区本身向四周漫射的微弱光污染,可以隐约分辨出一些起伏的、更浓黑的剪影——可能是荒弃的田地、防风林带,或低矮的土丘。这些剪影没有细节,只有沉默的、庞大的轮廓,像史前巨兽沉睡的脊背。再近些,是停车场边缘被地灯照亮的几丛枯草,叶片僵硬,在偶尔掠过的寒风中极其轻微地颤抖。

这片黑暗与寂静,与身后那个明亮、嘈杂、充满人造物和明确目的性的空间,形成了绝对的对峙。它并不“美”,也不“神圣”,它只是“空”和“暗”。但正是这种“空”与“暗”,构成了一种巨大的“不在场”,一种对室内一切“在场”事物的否定与吞噬。它提醒着我,这个服务区连同其中的一切——灯光、货物、人群、我的旅程、我的思绪——都只是悬浮在无边黑暗与寂静中的一个极其微小、短暂、脆弱的光斑。就像宇宙中一颗瞬间闪烁又熄灭的星辰。

这种认知并不带来恐惧,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宁静。当我意识到自己以及所处的这个喧嚣“驿站”的极端偶然性与渺小性时,一种超越个人焦虑和具体目的的视角,被强行打开了。我不再仅仅是那个赶路的、担忧的、困在时间表里的“我”。我成了一个纯粹的“观察点”,一个意识的位置,暂时悬置了所有属性和目标,仅仅“在”这里,面对这片广漠的“空”。

这就是“超验的驿站”吗?一个在经验流动中偶然出现的“停顿点”,在这里,经验的连续叙事(从A到B)被暂时中断,日常世界的意义网络(工作、责任、人际关系)暂时失效,人被抛回一种更原始、更基本的存有状态:仅仅是“在此时此地”。这个“驿站”本身毫无超验性,它甚至是对“超验”的拙劣模仿(用刺眼的人造光对抗黑暗,用嘈杂的人声填充寂静)。但它所提供的这个“停顿”,这个“之间”的状态,却可能成为超验体验得以发生的空白画布。当意义的噪音暂时降低,当功能的迫切性被悬搁,存在本身那沉默的、庞大的背景音——那通常被我们忽略的“虚无”或“整体”——才有可能被隐约听见。

康德可能会说,我们永远无法认识“物自体”,我们只能认识经过我们先天直观形式(时间、空间)和知性范畴加工过的“现象”。窗外那片黑暗的田野,作为“物自体”,对我而言是不可知的。我所“看见”的黑暗、轮廓、寂静,已经是我意识建构的“现象”。但这个服务区的体验,或许提供了一种对康德框架的微小挑战:在这个高度同质化、意义被抽空的功能性空间里,当日常经验的“现象”流变得稀薄、重复、近乎透明时,我们是否可能更直接地感受到那个作为一切现象背景的、“物自体”领域的巨大压力?不是以知识的形式,而是以某种“氛围”、“质感”或“存在感”的方式?那片黑暗,不是作为一个认知对象,而是作为对我认知界限的无声提醒,压迫着我的感官。

这让我想到现象学,尤其是胡塞尔的“悬搁”或“加括号”概念。为了回到事物本身,需要将关于事物存在的自然态度(认为事物独立于意识而客观存在)暂时悬置起来。在这个服务区,某种程度上,一种非自愿的“悬搁”发生了。我对这个世界(包括我自己的旅程)的“自然态度”被这个空间的陌生化、非场所化效果所松动。我不是主动进行哲学反思,而是被环境“逼迫”进入一种疏离的、旁观的状态。这种状态近似一种粗糙的现象学还原:我不再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服务区是“为我提供便利的地方”,我的旅程是“必须完成的任务”。它们变成了仅仅是“呈现”在我意识中的现象,其惯常意义变得可疑、遥远。在这种“悬搁”带来的空旷中,某些通常被淹没的东西——比如存在本身那令人心悸的广漠与沉默——才可能显现。

还有海德格尔的“被抛”状态。人总是已经被抛入一个特定的时空、历史、社会情境中。这个服务区,就是“被抛性”的一个极端显明的例子:我被抛入这个具体的时间(深夜)、空间(华北平原某处)、情境(长途旅行中的强制休息)。我别无选择,必须在此处面对我的“被抛”。而正是在这种对“被抛”处境的清醒意识中,人才可能本真地面对自己的存在,思考存在的意义——或者,意识到存在之意义的匮乏,从而面对“畏”或“虚无”。

广播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依旧是那种毫无个性的流畅旋律。一个孩子哭了起来,声音尖锐。几个穿着荧光绿马甲的清洁工推着工具车缓慢走过。生活,或者说,生存的、功能性的层面,依然在坚实、琐碎地继续。超验的微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扩散,也在消散。它无法持续,也不需要持续。驿站的意义,就在于它是临时的。它提供一刻喘息,一次越界的瞥视,然后催促你回到既定的轨道。

“上车了!上车了!”司机粗哑的喊声通过喇叭传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人们仿佛听到指令的士兵,开始收拾东西,起身,再次裹紧衣服,向门口移动。短暂的、匿名的共同体即将解散,每个人将回到自己那个狭小的、编号的座位上,重新成为孤独的旅客。

我也站起身,将几乎没喝的咖啡扔进垃圾桶。纸杯落入桶底,发出空洞的轻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黑暗依旧,但似乎因为我知道自己即将重新投入那移动的金属盒子,奔向那个明确的目的地,黑暗显得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性,反而恢复了一种中立的、背景式的存在。

走回客车的路上,冷风似乎更加刺骨。上车,找到座位,坐下。车门关闭,引擎启动,车身轻微震动,重新滑入主路,加速。窗外的服务区灯光迅速后退,缩小,再次变成黑暗平原上一个孤立的、发光的点,然后被远远抛在后面,直至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外。

车内恢复了之前的温度和气味,人们也恢复了之前的睡姿。一切似乎没有改变。但我知道,某种细微的改变已经发生。我的身体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意识的某个角落,留下了一点那个“驿站”的印记——那种疏离,那种面对无边黑暗时感受到的、自身存在如微尘般的渺小与偶然,那种在日常意义网络暂时失效时,对存在本身那庞大、沉默背景的惊鸿一瞥。

超验的体验,或许并不总是发生在山顶或神殿。它可能发生在一个最庸常、最功能化的“非场所”,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它不需要庄严的仪式,只需要一个偶然的“停顿”,一个意义的“空隙”。在那空隙中,经验世界的帷幕会偶尔掀开一角,让我们窥见其下那深不可测的、非人间的基底。然后,帷幕落下,我们回到经验世界,继续我们的生活。但那惊鸿一瞥,就像旅人在陌生驿站墙上看到的一句模糊涂鸦,虽无法完全理解,却会在余下的旅程中,不时在记忆中闪现,提示我们:我们所栖居的这个世界,其下还有另一个无法言说、无法占有、却始终在场的维度。

客车继续在黑夜中行驶,朝着那个明确的目的地。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但视网膜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片服务区灯光与无边黑暗对峙的影像。那是一个“超验的驿站”在我意识中投下的、短暂的显影。它不会提供答案,不会改变行程,但它或许让我对自己这场微不足道的“在世间存在”,多了一分清醒的、略带寒意的认知。而这认知本身,或许就是哲学能给我们的,最真实也最微不足道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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