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姜虎成的头像

姜虎成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20
分享
《我思,雕我尘》连载

第一十五章 ​​《叩寂问影》|自在绽放的忧思

清晨六点半,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我惯常晨跑的路线,会穿过一片半新不旧的住宅区。楼宇间的空地,被住户们见缝插针地改造成一个个微型花园。泡沫箱垒成的菜畦里,西红柿的藤蔓攀着竹竿,辣椒挂出尖细的果实。陶盆里挤着薄荷、罗勒、小葱,叶片上凝着昨夜的露水。这些是务实的、可食用的绿意。然而,最牵引我目光的,总是那些被精心修剪、姿态各异的观赏植物。

尤其,是那几株山茶。

它们被栽种在一户一楼人家的铁艺栏杆内,占据了小院里最向阳的位置。栽种它们的主人,显然是个勤勉而富有掌控欲的园丁。植株的形态被修剪得近乎完美。主干低矮而敦实,侧枝的分布经过精心设计,疏密有致,形成一个饱满的、接近球形的冠盖。新发的嫩叶是油亮的翠绿,老叶则沉郁如墨。最惊人的是那些花苞,在墨绿的叶丛间鼓胀着,包裹得紧紧的,像一颗颗沉默的、深红或粉白的心。有些已微微裂开一道缝,露出内里层层叠叠、排列有序得令人惊叹的花瓣的一角,仿佛在谨慎地试探外界的温度与光线。

我每天经过,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目光掠过它们。起初,只是欣赏那份人工与自然合力造就的秩序之美。修剪的痕迹是明显的,但那蓬勃的生命力也是真实的。这是一种被驯服的蓬勃,一种被规划的绽放。园丁的手,如同一位雕塑家,用枝剪代替刻刀,以生长的节奏为材料,将植物那野性的、四处漫溢的生命冲动,驯化、导引成符合人类审美(也许是某个园林图谱标准)的特定形态。那紧闭的花苞,仿佛也遵守着某种内在的、被预期的时间表,等待着在“恰当”的时刻,“得体”地开放。

然而,就在今天清晨,我的目光被一株山茶最顶端的一个花苞牢牢锁住。它比其他的都要大一些,颜色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凝血的绛红。但吸引我的,并非它的硕大或色泽,而是它那不规则的裂口。它并非从顶部规整地绽开,而是从侧面撕裂开一道歪斜的、略显粗暴的口子。几片花瓣被挤压得变形,从裂口中挣出,边缘有些卷曲、破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萎蔫。它开放得如此急切,如此不守规矩,仿佛内部积蓄的力量已无法被那层层的包裹所约束,必须找一个最薄弱的环节,突破而出。它没有呈现出园丁所期望的、那种从中心缓缓旋开的、端庄圆满的姿态。它像一次小小的暴动,一次生命对形式发起的、沉默而坚决的突围。

就在这刹那的凝视中,“自在绽放的忧思”这个短语,带着它全部的重量与悖论,骤然降临。

“自在”(an sich),在康德(Kant)的哲学里,是一个至关重要又令人困惑的概念。他区分了“现象”(Erscheinung)与“物自体”(Ding an sich)。我们所认识的世界,是现象的世界,是物自体通过我们的感性直观(时间、空间)和知性范畴(因果、实体等)所呈现给我们的样子。而“物自体”,即事物“自在”的样子,是独立于我们感官和认知形式而存在的实在本身。它是认识的来源,却又永远停留在认识的彼岸。我们的认识能力,如同一套特定的滤镜和模具,只能加工出符合这套模具的“现象”产品,却永远无法触及那作为原料的“物自体”本身。

眼前这株山茶,这朵不规则开放的花,作为一个“物自体”,它究竟“自在”地是什么?我们所看到的它的颜色、形状、质地、生长规律,都是它在我们视觉、触觉、植物学知识(这些都属于我们的“认识形式”)中呈现的“现象”。我们修剪它,预测它的花期,赞叹或惋惜它的形态,所有这些,都是我们与它的“现象”打交道。而那株山茶本身,那作为“物自体”的山茶——它的生命内在的、原始的冲动,它那无法被完全规训的绽放意志,它那独立于任何观察者与修剪者的、沉默而绝对的存在本身——永远在我们认识的界限之外,如同一个幽深的、不可触及的内核。

那朵不规则绽放的花,不正是一个微小的、关于“物自体”的刺目提示吗?它以自己的方式,宣告了那“自在”之物的存在,以及我们试图用“现象”的框架(完美的球形树冠、规整的花型)去完全框定它的徒劳。园丁的忧思,或许正源于此:无论修剪多么精心,照料多么周到,植物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节点,展现出一种偏离预期的、源自其“自在”本质的任性。这任性可能是一朵开歪的花,一根逆向的枝条,一次突如其来的枯萎。这忧思,是对那不可控的“自在”内核的隐约察觉与不安。

而我的忧思,则更进一步。我凝视那朵花,意识到我不仅无法认识作为“物自体”的山茶,我甚至无法确定,我此刻所见的“不规则的绽放”,是否就比那“规整的绽放”更接近它的“自在”?或许,这“不规则”本身,也只是我的认知对某种更复杂、更隐秘的“自在”状态的另一种解读和呈现?我们永远被困在“现象”的牢笼里,透过有限的窗格,窥探那永远无法真正进入的、“自在”之物的庭院。这庭院里或许空无一物,或许繁花似锦,但我们永无确知。这种认知上的根本隔绝,这种对“绝对真实”可望而不可即的处境,才是“自在”所带来的、最根本的忧思。

这忧思弥漫开来,浸染了晨光中的整个小区花园。那些被修剪成球形的冬青,被盘扎成曲折姿态的盆景松,甚至那些看似自由生长的番茄藤(其实也被引导上架,被疏果,被期待着结出特定大小的果实),都笼罩在这层思虑之中。我们与植物(乃至与整个自然世界)的关系,在根本意义上,是一种现象层面的互动,一种对“自在”之物的象征性驯服与审美投射。我们喜爱植物的“自然”,但往往是我们心目中某种被文化、被审美理想化了的“自然”。真正的、野性的、“自在”的自然,那不讲道理地蔓延、争夺、绽放与衰败的原始力量,我们或许既无法真正承受,也无法完全理解。

推而广之,我们与他人的关系,何尝不陷于同样的“忧思”?我们所认识、所爱的,永远是他人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现象”——他们的言行、表情、社会角色、流露出的情感。而那个作为“物自体”的、他人内在的、本己的、无法被完全对象化的意识与世界,我们永远无法直接触及。我们通过共情、理解、对话,努力搭建桥梁,但桥梁的两端,始终是各自的“现象”世界。那最深的孤独,或许并非无人相伴,而是意识到,即使在最亲密的拥抱中,我们依然与对方的“自在”存在,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认识论的鸿沟。我们爱上的,或许永远是自己心中建构的关于对方的“现象”,并在这建构中,寄托了对那不可知的“自在”之核的乡愁与敬畏。

这甚至关系到我们自身。“我”自己,对我而言,是否也是一个“物自体”? 我的意识,我的“自为存在”(Für-sich-sein,萨特语),固然能反思自身,但我的存在本身,我的全部潜能与局限,我那最深层的、前反思的生命冲动,是否也有一个无法被自我意识完全照亮、完全把握的“自在”内核?当我试图认识自己、规划自己、甚至“修剪”自己以符合某种理想形象时,我是否也在与自己那不可完全驯服的“自在”部分打交道,并时常感到那种内在的、莫名的偏离与阻抗?那深夜莫名涌起的情绪,那无法用理性解释的直觉或冲动,那对既定人生轨迹的悄然叛离,是否就是我内在“自在”之物,向我意识呈现的、难以解读的“不规则绽放”?

康德提出“物自体”不可知,并非为了导向不可知论的悲观,而是为了进行一场伟大的批判,为理性划界,防止它僭越地宣称能认识超验的绝对。他留下了实践理性(道德)的领域,在那里,“自由”、“灵魂不朽”、“上帝”可以作为“设准”而存在。然而,在认识领域,那“自在之物”所带来的“忧思”,却如同一个永恒的、沉默的布景,矗立在所有人类知识的舞台之后。它提醒我们知识的谦卑:我们建造了辉煌的现象大厦,却始终站立在不可知的自在之物的地基上。

阳光渐渐升高,镀亮了那朵不规则山茶的花瓣上细微的绒毛。破损的边缘在光线下显得透明而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屈的生机。园丁或许很快会到来,用枝剪小心地剪去这朵“不完美”的花,以维护他精心构筑的“现象”秩序。这是人类面对“自在”之物的典型姿态之一:修剪、筛选、赋予形式。

但此刻,在这清晨的静谧中,我对这朵花,对园丁,对这整个试图在“自在”的荒原上开辟出“现象”花园的微小努力,生出一种复杂的敬意与悲悯。我们无法认识自在之物,却依然在与之共处;我们被永恒的忧思所萦绕,却依然在试图理解、培育、甚至创造美。那修剪本身,与其说是对“自在”的暴力征服,不如说是一种对话,一种人类有限的理性与意志,向那无限沉默的自在之物,发出的微弱而执着的叩问与应答。我们修剪的,或许从来不是那自在的树,而是我们自身对秩序、对称与意义的渴望在那棵树身上的投射与实现。

我继续我的晨跑。身后的山茶花园渐渐远去,但那朵不规则绽放的花,连同“自在绽放的忧思”,已深深植入我的意识。我跑过更多未经修剪的野草,它们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肆意生长,那或许是“自在”更直白的表达。我也跑过更多被精心养护的绿植,那是“现象”更精致的演出。

存在,或许就是一场永恒的、在“自在”的混沌深渊与“现象”的清晰形式之间,进行的艰难协商。我们是园丁,也是园中的植物;我们修剪他者与世界,也被自身的“自在”内核所修剪与定义。那“忧思”,便是这场协商中必然伴随的、清醒的代价。而真正的智慧,或许不在于消除忧思,而在于怀着这份对“自在”之不可知的深切敬畏,依然郑重地对待每一个“现象”的瞬间,依然小心地修剪自己的花园,并允许——甚至珍视——那偶尔破格而出、不规则绽放的,生命的真实痕迹。因为那痕迹,或许是我们所能窥见的,关于那沉默的“自在”之物,最珍贵、也最诚实的信使。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