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石头在溪边,半浸在水里,露出水面的部分被常年的流水打磨得浑圆光滑,像某种巨兽沉睡时蜷缩的背脊。颜色是一种沉郁的灰绿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曲折的白色纹路,像是凝固的闪电,又像某种无人能识的文字。我每次来这片山林散步,都会在它旁边驻足片刻,谈不上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它那种绝对的沉默吸引了我。树木会随风作响,溪水会泠泠歌唱,甚至泥土在脚步下也会发出轻微的叹息。唯有它,那块石头,是沉默的核心,是喧嚣世界中一个坚定、恒久、自我闭合的休止符。
我常常蹲下身,用手掌抚摸它。触感是冰凉的,即使在盛夏,那凉意也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带着时间的重量。那些白色纹路在指尖下有微微的凹凸,像是皮肤的褶皱,却又远比皮肤坚硬、无情。我试着去“读”那些纹路,想象它们是地图,是星图,是史前生物留下的痕迹,但最终都归于徒劳。它们只是纹路,是石头自身地质历史的密码,对我这个偶然的过客而言,永远是不可解的。在这种触摸中,我有时会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甚至一丝敬畏:这个物体,这个“它者”,以如此确凿无疑的“在那里”与我相对,却又以如此彻底的沉默,拒斥着我所有试图建立联系的企图。它是典型的“自在之物”,康德式的,永远在现象之幕的背后。
直到那个暴雨过后的傍晚。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倾盆如注,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我困在山间小屋,听着雨声狂暴地捶打屋顶和山林,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浸泡、冲刷、重组。雨歇时,已近黄昏。空气被洗得透明,草木散发着浓烈、清新的腥甜气息。我踏着泥泞的小径走向溪边,想看看暴雨后的溪流。
眼前的景象让我屏息。平时温顺的小溪,此刻变成了一条咆哮的、浑浊的黄龙,水量暴涨,裹挟着断枝、落叶和泥沙,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奔腾而下。浪头拍击着两岸,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而那块石头——我几乎没能立刻认出它——已经完全没入了汹涌的水流之中。只能偶尔在水面翻涌的间隙,瞥见它那浑圆轮廓的暗影,像一头正在激流中奋力稳住身形的巨兽。
我站在岸边的安全处,看着。突然,一个巨大的浪头狠狠砸在石头所在的位置,溅起一人多高的、浑浊的水花。就在水花散开的刹那,在石头被水流完全包裹、冲击、摩擦的那个持续不断的瞬间,我听见了。
那不是浪涛声。那是一种更尖锐、更持续、更像声音的声音。一种高频的、带着摩擦质感的嘶鸣,或者说,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非人的哭泣。它从水与石接触的激烈界面传来,被暴涨的水流放大,在山谷的混响中变得清晰可闻。那不是悦耳的声音,它刺耳、痛苦,充满了物理性的张力,仿佛石头坚硬的“身体”正在被水流这柄无形的巨锉无情地磋磨,而它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石性”,都在那一刻化作了这连绵不绝的、非自愿的声波震颤。
“哭泣的石头”,这个词组,像被那水石的嘶鸣声直接敲进我的脑海,带着冰冷的湿气和物理的震撼。石头在“哭泣”。不是比喻,不是拟人。是它的物质性(坚硬的矿物结构、特定的形状、在水中的位置)与另一个物质性(狂暴水流的动能、压力、摩擦力)在特定时空条件下,必然产生的物理效应——声音。这声音,是石头“存在”方式在极端情境下的外显,是它“自在”之性通过“为我们”的现象(声音)的被迫言说。它一直在那里,那块石头,以它的“石性”沉默着。但只有在此刻,当水流以足够的力量和方式作用于它时,它的“石性”才以“哭泣”的形式,向我们(至少向我)显现。
这迫使我重新思考“醒来”这个词。石头“醒来”了吗?从人类的、意识中心的角度看,当然没有。它没有神经,没有大脑,没有“睡眠”与“清醒”的生理状态。但从一种更广义的、现象学的角度看,或许可以说,它的某种“存在模态”被激活了。在平静的溪流中,它以“沉默的、稳固的障碍物”模态存在;在暴雨后的激流中,它以“发声的、被磋磨的抵抗者”模态存在。这两种模态,都是它作为“石头”这一存在者的可能性。水流,作为外在的“缘”(佛教意义上的条件),触发了它从一种潜在模态向现实模态的“转换”。这种转换,或许就是一种物性的“醒来”——从一种相对静止、内敛的存在状态,进入一种动态的、与外界剧烈交互的、并将其特质(坚硬、形状)以显著方式(声音)彰显出来的状态。
哲学史上,不乏思考石头乃至万物是否具有某种“灵魂”或“知觉”的思想。古希腊的物活论(Hylozoism)认为万物皆有生命。莱布尼茨的单子论,将石头视为由无数“微知觉”(petites perceptions)的单子构成,虽然其知觉等级极低,近乎昏睡,但并非死寂。这些思想,在现代科学视野下常被视为玄学或诗意的幻想。然而,“哭泣的石头醒来”这个经验,让我觉得这些古老的思想或许捕捉到了某种被我们机械论世界观所遮蔽的东西:物的能动性(agency)与内在丰富性。
我们太容易将物(尤其是石头这样的“死物”)视为纯粹被动的、惰性的、等待被人类赋予形式和意义的原料。我们是主体,它们是客体;我们行动,它们被作用;我们言说,它们沉默。这是一种粗暴的二分。但溪中石头的“哭泣”提醒我,物并非全然被动。它有它的“性情”,它的“抵抗”,它的“回应”。当水流冲击它,它不是像海绵一样单纯吸收或变形,而是以其特定的硬度、形状、纹理,共同参与了“哭泣声”的生成。没有水流的冲击,哭泣不会发生;没有石头特定的物质性,哭泣也不会是那种独特的声音。这是一个共同生成的事件。石头在这个事件中,不是一个被动的“它”,而是一个积极的参与者,一个以其自身存在方式贡献于现象生成的“行动者”(尽管是无意识的)。它的“醒来”,就是它在这种交互中,其存在特质被显著地、可感地邀请到世界舞台中央的时刻。
这进而让我思考我们与物的关系。我们生活在一个被物包围的世界。我们使用工具,建造房屋,欣赏艺术品,甚至珍爱一块奇石。但在大多数时候,我们与物的关系是功利性或表征性的。石头是建筑材料,是景观元素,是财富象征(玉石),是权力丰碑(石碑)。我们很少像那个暴雨后的傍晚我被迫所做的那样,去聆听一块石头,去感受它作为一种存在者,在与世界互动时所发出的、非语言的“言说”。我们忘记了,物的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了各种“力”的交互、“质”的摩擦、“模态”转换的、丰富而嘈杂的“意义场”,只不过这个意义场不依循人类的语言和目的逻辑。
海德格尔曾区分“物”(Ding)与“持存物”(Bestand)。前者是聚集天、地、神、人四重整体的丰富存在(如一把陶壶,它聚集了泥土、匠人、馈赠、容纳),后者则是现代技术框架下被祛魅、被预订、被无限置换的纯粹资源(如水库里的水,只是等待被调用的H₂O)。我们时代的危机,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将万物(包括人自身)降格为“持存物”的危机。而“哭泣的石头醒来”,或许可以成为一种微小的抵抗和提醒。它邀请我们重新学习以一种更谦卑、更开放的方式去遭遇物:不是仅仅将它们看作工具或符号,而是尝试去感知它们自身的存在韵律,去想象它们所经历的时间(那些白色纹路所见证的地质年代),去尊重它们在交互中展现的“物性”,甚至在创造性活动中(如雕塑、园林),去“邀请”而非“强迫”物之特性的显现。
艺术或许是最懂得这种“邀请”的领域。米开朗基罗说,雕塑是把禁锢在大理石中的形象解放出来。这固然是天才的豪言,但换个角度看,何尝不是雕塑家在与大理石的“物性”(硬度、纹理、色泽)进行一场漫长的对话与协商?每一凿下去,都是对石头“抵抗”的试探,也是对其中可能形式的“邀请”。最终的作品,是艺术家意志与石头物性“共同生成”的奇迹。同样,日本庭园中的“枯山水”,用砂砾象征水,用石块象征山岛。那精心耙制的砂纹,是人对“水”的想象,但砂砾本身的质感、反光、在风雨中的变化,又何尝不是砂砾作为“物”的参与和言说?那屹立不动的石头,被精心挑选和放置,它在晨昏雨雪中不同的光泽与气息,正是它作为“山”的象征之余,其自身“石”之存在的持续低语。这些艺术实践,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让物“醒来”,让物的沉默以美学的方式“言说”。
雨后的喧嚣渐渐平息。水流虽然依旧湍急,但已不再狂暴。那尖锐的“哭泣”声减弱了,变成了更低沉、持续的潺潺摩擦声,最后几乎融入了背景的水流声中。石头再次渐渐“沉入”它那惯常的、更静默的存在模态。但它不再是我之前认识的那块纯粹“沉默的石头”了。在我心中,它已经与那阵“哭泣”永远关联在了一起。它拥有了一个“故事”,一段被激流唤醒的“记忆”(存于我的记忆中)。
我离开溪边时,暮色已深。山林重新被静谧笼罩,但那静谧中,仿佛充满了无数细微的、物的声响:树叶蒸发水分的轻响,泥土收缩的碎裂声,远处岩石因温度变化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世界不再是对象的集合,而是一个无数存在者以各自方式“存在”着、交互着、时而“醒来”发声的、连绵不绝的场域。
“哭泣的石头醒来”,最终不是一个关于石头有灵魂的童话,而是一个关于我们自身感知方式的寓言。它提醒我们,哲学的惊异,不仅可以朝向星空和道德律,也可以朝向一块最普通的石头。只要我们愿意停下匆忙的脚步,放下功利的目光,打开被概念堵塞的耳朵,我们或许就能在万物持续的、多样的“存在颤动”中,听见那些一直就在那里、却常常被我们忽略的“哭泣”与“低语”。那时,我们或许会真正理解,我们并非生活在一个死寂的、等待被赋予意义的物质世界,而是栖居在一个万物各有其节奏、各有其故事、并在无尽的交互中共同编织着存在的、生动而回响不绝的宇宙乐章之中。
而我们自己,作为会思考的存在者,或许正是这乐章中,最为复杂、也最负有倾听与回应责任的那个声部。我们的思考,我们雕刻尘世的努力,其意义之一,或许正是去学习聆听那石头的哭泣,并在这聆听中,调整我们自身存在的音调,使之与万物更深沉、更和谐的节律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