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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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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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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雕我尘》连载

第一十四章 ​​《叩寂问影》|未完成的此在

城市健身房的气味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消毒水锐利的气息试图覆盖,却终究臣服于更深层的基底:汗水蒸发后的微咸、橡胶地垫经年累月吸纳的体味、金属器械上残留的冰凉油脂味,以及无数种洗发水、沐浴露、运动香水短暂停留后混杂成的、难以名状的甜腻背景音。声音也同样丰富:跑步机沉闷而规律的轰响、杠铃片碰撞时清脆或沉闷的铿锵、器械轨道滑动时的“嘶嘶”声、力竭时压抑的低吼、还有无处不在的、通过劣质音箱放大的、鼓点强烈的流行音乐。

我通常厌恶这种地方。它总让我想起某种过于直白的、关于“优化”与“控制”的现代隐喻。人们在这里,像对待一台需要调试和升级的机器般对待自己的身体,用重复、负重、心率区间这些可量化的指标,去雕刻肌肉,消耗脂肪,追逐那个海报上线条完美的、标准化的“理想自我”。这是一个充满目的性的场所,每一个动作都指向未来某个更“好”的状态。

然而,今天,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来,或许只是因为连续一周的伏案工作后,颈椎和肩膀发出的抗议过于尖锐。我选择了最角落的一台椭圆机,戴上耳机,试图用自己播放列表里的古典乐,隔绝外界的喧嚣。我的目光,起初只是无意识地扫视着这个巨大的玻璃盒子里的众生相。

有年轻人在卧推架上青筋毕露,面孔因用力而扭曲,仿佛在与重力进行一场私人战争。有中年人在跑步机上步履均匀,目光盯着前方的电视新闻,身体在动,灵魂却似乎抽离。有私教在镜子前指导学员,手指精确地点触着学员的背阔肌或臀部,“这里,发力,感受它”。镜子,巨大的、铺满整面墙的镜子,是这个空间的灵魂。人们在镜中检视自己,调整角度,确认那“雕刻”的成果,或缺陷。

一切似乎都符合我对这里的预设:一个充满规划、控制、对“完成态”追求的现代庙宇。直到我的视线,被泳池区域玻璃隔断后的一个身影,牢牢抓住。

那是一个女人,正在浅水区缓慢地、几乎是迟疑地行走。水没过她的胸口。吸引我的,并非她的动作,而是她身体本身呈现出的状态。她穿着一件保守的连体泳衣,但裸露出的手臂、肩背、乃至一部分颈侧和脸颊,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度不均匀的质感。那并非晒伤或普通的疤痕,而是大片大片、色泽深浅不一、纹理粗糙仿佛拼贴上去的皮肤组织。有些区域是较浅的粉红色,近乎透明,能看到下方细微的血管;有些则是深褐色的、增厚的、边缘不规则的斑块;还有些地方,似乎是完好的皮肤,但与那些斑驳的区域接壤时,形成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如同地图上国境线般突兀的分界。她的动作因此显得格外小心,每一次手臂划水,每一次转身,都像是在测试这些“拼接”部分的牢固性与柔韧极限。

我停下了脚下的椭圆机,摘下一只耳机。泳池的氯气味透过玻璃门缝微弱地飘来。那一刻,健身房所有的喧嚣——器械的撞击、节奏强烈的音乐、人们目标明确的喘息——仿佛都退后,成为一片模糊的背景。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具在水中沉浮的、布满“修补”痕迹的身体所占据。

这身体,首先拒绝了任何关于“完美”或“完成”的想象。它不是一个等待被雕刻成理想模样的“原材料”,也不是一个接近完工的“作品”。它本身就是一场进行中的、可见的生存事件。那些斑驳的皮肤,像一份残酷而诚实的生命履历,无声地诉说着曾经降临的灾难(也许是火灾?)、漫长而痛苦的治疗、以及身体自身那顽强而又笨拙的修复努力。这不是“疤痕”,疤痕意味着伤口已经“过去”、已经“愈合”。不,这些痕迹更像是愈合过程本身被永久地、物质性地凝固了下来。它们标志着“受伤”与“修复”并非前后相继的两个阶段,而是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当下这具身体存在的根本方式。

这个词——此在(Dasein)——从记忆的深海缓缓浮起,带着海德格尔(Heidegger)赋予它的全部重量。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用“此在”来指称“人”这种特殊的存在者。此在的特殊性在于,它的存在(Sein)本身,对它来说始终是一个问题。此在不是现成的、完成了的实体(像一把锤子那样,其存在是固定的、功能明确的)。此在是“去存在”(Zu-sein) ,是一种可能性,它总是“领先于自身”,总是朝向未来的各种可能性来筹划自身,从而获得其意义。此在的本质在于它的存在,而这种存在,永远是一种尚未完成的、“在途中”的状态。

泳池中那个女人的身体,不正是一个关于“此在”的、触目惊心的肉身寓言吗?她的身体,无法被还原为一个“烧伤康复者”的静态标签。那些斑驳的皮肤,不是“属性”,而是存在的方式。它们标志着她“曾在此”承受烈火,“正在此”学习与这具被改变的身体共存,也“将在此”面对未来所有因这身体而敞开或关闭的可能性(他人的目光、行动的局限、对健康的永恒忧虑)。她的“去存在”,她的“筹划”,都必须穿过这些可见的痕迹。她不是“拥有”一具伤疤累累的身体,她就是这个正在与自身痕迹共谋、对抗、协商着进行每一个动作的、未完成的过程。

“未完成的此在”——这个短语突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具体性和冲击力。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哲学概念,而是泳池里那具缓慢划动的手臂,是水波荡漾下那些深浅不一的皮肤拼图,是她脸上那种既非痛苦也非愉悦的、全神贯注于“动作如何可能”的凝重神情。她的存在,正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昭示了海德格尔的洞见:人的存在,在根本上是“绽出”(ek-sistenz)的,是“站出去”的,是不断超越自身当下状态、向未来投射的。而“未来”,首先意味着“尚未”,意味着“未完成”。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回到健身房的主区。那些在镜子前雕刻肌肉的人们,他们的“未完成性”以一种更隐蔽、但也更普遍的方式运作着。他们追求更大的胸肌、更细的腰围、更低的体脂率。那个“理想自我”的图像,作为一个未来的可能性,指引着他们当下的每一次举起和放下。他们的身体,同样是一种“去存在”,是朝向那个图像不断筹划、不断超越的过程。只是,他们的“未完成”被包裹在“进步”、“优化”、“自我实现”这些积极叙事中,显得可控且充满希望。而泳池中女人的“未完成”,则直接呈现为创伤的痕迹、功能的受限、与“正常”标准的永恒偏离,显得更为沉重、被动,甚至带有某种悲剧性。

然而,两者在存在论结构上,难道真有本质区别吗?海德格尔指出,此在最本己的可能性是“向死存在”(Sein zum Tode) 。死亡,作为最极端的、不可逾越的“尚未”,作为此在绝对意义上的“未完成”的终点,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组建着此在的整体存在。意识到自己是“会死的”,意识到生命在根本上是有限的、未完成的,此在才能从日常的沉沦(忙碌于常人世界的琐事,遗忘自身存在的独特性)中惊醒,本真地(eigentlich)面对自己的存在,承担起自己的可能性。

泳池中的女人,她的身体以一种无法忽视的方式,时刻提醒着她(以及观察她的我)“向死存在”的事实——创伤是死亡的微弱回声,是生命脆弱性的确凿证据。而健身房里的其他人,或许只有在受伤、生病、或因年龄而感到力不从心时,才会短暂地触碰这种“向死”的实感。但本质上,我们所有人,不都是“向死存在”的“未完成的此在”吗?我们的健康、关系、事业、思想,哪一样不是处于永恒的生成、变化、磨损与重建之中?哪一样能宣称自己已经“完成”?

这种“未完成”,并非缺陷,而是可能性得以展开的空间。如果此在是“已完成”的,那它就变成了僵死的物件,失去了选择和变化的自由。正是因为我们永远“尚未是”我们所能是的一切,我们才拥有成为的自由,以及随之而来的焦虑(Angst)与责任。我们被抛入(geworfen)这个世界,带着既定的出身、身体、历史(这是我们的“实际性”),但我们如何在这“实际性”的基础上筹划未来(这是我们的“生存性”),却始终是开放的。泳池中的女人,她的“实际性”包含了那些斑驳的皮肤,但她的“生存性”依然开放:她可以沉浸在怨恨与绝望中,也可以像此刻一样,在水中寻找运动的可能,重新建立与身体的联系。

我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整个健身房。那个在卧推架上力竭嘶吼的年轻人,他的“未完成”是对力量可能性的狂热追求;那个在跑步机上目光空洞的中年人,他的“未完成”也许是对抗时间流逝或生活压力的某种沉默仪式;甚至那个精确指导学员的私教,他的“未完成”是通过他人的身体,间接实践自己对“完美形态”的执着理念。每一个流汗的身体,都是一个正在进行的、未完成的“此在”项目。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静态的形象,而是动态的存在瞬间——一个在重力、阻力、疲惫、意志、以及关于“更好自己”的想象之间,持续进行着微妙协商的活生生的过程。

我重新踏上椭圆机,但心境已全然不同。耳机里的音乐仍在流淌,但我感觉自己不再仅仅是这个嘈杂空间里一个孤立的、试图“优化”自身的个体。我感到自己与泳池里的女人,与卧推架上的青年,与跑步机上的中年,与这里所有的人,共享着一种基本的生存境况:我们都是未完成的此在。我们被抛入不同的“实际性”境遇(不同的身体、历史、社会位置),怀着不同的“筹划”(不同的目标、欲望、恐惧),在这个充满器械与镜子的空间里,笨拙而执着地尝试着“去存在”。

离开健身房时,暮色已深。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高楼那看似永恒、实则也在缓慢风化与更新的轮廓。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玻璃建筑,它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蜂巢,里面无数“未完成的此在”仍在运动中,在镜前检视,在器械上坚持。

我忽然明白,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一场永恒的“健身”。没有最终的“完美体形”,只有持续的“去塑造”。我们被抛入自己的“身体”(广义的,包括我们的禀赋、局限、历史),我们必须学习与它相处,在它的限制中寻找可能,在它的损伤中尝试修复,在它的“未完成”中,向着我们选择的(或被时代裹挟的)可能性,一次次地举起生命的重量。

那个泳池中女人的身影,连同她身上那片沉默的、地图般的皮肤,已经印入我的意识。她不再是一个令人同情的“他者”。她是一个启示,一个关于我们所有人存在真相的、活的纪念碑。我们都是带着各自可见或不可见的“修补”痕迹,在生命的水域中,学习如何划动,如何呼吸,如何承载自身的重量,并在这永恒的“未完成”中,寻找那短暂而真实的、向前移动的瞬间。

此在,永远是未完成的。而这未完成,正是我们得以是其所是,并不断追问“我是谁”、“我可能成为什么”的,那痛苦的,也是唯一真实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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