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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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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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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雕我尘》连载

第二十五章 ​​《叩寂问影》|他者瞳孔的星云

眼科医院候诊区的气味,是那种经过严格稀释的、制度化的洁净:消毒水基底里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新塑料包装的化学甜味,还有旧杂志纸张受潮后的微酸,以及中央空调持续吹出的、过滤后依然带着金属质感的干燥空气。光线是均匀而明亮的冷白色,从集成吊顶的格栅灯盘倾泻而下,没有影子,也没有温度,像手术室的无影灯被调暗了用于日常照明。墙壁是淡得近乎苍白的蓝色,据说这种颜色能缓解视觉疲劳,但看久了反而让人感到一种无菌的、轻微的眩晕。

我坐在一排深蓝色人造革连排座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和病历本。右眼近几个月来出现了一种奇异的症状:视野中央,在阅读或凝视某物时,会偶尔浮现一小片极淡的、半透明的灰色絮状物,像一小团被囚禁在玻璃球内部的、缓慢游动的烟。它不影响整体视力,却像意识屏幕上一个小小的、无法关闭的弹窗,提示着眼球内部那个液体宇宙可能发生的微妙叛乱。医生初步诊断是“玻璃体混浊”,俗称“飞蚊症”,与年龄和用眼习惯有关,通常无害,但建议做一次全面的眼底检查,以排除其他风险。

候诊区坐满了人。老人居多,由子女搀扶着,或独自拄着拐杖,眼神浑浊,动作迟缓,脸上带着长久面对视力衰退后那种混合了听天由命与隐约不安的平静。也有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孩子眼睛大而清澈,却可能藏着斜视或弱视的隐患,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还有一些和我年纪相仿的上班族,对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或仰头闭目,让干涩的眼球得到片刻休憩。我们共享着这个明亮的、寂静的(只有空调风声和偶尔的叫号电子音)空间,共享着对“观看”这一基本能力可能失去的潜在焦虑。我们都是“视觉”这个王国的子民,此刻来到它的维修站,怀着不同程度的忐忑,等待技师(医生)对那两扇脆弱窗户的检视。

叫到我的号了。我起身,沿着淡蓝色墙壁上的箭头指示,走向检查区。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里面是一条更安静的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检查室。我被指引进入其中一间。

房间比想象中小,也更暗。唯一的强光源来自房间中央那台庞大的、结构复杂的仪器——眼底照相机,或者类似的东西。它有一个舒适的颏托和额托,前方是一个黑洞洞的镜头,周围环绕着一些可调节的旋钮和指示灯。仪器旁是一台高清显示器,屏幕暂时黑着。医生——一位四十岁左右、戴着无框眼镜、神色温和但专注的女性——示意我坐下,将下巴和额头抵在托架上。

“放轻松,尽量睁大眼睛,看镜头里面的指示灯。”她的声音平静,带着职业性的安抚。房间的顶灯被调暗了,只剩下仪器内部发出的、一种幽微的、橘黄色的照明光,和我面前镜头深处那个作为注视焦点的小小光点。

然后,她开始操作。先是普通的裂隙灯检查,一道极细、极亮的白色光柱,像一把透明的光刃,从侧面切入我的眼睛。我能感觉到那光的热度,虽然微弱,却异常集中。医生透过双目显微镜观察我的角膜、前房、晶状体。这个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中性洗手液的味道,能看清她镜片后微微放大的瞳孔和专注的睫毛。我是被观察的客体,一个生物学标本。这种感觉并不舒服,但也非全然被动。我尽力配合,保持眼球不动,但眼球有自己的意志,会因强光刺激而本能地颤动、退缩。

“有点发炎,角膜有些干燥。”她低声自语般说道,一边在病历上记录。然后,是关键步骤——散瞳。她拿出一个小小的、像眼药水瓶的东西,让我仰头,轻轻扒开我的下眼睑,滴入两滴冰凉的药水。瞬间,一种奇特的、微微辛辣的感觉在眼球表面弥漫开来,然后渗入更深处。

“需要等二十分钟,让瞳孔完全散大。你先到外面坐一下,别睁太大眼,会畏光。”她说着,递给我一张折叠的、深色的一次性眼罩。

我戴上眼罩(像半个简陋的墨镜),摸索着走出检查室,回到候诊区。药水开始发挥作用了。最初是视力变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极薄的、起雾的毛玻璃看世界。然后,一种松弛感,仿佛眼球内部控制光圈(虹膜)的那圈肌肉被强行卸去了力道,瞳孔不再受我意志的控制,开始自主地、缓慢地向黑暗深处扩张。我摘下眼罩尝试看了一眼(这是不被允许的,但我忍不住),候诊区的灯光变得异常刺眼、炫目,像无数根细针扎向视网膜,同时一切物体的边缘都晕染开模糊的光晕,失去了清晰的轮廓。我赶紧重新戴好眼罩。世界被简化成一片朦胧的、晃动的色块和光影。我成了一个暂时性的“半盲人”,被迫以这种扭曲的、防护性的方式感知环境。

这二十分钟的等待,在视觉的半剥夺状态下,变得格外漫长和具有哲学意味。当“看”这个最主动、最依赖的能力被部分收缴,其他感官和内心活动反而被凸显出来。耳朵变得异常灵敏:能听见远处诊室门开关的轻微“咔哒”声,护士轻柔的脚步声,其他候诊者翻动报纸的窸窣,空调出风口的恒定低鸣。触觉也更敏锐:人造革座椅的冰凉,眼罩边缘对皮肤的压力,手里病历本纸张的粗糙纹理。更重要的是,一种内在的“观看”被启动了——我无法清晰地看外界,于是开始“观看”自身这种被改变的视觉状态,以及由此引发的、关于“观看”本身的思考。

“瞳孔”。这个小小的、黑色的圆形窗口。在正常情况下,它是我与光世界之间的自动调节阀门,根据外界亮度收缩或扩张,保护视网膜,也让影像清晰。但现在,它被化学命令强制性地、最大限度地打开了,成了一扇不设防的、完全敞开的门。医生将通过这扇敞开的门,用她的仪器之光,探照我眼球内部的深渊——玻璃体、视网膜、视神经盘、黄斑区——那片我自身永远无法直接“看见”的、黑暗的“内部宇宙”。我将自己的视觉源头,交给了另一个人的“看”来审视。这是一种极致的信任,也是一种极致的暴露。

这让我想到哲学中由来已久的“他者”(The Other)问题。从笛卡尔的“我思”开始,近代哲学似乎确立了一个孤独的、自足的认识主体。但“他者”的存在,始终是一个棘手的难题。我如何知道除我之外,还存在其他拥有意识、能够“看”和“思”的主体?即使我承认他们的存在,我又如何能够真正“理解”或“进入”他们的内心世界?他们的意识,对我而言,是否就像一个紧锁的黑箱,我只能通过外部行为(语言、表情、动作)去推测,却永远无法直接经验其内在的“现象场”?

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对此有深刻的论述。他认为,“他者的注视”(the look of the Other)对我构成了一种根本性的威胁。当他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瞬间从自在的、为自己存在的“主体”,变成了为他的、被对象化的“客体”。我被他者的自由和意识所捕捉、所定义,我的世界中心地位被动摇。就像此刻在检查室里,医生的目光(以及她延伸的仪器之“眼”)将我变成了一双需要被检查、被评估的“病眼”。我体验到了某种程度的“对象化”不适。

然而,列维纳斯却从伦理学的角度,给予了“他者之脸”一种完全不同的解读。他者的面孔(face)向我呈现的,不仅仅是对象,更是一种“无限”(Infinity)的痕迹,一种对我发出伦理召唤的绝对异质性。他者的脆弱性(尤其是其目光中透露出的脆弱)要求我的回应与责任。在眼科医院这个特殊场所,这种伦理维度以更具体、更生理化的方式显现:我们每个人都是视觉上潜在的“脆弱者”,医生的“看”并非纯粹的对象化审视,而是一种携带着专业知识和伦理责任的“回应性注视”,旨在修复和维护我们那脆弱的“观看”能力。

药效似乎达到顶峰了。我感觉瞳孔已经扩张到极限,眼球有一种微胀感。护士叫我的名字,我再次走进那间昏暗的检查室。

这一次,检查进入了更深层、更科技化的阶段。我重新坐上检查椅,将额头和下巴抵好。医生调整仪器,让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对准我散大到极致的瞳孔。房间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仪器内部发出的、用于照明和引导的光。

“放松,看前面的绿灯,尽量别动,别眨眼。”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近。

然后,一道极其明亮、但又似乎并不刺眼(因为瞳孔已完全散开)的光束,从镜头深处射出,径直穿透我敞开的瞳孔,投射进眼球的内部宇宙。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了光——不是看见外界物体反射的光,而是直接“看见”了那束入侵我内部黑暗的、作为纯粹媒介的“光”本身。它在我眼内散射、漫延,将那片我终生无法自视的领域照亮。我仿佛悬浮在自己眼球的内部,看着那束光像探险队的探照灯,扫过玻璃体混沌的胶状空间(那些“飞蚊”大概就漂浮在那里),照亮视网膜那层精细的、布满血管和感光细胞的神经薄膜,最后聚焦于视神经盘和黄斑区——视觉信号转化为神经冲动的起点和中心。

与此同时,我眼角余光能瞥见旁边那台显示器。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的,正是我眼球内部的实时影像。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世界”。橙红色的背景(眼底血管的颜色),上面密布着像河流分支一样蜿蜒、精细的血管网络,有些粗大,有些细若游丝。中央是一个圆形的、颜色稍淡的区域——视神经盘,血管从这里放射状伸出。旁边是颜色更暗一些的黄斑区,视觉最敏锐之处。整个画面,充满了生命微观结构的、令人惊叹的复杂与精妙。它是我的一部分,却又如此陌生,如此“他者”。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属于我的“内部星图”,感觉像是在观看另一个星球的地貌,或某个遥远星云的显微照片。它美丽,神秘,同时带着一种非人间的、解剖学上的客观性。

更让我震动的,是医生观看这个影像的方式。她的目光在显微镜目镜和显示器屏幕之间快速切换,手指灵巧地调节旋钮,捕捉不同角度、不同焦距的图像。她不时低声告诉我:“视网膜周边有些地方比较薄,要注意避免剧烈撞击。”“黄斑区结构很好,没有出血或渗出。”“玻璃体确实有些细微的混浊,就是你感觉到的那种'飞蚊’,目前看是良性的,慢慢会适应。”她在解读我的“内部星云”,用她的专业知识,将那些血管的形态、颜色的深浅、结构的规整度,翻译成关于我视觉健康与否的诊断语言。她的“看”,是一种解码的看,一种将陌生异域转化为可理解信息的看。她是我“内部宇宙”的翻译者,是连接我的主观视觉感受与客观生理事实之间的桥梁。

在这个被仪器之光穿透、被另一双眼睛审视的亲密而奇特的时刻,“他者瞳孔的星云”这个隐喻变得无比具体。我们每个人的意识,是否就像这样一个复杂的、内部发光的星云?它由无数经验、记忆、情感、欲望、信念的微粒构成,按照某种独特的引力规律旋转、凝聚、扩散。我们自身无法跳出这个星云,从外部整体地“看见”它。我们只能生活在它的内部,感受它的流动和变化。而“他者”——朋友、爱人、甚至像医生这样的专业人士——他们的“注视”和“理解”,就像那束穿透瞳孔的仪器之光,试图照亮我们意识星云的某些局部,对其进行观测、解读、翻译。但他们的光永远不可能照亮整个星云,他们的解读永远基于他们自身星云的认知模式和情感光谱。我们通过语言、行动、表情投射出的,只是这个内部星云的一些辐射信号、一些边缘的辉光。真正的核心,那片最浓密、最混沌、也最私密的星云物质,也许永远是不可完全抵达、不可完全翻译的。

但正是这种“不可完全”,构成了他者的神秘与魅力,也构成了交流的必要与困难。我们既是孤独的星云,又在不断尝试向其他星云发出信号,并接收它们的辐射。误解、冲突、隔阂是常态,但偶尔,当两束“理解之光”以恰当的角度、足够的强度交会时,也能产生短暂的、令人慰藉的“看见”——不是完全的占有,而是惊鸿一瞥的共鸣与懂得。

检查结束了。灯光重新亮起,我有些恍惚地从仪器前抬起头。眼睛因长时间暴露在强光下和散瞳药的作用,感到干涩、疲惫,视野依旧模糊晕眩。医生递给我一张报告单和几张打印出来的眼底照片。“没问题,就是生理性的玻璃体混浊和轻度干眼。注意休息,避免过度用眼,定期复查。”

我道了谢,拿着那些照片走出检查室。在候诊区明亮的灯光下,我看着手中那张小小的、光滑的相纸。上面是我右眼眼底的彩色影像:橙红色的“星空”,蜿蜒的“河流”,中央的“视盘”像一个小小的、黯淡的太阳。这便是我“他者瞳孔的星云”的一张快照,是我内在宇宙的一个外部投影。它属于我,却又如此客观,如此“非我”。

散瞳药效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全消退。我戴着眼罩,慢慢走出眼科医院。室外的阳光猛烈,即使隔着深色眼罩,依然感到一片白茫茫的、炫目的光海。我眯起眼,世界以另一种方式呈现:轮廓模糊,色彩饱和到溢出,光线本身成为压倒性的存在。

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有些虚浮。视觉的暂时异常,微妙地改变了我的空间感和存在感。我更加依赖听觉和触觉来导航。但更重要的是,内心那片被“他者之光”探照过的区域,似乎留下了痕迹。我对“看见”与“被看见”、“理解”与“被理解”的复杂性,有了一种切身的、生理性的体会。

我们每个人都携带着一片独一无二的、内在的“星云”。我们通过自己有限的“瞳孔”去窥探外部世界的星云,同时也透过他人的“瞳孔”,隐约感知他们内部星云的辉光。真正的相遇和理解,或许就像一次精密的眼底检查:需要适当的“散瞳”(敞开与信任),需要专业的“光源”(共情与智慧),需要耐心的“对焦”(倾听与辨析),最终得到的,也并非全貌,而是一张局部的、静态的、但仍具启示性的“照片”。它不能替代星云本身动态的、私密的生命,但它是一种珍贵的见证,一份跨越孤独深渊的、微小的连接。

药效在缓慢退去。视野渐渐清晰,瞳孔重新找回了收缩的自主权。世界恢复了它熟悉的轮廓和色彩。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从此以后,每当我凝视他人的眼睛,试图理解其深处的光芒或阴影时,我或许会偶尔想起那个昏暗的检查室,想起那束穿透黑暗的仪器之光,以及屏幕上那片属于我的、遥远的、美丽的星云。那是对他者之谜的一份谦卑的提醒,也是对每一次试图理解的努力,所抱持的一份更深的敬意与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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