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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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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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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雕我尘》连载

第十章 《叩寂问影》|延异的花粉

整理旧书时,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从书页间飘落。叶脉清晰如故,边缘却已脆薄如蝉翼,那曾经灿烂的金黄褪成了一种被时光漂洗过的、近乎透明的赭石色。我将它拈起,对着窗光。光穿透叶肉,显露出纤维错综复杂的网络,像一张微型的地图,又像某种失传文字的遗迹。

夹着它的那页书,是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我翻开,恰好是这么一句:“等待的焦虑在于,等待本身已成为目的。”字句旁,有当年我用铅笔留下的、如今已模糊的批注:“等待何物?等待本身已是‘物’。”再仔细看,叶柄压住的地方,墨迹洇开了一片,仿佛词语在纸上留下了一小片潮湿的阴影。

这阴影让我怔住了。那片银杏叶,当年夹进去时,是为了标记某个“重要”的段落,还是仅仅因为秋天窗外的某一刻,阳光太好,叶子落得太美,随手一夹?我试图回想。记忆里只有一团模糊的、金色的光晕,一个“秋天读书”的概括性场景,具体是哪一年,哪一天,当时读到此句的心境,竟像被水泡过的字迹,晕染开来,再也无法清晰辨认。

而此刻,我“读”到的,已远非当年的“原意”。那片叶子,连同它压住的、洇开的字迹,连同此刻窗外的光线、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我指尖接触叶面时那干燥易碎的触感——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一个全新的、此刻独有的“文本”。当年夹叶子的那个“我”,与此刻试图解读这个动作的“我”,已是隔着时间之河的两个人。意义,似乎从未安稳地栖居于某个固定的点(比如当年那个“重要”的段落),而是像光线透过这片干枯的叶子,发生了折射、散射、延迟。它从不止息地延异(différance)着。

这个词——différance——是德里达生造的法语词,与“差异”(différence)发音完全相同,仅靠书写来区分。它巧妙地融合了“差异”(différer,空间上的区分)与“延迟”(différer,时间上的推延)双重含义。它想说:意义,从来不是“在场”(présence)的、自足的、即刻可得的实体。它总在“差异”的游戏中生成,在“延迟”的链条上滑行,永无止境。

那片银杏叶,像一粒花粉。它本身并不结果,却携带着某种遗传信息,依赖风、虫、或某个偶然翻书的手,去往别处,在另一片土壤(另一时刻,另一语境,另一颗心灵)中,可能(仅仅是可能)触发新的生长。每一次解读,都是一次授粉;每一次授粉,都意味着信息的变异与延宕。意义,就这样,如花粉般,在无尽的差异与延迟的空气中,永远在路上。

这让我想起所有那些试图“抓住”意义的徒劳。

我曾痴迷于抄录“名人名言”,工工整整地誊写在精美的本子上,仿佛那些被摘离了上下文的句子,是浓缩的真理晶体,只要收集得足够多,我就能拼凑出智慧的版图。然而,多年后重读那些句子,我感到的却是一种奇异的隔膜。尼采说“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在我十六岁的笔记本上,它可能关于青春的孤独与反抗;在我三十岁的重读中,它却可能指向存在论上的恐怖与回视的伦理。同一个能指(signifiant)——那串字符——其指向的所指(signifié),早已在时间的流逝和经验的累积中,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移。

语言,这座我们赖以生存和交流的宏伟建筑,其基石竟是如此滑动不稳。每一个词语,都是一粒花粉。当我们说出“树”,我们并非指涉那棵独一无二、有着特定纹理、在特定风中摇曳的实体,而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之所以能指认窗外那棵橡树,仅仅是因为它不同于“草”、“花”、“石头”。它的意义,存在于一个庞大的、差异性的符号系统之中。而这个系统本身,又是历史的产物。“树”在古汉语中的意象丛(“树木”、“树立”、“树敌”),与在现代汉语中的所指,已然不同。更遭论,当我说“那棵树真美”,这个“美”,在你我心中的标准,又隔着多少重文化、教育与个人趣味的差异?

我们总以为自己在“表达”,在“传递”某种固有的、内在的思想或情感。但德里达的“延异”提醒我们,表达即已开始偏离。思想一旦试图穿上语言的外衣,就已经不是那赤裸的思想本身了。就像试图用渔网去打捞水中的月光,你打捞起的,永远是网眼的形状与水的波纹,而非月光那清辉的本质。语言不是透明的媒介,它是有纹理、有厚度、有自身历史的痕迹(trace)。每一次言说,都是一次涂抹,一次覆盖,一次新的痕迹叠加在旧的痕迹之上。意义,就诞生于这无穷尽的痕迹的游戏(jeu)之中。

这游戏,在文学阅读中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我曾与一位好友激烈争论对《红楼梦》中林黛玉的理解。我认为她是诗性与悲剧的化身,是“质本洁来还洁去”的理想主义者;他却认为她敏感多疑,尖酸刻薄,是“小性儿”的典型。我们引经据典,各执一词,都相信自己触碰到了“真正的”黛玉。如今想来,我们争论的,何尝是两百年前曹雪芹笔下的那个“原初”形象?我们争论的,是我们各自生命经验、审美倾向、情感结构所“投射”出的黛玉,是文本符号在我们各自心灵土壤上催生出的、迥异的花朵。那个“真正的”黛玉,或许就像德里达所说的“不在场的中心”,她永远无法被最终确定,只能在一代代读者无尽的、差异化的解读中,不断生成新的侧面,不断延异她的生命。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一切解读都是相对主义的,意义是完全任意的、虚无的?并非如此。延异不是意义的取消,而是意义的动态化、过程化、去中心化。它让我们从对“唯一正确答案”的迷信中解放出来,投身于意义的无限生成的河流。就像那条银杏叶的叶脉,它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结构(这是它能被识别为“银杏叶”而非“枫叶”的基础),但这个结构,在不同光线、不同角度、不同观察者眼中,会呈现出无限丰富的细节与可能性。稳定是相对的,生成是绝对的。

花粉的隐喻,还可以推向更广阔的领域。

历史是什么?是教科书上铁板钉钉的年份与结论吗?不,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叙事,是被无数后来者不断重新阐释的文本。每一件新出土的文物,每一份新发现的档案,都像一粒新的花粉,飘入既定的历史叙述中,可能引发局部的变异,甚至颠覆性的重写。我们从未抵达“历史本身”,我们只是在无数差异与延迟的痕迹中,试图拼凑一幅永远处于修正中的、流动的星图。

记忆是什么?我们总以为记忆是储藏于大脑某个抽屉里的、封存完好的录像带。但神经科学和心理学早已告诉我们,记忆是重构的。每一次回忆,都不是调取原片,而是根据当下的需要、情绪、认知框架,对碎片进行重新剪辑、着色、甚至篡改。那个“初恋的下午”,在二十岁、四十岁、六十岁的回忆中,必然是不同的版本。每一次回忆,都像一次新的授粉,记忆本身在回忆的过程中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异。我们无法回到“原初”的体验,我们拥有的,只是不断被当下所改写的、层层叠叠的痕迹。我们就是由这些不断延异的记忆痕迹所构成。

甚至,“自我”是什么? 那个我们以为统一、连续、自主的“我”,或许也是一个由无数差异与延迟的痕迹构成的、流动的叙事中心。童年的我、青年的我、此刻的我,并非同一个实体,而是一条意识之流中前后相续又不断变异的状态。我的思想、情感、认同,无时无刻不在与外界(他者、文化、语言)的互动中生成、变化。没有一个坚实、凝固的“我”在内部发号施令,有的只是一个在各种痕迹网络(社会的、语言的、记忆的)中不断被构建、被书写、被擦除又重新书写的主体位置。自我,也是一粒在生命时空中不断飘散、变异、寻找附着点的花粉。

这听起来或许有些令人不安。我们渴望确定性,渴望稳固的意义,渴望一个可以牢牢抓住的“真理”或“自我”。延异的思想,却像一阵不息的风,吹散所有试图凝固的企图,揭示出存在底层的流动性、不确定性与生成性。它带来了某种哲学的眩晕——当我们意识到,脚下并非坚实的大地,而是永动的流沙;手中的刻刀,并非在雕刻固定的石材,而是在水流上书写。

然而,在这眩晕之中,我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解放。

如果意义从来不是给定的,而是生成的,那么,我便从“寻找唯一正确答案”的焦虑中解脱出来。阅读,不再是破解作者密码的侦探游戏,而是与文本展开的一场开放的、创造性的对话。我的误读、我的联想、我的情感投射,不再是需要被清除的“错误”,而是意义生成过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那片银杏叶意外地成为了书页的一部分,我的生命经验,也意外地(又或许是必然地)成为了我理解世界、参与意义建构的独特视角。我是意义延异链条上,一个活跃的、创造性的节点。

如果自我并非凝固的实体,而是流动的建构,那么,我便从“必须成为某个固定形象”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我不再需要死死捍卫一个僵化的“自我”定义。我可以允许自己变化,允许自己在不同语境中呈现不同的侧面,允许昨天的我与今天的我存在断裂与矛盾。这种流动性不是虚无,而是自由的可能性。自我成为一种持续进行的艺术创作,材料是过去的痕迹,工具是当下的选择,风格在不断的自我超越中形成又消解。

更重要的是,延异的思想,迫使我们正视他者的绝对性。我的意义世界,建立在我的差异系统之上;你的,建立在你的之上。当我们交流,不是两个封闭的意义体系进行精确的“意义传输”,而是两套差异系统发生接触、摩擦、部分重叠、部分误解的复杂游戏。理解,从来不是完全的透明和同一,而是在尊重差异的前提下,在误解的缝隙中,努力开辟出的有限的共识地带。正是这种不可还原的差异性,保证了意义的丰富与交流的活力。如果所有人的理解都完全一致,思想便将窒息,语言便将死亡。延异,是意义的呼吸本身。

这让我想起那个古老的禅宗公案:师父竖起一指,弟子顿悟。师父所竖的那一指,本身并无固定意义。它不是指向月亮的手指(那样意义就固着于“月亮”),它就是那一指。它的意义,在弟子独特的生命脉络与当下情境的碰撞中,“砰然”生成。这一生成,对于弟子是全新的、不可替代的,它无法被完全翻译或传递给第三人。这,就是一次完美的“延异”事件:意义在差异(师徒不同的修行阶段与领悟)与延迟(多年的修行等待这一刻)中,如电光石火般乍现。

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手中的银杏叶,边缘有一小块在我无意识的摩挲下,碎裂成了更细的粉末,飘散在阳光照亮的空气里,像极了微观世界里的花粉。我将剩余的叶片,轻轻放回那本《恋人絮语》中,合上书。

“等待的焦虑在于,等待本身已成为目的。” 巴特这句话,此刻我有了新的体悟。如果我们等待的是一个确定的、终将“在场”的意义、真理或自我,那么等待注定是焦虑的,因为那个“在场”被延异的结构无限推迟了,永远无法真正抵达。但如果我们领悟到,意义就在“等待”本身的运动之中,在差异的游戏与延迟的旅途中,那么,等待便不再是焦虑的囚笼,而成为一场充满惊奇与可能的探险。

我们都是意义的旅人,携带各自的生命花粉,在时间与存在的旷野上行走。我们相遇,交换花粉;我们阅读,接受前人的花粉;我们思考,让自己成为新的花粉源。每一次接触,都引发新的组合与变异。没有一粒花粉能宣称自己掌握了终极的果实,但正是这无尽的飘散、相遇与变异,构成了思想世界的郁郁葱葱,构成了文明连绵不绝的次第花开。

合上的书,是一个暂时的句号。但意义的游戏,从未停止。那粒银杏叶的花粉,已飘入我此刻的文字;而我这些文字,又将作为新的花粉,飘向未知的读者,在另一片心灵的土壤上,开始它新的、不可预测的延异之旅。

最终,我们或许会发现,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壮丽的、无始无终的延异。我们不是意义的占有者,我们是意义的通道,是痕迹的书写者与擦除者,是那永不停息的意义之风中,一片微微颤动的叶子,一粒不断生成又不断散逸的花粉。

于是,在这薄暮时分的苔原上,我不再急于雕刻出一个永恒的、坚固的雕像。我拿起思维的刻刀,知道每一刀下去,痕迹都会在时间中变化,意义都会在解读中偏移。但这又何妨?雕刻的动作本身,那全神贯注的投入,那与材料(语言、概念、经验)的亲密摩擦,那在不确定中寻找形式的努力——这一切,正是意义生成的光辉瞬间。我思,故我雕;我雕,故意义在差异与延迟中,如花粉般,开始它无尽的、美丽的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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