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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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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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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雕我尘》连载

第九章 《叩寂问影》| 现象学野餐

我们总是先谈论食物,而非品尝它。

那天下午,草地绿得过分——不是那种被修剪过的、恭顺的绿,而是一种几乎带有挑衅意味的、饱和的、拒绝被任何词汇概括的绿。阳光不是洒下来,是像某种黏稠的蜂蜜,缓慢地从天际线淌过来,覆盖在草叶上、野餐布的红白格子上、苹果光滑的表皮上。朋友把篮子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像是大地对这个轻盈物体的接纳仪式。

“天气真好。”他说。

但就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意识到某种不对。不是天气不好,恰恰相反,是太好了——好到语言贫乏得像个破产的赌徒,只能掏出几个磨损的硬币:“好”、“晴朗”、“温暖”。语言在这里,成了感知与真实之间的那层油污的玻璃。我们看见了光,却只谈论“光”这个词;我们感到了温度,却只确认“温暖”这个标签。我们坐在一片丰饶里,却使用着近乎乞丐的语言系统。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现象学。不是书本上那些缠绕的术语——“悬搁”、“意向性”、“生活世界”——而是它们背后那个朴素到近乎野蛮的冲动:回到事物本身。不是回到“关于”事物的概念、理论、文化联想,而是回到事物赤裸裸的呈现在你意识中的那个模样,在一切解释、归类、价值判断之前的那个原始现场。于是,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升起:为何不把这次野餐,变成一次现象学的操练场?一次真正的“现象学野餐”?

我决定,从这只苹果开始。

它躺在篮子的角落,圆润,红色中透着几缕羞涩的黄,像某个遥远傍晚的天空。通常,我看到一只苹果,会立刻激活一连串的“知识”:它是“水果”,属于“蔷薇科”,富含“维生素C”,象征“诱惑”(拜伊甸园故事所赐),或者“健康”(拜那句著名谚语所赐)。这些标签像一层层透明的保鲜膜,把它裹得严严实实,我看到的不是它,而是关于它的文化、科学、经济的层层叠影。

现在,我尝试胡塞尔所说的“悬搁”(Epoché)。不是否定那些知识,而是将它们“加上括号”,存而不论。我像一个天外来客,第一次遭遇这个被称为“苹果”的物体。我命令自己:别想它是苹果。忘掉它的名字,忘掉它的用途。

首先,是视觉。它不是“红”,那是抽象的色谱概念。它是……一种从中心向四周微微漾开的色彩浓度,在光照最强处,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上好的釉彩下透出的胎体;在背光的凹陷处,颜色沉淀下来,成为一种近乎凝固的、深沉的绛紫。表皮上有些极小的、不规则的斑点,不是瑕疵,而是像星空图上的暗星,构成了它质地的秘密坐标。果蒂周围有一圈细微的、放射状的褶皱,像花朵收拢后的遗迹,又像大地干旱时的龟裂,记载着它与枝干分离那一刻的紧张。

然后,是触觉。我拿起它。凉,但不是冰的凉,是地窖深处那种恒定的、安静的凉意,正慢慢被我的掌温渗透。表面光滑,但绝不是玻璃或塑料那种死寂的光滑。指尖划过,能感到极其微小的起伏,那是细胞壁构成的微观地形。有一点点的阻力,一种健康的、饱满的紧绷感,仿佛内部有无数的汁液小囊,正礼貌地抵抗着外部的压力。重量很实在,不是轻浮的,它稳稳地坐在我掌心,有一种不自知的尊严。

接着,是听觉。我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声音极其细微,几乎是想象的产物:一声短促、沉闷、近乎木质的“叩”。不是金属的清鸣,也不是空洞的回响,是一种厚实的、内容物的、私密的声响。

最后,是嗅觉。凑近果蒂处,那里气息最浓。不是“苹果香”那种工业化的、单一的甜味。是一种复杂的、青涩的甜,混合着一点点青草汁液的生腥,一点点雨后泥土的湿润,甚至还有一丝丝极淡的、类似酒酿初发酵时的微酸。它不是扑面而来的,而是萦绕的,需要你主动地、耐心地去“嗅寻”。

当我做完这一切——这漫长而专注的几分钟——一个奇迹发生了。那只苹果,不再是“一只苹果”这个概念。它膨胀了,变得无比丰富、奇异、陌生。它成了一个由视觉、触觉、听觉、嗅觉(味觉暂且悬置)交织而成的、立体的、饱满的现象。它就在那里,以其全部的、不可言说的“苹果性”(Apfelheit)呈现着。我忽然理解了胡塞尔所说的“本质直观”(Wesensschau)——不是通过归纳无数个苹果得出抽象本质,而是在对一个苹果的极致关注中,让“苹果之为苹果”的那个普遍结构(它的圆润、多汁、果核结构等)自身显现出来。我不是在分析,我是在邀请,在接纳,在让事物“如其所是”地到来。

“你在对着苹果发呆?”朋友笑着,递过来一块切好的芝士。

我从苹果的宇宙中回过神来,笑了笑。是的,发呆。但这是现象学的“发呆”,是积极的、充盈的“发呆”,是把意识的聚光灯打到事物身上,看它如何一点点绽放出其自身光芒的过程。

我们开始吃东西。面包粗糙的麦香,芝士在舌尖融化的咸鲜与绵密,酸黄瓜那尖锐、清爽的酸,在口腔里形成一场小型的交响。我尝试继续悬搁,不去想“这是法国布里芝士”、“这是黑麦面包”,只去感受那些质地、味道、温度在口腔黏膜上展开的复杂地形图。然而,我很快发现,完全的悬搁几乎是不可能的。芝士的咸味让我想起地中海的阳光,面包的质地让我联想到农夫的双手。意识,就像一汪永远不安分的水,总想流淌出去,建立联系,编织意义。

这或许就是现象学另一个核心——“意向性”(Intentionalität)——的体现。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它总是向外投射,总是指向。纯粹的、空洞的意识是不存在的。我的意识,像一只永远伸出的手,总是要抓住些什么,理解些什么。即使我悬搁了知识判断,我的意识依然以“感知”、“品味”、“欣赏”的方式,意向性地关联着这块芝士。意向性,是意识的宿命,也是它丰饶的源泉。问题不在于消除意向性,而在于澄清它,看它是如何构造出我们对世界的经验的。

我嚼着面包,望向远处的一棵树。

那是一棵橡树,枝干遒劲。如果我用植物学的眼光看,我会分析它的叶形、树皮特征。如果我用诗意的眼光看,我可能会感叹它的沧桑。但现在,我想用现象学的眼光看。我看到的是什么?

首先,我无法看到“一整棵”树。我的视线总是在游移:此刻聚焦于一片在风中翻飞的叶子,银白的背面一闪;下一刻跳到树干上一块苔藓的斑驳;再下一刻,被树冠边缘将天空切割出的不规则蓝色吸引。我的“看”,总是局部的、流动的、带有焦点的。所谓“一棵树”的整体印象,是我的意识在时间流中,将这些零散的侧影(Abschattungen)综合、构造而成的。树,以无数种侧影的方式向我显现,而我,像一个永恒的剪辑师,将它们拼合成一个相对稳定的“树”的对象。

风大了些,整棵树的轮廓都开始摇曳。它不再是静止的物体,而是一个动态的、呼吸着的存在。梅洛-庞蒂(Merleau-Ponty)的身体现象学在此刻浮现。我不是一个 disembodied 的、纯粹的“看”的主体。我是用我的整个身体在感知这棵树。风吹过树梢的哗哗声,也同时拂过我的皮肤,带来凉意。我坐在草地上的臀部,感受到土地透过帆布传来的坚实。我甚至能感到,当树摇曳时,我自己的平衡感也在做出微妙的调整,仿佛我的身体与那遥远的律动有着隐秘的共鸣。我的身体,不是世界的客体,而是感知世界的媒介和尺度。世界通过我的身体向我呈现,我的身体也“理解”世界,就像手“理解”工具的重量和平衡。

朋友的女儿,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一直在旁边玩。她捏起一只蚂蚁,放在手心,凑近眼睛看,然后咯咯地笑。她把蒲公英的绒球吹散,看着那些小伞兵在空中漫游,眼神专注得像在观察宇宙的诞生。她把耳朵贴在草地上,说:“我听见草在喝水!”

孩子,是天生的现象学家。他们还没有被厚重的概念体系覆盖,他们的意识与世界之间,还保持着一种新鲜的、直接的、充满惊奇的通道。他们看到颜色,就是颜色本身的光怪陆离;他们触摸泥土,就是泥土本身的湿润与颗粒感。他们的“悬搁”是自发的,他们的“本质直观”是游戏。成人所谓的“童真”,或许就是这种未被过度概念化的、与事物本真照面的能力。

而我们,在知识的丛林中跋涉太久,已经遗忘了如何直接地“看”。我们拥有越来越多的“关于”世界的知识,却越来越失去“生活在”世界中的真切体验。现象学,在某种意义上,是一场艰难的“返乡之旅”,是试图重新找回那个被我们遗忘的、概念化之前的“生活世界”(Lebensswelt)。这个世界不是物理学家描述的原子与虚空,不是生物学家描述的基因与生态,而是我们每日生活于其中、直接体验到的那个世界——有颜色、有声音、有味道、有冷热、有爱恨、有意义的意义世界。科学世界,是从这个朴素的生活世界中抽象、建构出来的次级世界。现象学提醒我们,无论科学多么精妙,它的根,始终扎在生活世界的土壤里。忘记这个根源,科学就会变成漂浮在空中、与人类生存无关的智力游戏。

午后光线开始倾斜,影子被拉长,野餐布上的格子仿佛在缓慢流动。朋友削着第二个苹果,果皮呈一条连绵不断的螺旋垂下,在阳光下像一条金色的蛇。

“你今天好像特别安静。”他说。

“我在试着……只是看,只是听,只是感受。”我试图解释,但语言再次显得笨拙。

“像这样?”他停下刀,拿起那片完整的、螺旋的苹果皮,对着光。透明的果肉部分,像琥珀一样包裹着光线。“你看,它像不像一个星系?”

我们都笑了。这已经不是纯粹的现象学描述,而是诗意的联想了。但现象学并不排斥诗意,它只是要求我们先有扎实的、对事物如其所是的描述,然后,诗意才能建立在坚实的体验地基上,而不是飘渺的空中楼阁。他的联想,是基于他仔细“看”到了苹果皮螺旋的形态、透明的质感之后,自然生发的。这是意向性的自然流淌,是意识在“拥有”了丰富材料后的创造性舞蹈。

这也引向了现象学的另一个维度:主体间性(Intersubjektivität)。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是同一个世界吗?当我看到这片“绿”,你看到的“绿”和我的是同一种体验吗?现象学承认,每个意识都有其私密的第一人称视角。我永远无法直接体验你的疼痛或你的红色。但是,我们之所以能交流,能共享一个“客观世界”的信念,正是基于主体间性。我们看到同一棵树,虽然视角不同,但我们都认同那是“同一棵”树。我们分享食物,虽然味觉体验可能细微差别,但我们都同意那是“芝士”和“面包”。这个世界,是一个被无数意识主体共同经验、共同确认、共同构建的交互主体的世界。这次野餐,之所以是“一次”野餐,而不是两个孤立的心灵幻影,正依赖于这个沉默的共识。

小女孩跑过来,拿起那片苹果皮,贴在眼睛上,当望远镜。“我看到金色的天空!”她宣布。

我们三个,就以这样不同的方式,与同一片苹果皮建立联系。我的现象学凝视,朋友的星系联想,孩子的玩具创造——三种意向性,交汇于同一个物体。世界,就在这无数意向性的交织网络中,获得其稳定与丰盈。

太阳更低了些,草地开始蒸腾起一股白日将尽的、潮湿的草本气息。我们收拾东西。篮子变轻了,但我的意识,却感觉被填充得沉甸甸的。不是知识的重量,而是体验的密度。

这次“现象学野餐”,我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没有解决任何哲学难题。它更像是一场感官与意识的清醒梦,一次对“看”本身的重新学习。我意识到,我们通常活得多么“概略”(sketchy)。我们匆匆一瞥,便用概念盖棺定论,然后奔赴下一个目标。我们活在一张由标签构成的地图里,却错过了地图所指向的那片真实、复杂、生机勃勃的领土。

现象学,不是提供另一张更精细的地图。它是邀请我们,时不时地,把地图折叠起来,塞进口袋。然后,蹲下来,真正地、长时间地、不带先入之见地,去注视一朵花的纹理,去聆听一段声音的起伏,去感受一阵风掠过皮肤时的轨迹与温度。它是一种精神的慢动作,一种注意力的伦理,一种对世界持续保持惊异与开放的态度。

它告诉我们:真理,或许并不在遥远的理论彼岸,而就在此刻,在你手中这只苹果的色泽与重量里,在你身边朋友削果皮时专注的侧影里,在这片草地承托你身体时那种沉默而坚实的支持里。真理,首先是显现(Erscheinung),然后才是关于显现的言说。

回家的路上,暮色四合。世界再次被柔和的灰蓝色笼罩,物体的轮廓变得模糊,但内在的质感——比如远处房屋砖墙的粗糙,路灯刚刚点亮时那团毛茸茸的光晕——却仿佛更加清晰。我知道,明天,我可能又会滑入那种标签化的、匆匆的生存模式。但至少,这个下午,我进行了一场笨拙而诚恳的练习:我尝试,仅仅是尝试,去赴一场事物本身的邀约。在那片过于鲜绿的草地上,在红白格子的野餐布上,我进行了一场无声的、与现象本身的对话。

野餐结束了。但现象学的态度,或许可以成为一次不会结束的野餐——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铺开意识的餐布,邀请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事物入席,然后,开始一场无言的、丰盛的交流。世界,永远在等待我们真正地去“看”它一眼,不是作为资源,不是作为符号,而是作为它自身,那个在我们意识中无限绽放、又永远保持神秘的现象。

这,就是现象学野餐的滋味。它不饱腹,但醒神。它无法被总结,只能被体验。而体验,正是我们存在于世,最原始,也最珍贵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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