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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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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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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雕我尘》连载

第四章 《叩寂问影》|钟摆里的永恒

退潮后的礁石区,海水在那些被凿出的石坑里留住了自己。我脱了鞋踩过去,脚底是粗粝的、被亿万年潮水磨圆了棱角的黑色玄武岩,表面布满蜂窝状的气孔——那是岩浆喷发时急速冷却,气体来不及逃逸留下的永久伤痕。礁石间的坑洼大大小小,有的浅如碟,有的深如瓮,里面蓄着的海水颜色各异:浅坑里的水清透见底,能看到底下褐色的海藻和碎贝壳;深坑里的水则呈墨绿色,幽深得仿佛直通地心。

离岸最远的那个石坑,直径约莫一米,边缘被潮水冲刷得光滑如陶器内壁。坑里的水既不绿也不蓝,而是一种奇特的钢灰色,像冷却的液态铅。水面几乎是静止的,但当我蹲下身,眼睛贴近到距水面不到二十厘米时,我看见它在动。

不是波,不是浪,是晃动。一种极其缓慢、幅度极小、却坚定不移的左右晃动。左边岩壁的水位线比右边高出可能不到一毫米,这差异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只能通过水面上漂浮的几片极细小的海藻碎屑的移动轨迹来感知:那些黑色的小点,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用大约十五秒的时间,从坑的东侧滑向西侧;停顿两秒;再用十五秒滑回来。东—西—东—西。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悸。

这不是风造成的。午后的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绸缎,只有远处货轮驶过留下的极淡的白色航迹。没有风,至少此刻没有。也不是潮汐——退潮已经结束,离涨潮还有三个多小时。这晃动似乎是这坑水自发的,或者说,是残留的潮汐能在这个封闭石坑里找到的最后表达方式。像一个被摘离母体心脏,却仍在培养液中按照原有节律继续收缩舒张的心室肌肉切片。

我保持着蹲姿,膝盖开始发酸。目光锁定水面上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褐色海藻。它成为我的参照物。一、二、三……数到第十五下心跳,它抵达西侧岩壁。停顿。然后开始返回。十五下心跳。西侧到东侧。

这不是钟摆。没有黄铜,没有齿轮,没有擒纵机构。但这晃动里有一种比任何机械钟表更古老的权威。它的节奏不由发条松紧决定,不由温度变化影响,甚至不依赖外力驱动。它的节律来自这坑水自身的固有频率——由水的质量、坑的形状、岩壁的摩擦力、以及它作为整个大海一个微小“断肢”所携带的原始潮汐记忆共同决定的、独一无二的振动模式。

我伸出手指,悬在水面上方。没有触碰水面,因为任何轻微的扰动都会破坏这精密的平衡。指尖能感觉到水汽的微凉,还有一种极淡的、混合了海盐、矿物质和腐烂海藻的腥咸气息。这气息不是静止的,它随着水面的晃动而轻微起伏——当水面移向西侧,气息似乎浓烈一丝;移回东侧,又淡去一分。空气本身也在随之呼吸。

时间在这里变得可疑。我的手表秒针在一格格跳动,电子而精确。但眼前这坑水的晃动,它的“一拍”是十五次心跳。心跳本身就在变化——当我专注时它会变慢,走神时又会加快。用不稳定的心跳去测量一个看似稳定的晃动,这测量本身就成了悖论。那么,这晃动的“真实”节律是什么?是客观的十五秒吗?还是主观的十五次心跳?或者,它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真实节律”,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标准时间”的沉默嘲讽?

这个石坑,在涨潮时曾是汪洋的一部分,承受着月球引力直接而粗暴的拉扯。退潮了,它被遗弃在这里,像被砍下的头颅,却还保留着思考的习惯。那晃动,就是它残存的“思考”——一种身体的、物理的记忆,通过水体的惯性、表面的张力、与岩壁的摩擦,一遍遍重演着潮汐的古老韵律。它记得自己被充满时的饱满,也记得被抽离时的空虚,于是就在这半满的状态下,持续地、徒劳地、却又无比虔诚地在两极之间摆荡。

永恒是什么?在哲学史上,永恒常常被想象为一种超越时间的、静止的完美状态——柏拉图的理念世界,中世纪神学中神的永恒当下,乃至物理学渴望的终极统一方程。那是“无时间的永恒”,是钟表停摆、万物凝固定格在完美一瞬的标本状态。

但眼前这坑水,提出了另一种永恒的可能:动态的永恒。不是静止,而是持续摆动的状态本身。水永远在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或者说,它的开始和结束都已在被遗弃于此刻时隐去),它就在这运动中成为了“永恒”。这永恒不是标本,是活体的呼吸;不是完成的雕像,是永不休止的舞蹈。

就像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因为水在流,你在变。但他又说,这条河作为河流本身是持存的。变中的不变,动中的恒常。这坑水的晃动,正是赫拉克利特之河的微型剧场:每一刻的水分子都在更新(蒸发、渗漏、被风吹走细微的水汽),每一次晃动的具体轨迹都因温度、气压、我呼吸的扰动而微妙不同,但“晃动”这一事实本身,却持续着。形式永恒,内容流变。

我继续看着。小腿开始发麻,但我没有起身。这种专注带来一种奇特的宁静,不是空虚,而是一种被节奏填满的丰盈。东—西—东—西。我的呼吸不知不觉开始与它同步:吸气,水滑向西侧;屏息,水在尽头停顿;呼气,水滑回东侧。身体成了这节奏的共鸣箱。有那么几分钟,我感觉不到膝盖的酸麻,听不见远处海鸥的鸣叫,甚至忘了自己是谁、为何在此。我只是一个观看晃动的意识,被那个十五秒(或十五次心跳)的节律彻底捕获。

在这种被捕获的状态里,“我”与“那坑水”的界限开始模糊。我的血液在血管里循环,周期大约是二十秒一圈(如果我记得中学生理知识没错);我的肺在呼吸,周期大约四秒一次;我的神经元在放电,周期以毫秒计。我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多重节律叠加的复合钟摆系统。而此刻,我的呼吸节律被外力(那坑水的晃动)同步了,就像两个临近的钟摆会逐渐达成共振。共振发生时,能量在系统间传递,界限变得可渗透。我不是在“观察”一个外在现象,我是在参与一个更大的振动场。

永恒或许不是某个遥远的、完美的终点,而就是当下这种动态平衡的持久性。宇宙本身不就是一场宏大的、多重频率叠加的振动吗?从基本粒子的量子涨落,到星系的旋转,到生物的心跳,到文明的兴衰——不同尺度的“钟摆”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摆动,相互影响,形成无比复杂的交响。而我们所能体验的“永恒感”,或许就是当我们的内在节律(呼吸、心跳、思绪的起伏)偶然与某个外在节律(潮汐、昼夜、季节、乃至一坑废水的晃动)达成短暂共振时,所感受到的那种“与更大存在同频”的深邃安宁。

水面上的那片海藻,在一次向西的移动中,被一缕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或是水面张力细微的变化)推离了原有轨道,漂向了石坑中央。它脱离了那个精确的东西轴线,开始毫无规律地打转。但坑水本身的晃动并未停止,依然执着地东—西—东—西。那个永恒的动态还在继续,只是失去了一个方便的视觉坐标。

我慢慢站起身,眩晕袭来。血液从头部回流,世界恢复常态。礁石还是礁石,大海还是大海,那坑钢灰色的水依然在它的小世界里晃动。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活动着发麻的腿脚,穿上鞋,转身离开。

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那个石坑已经隐没在其他更高的礁石后面,看不见了。但我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个节奏,在我身体的某个深处,继续摆荡。它会不会像某种生物钟,在未来某个毫无关联的时刻——比如深夜伏案时,地铁拥挤时——突然被唤醒,让我下意识地深呼吸,让思绪按照那个十五秒的节律,在某个精神世界的“东侧”与“西侧”之间,安然摆动?

回程路上,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潮水开始上涨了,远处白色的浪线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很快,那个石坑将再次被淹没,成为大海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它积蓄了一下午的、私密的晃动节律,将被宏大的潮汐运动覆盖、吞并、同化。但我知道,在明天退潮后,在新的石坑里,相似的戏码又会无声上演。也许水不同了,形状不同了,但“晃动”这一事实,将在不同的容器里,以不同的频率,继续它的永恒。

钟摆的意象,最终不是机械的,而是自然的;不是人造的规律,而是世界内在的、多层次的脉动。永恒不在博物馆的停摆古钟里,而在活着的、呼吸的、持续摆动的万事万物之中——在潮汐里,在心跳里,在一坑被遗忘的海水那固执的、无意义的、却因此无比动人的晃动里。我们寻找永恒,或许不该仰望静止的星空,而该俯身倾听身边最近处,那微小系统维持自身动态平衡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却持续一生的嗡嗡声。那声音说:我动,故我在。我持续地动,故我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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