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初定,淮安府城沉入浓稠的墨色里。那墨是化不开的,连镇淮楼的飞檐翘角都融了进去,只教人依稀辨得几分轮廓。楼下守城兵丁的营房门口,油纸灯笼的光晕怯怯地投在青石板上。那石板白日里被毒日头晒得狠了,此刻正将攒下的热气一丝一丝地吐出来,热蓬蓬的,带着些尘土的味道,偎着那灯笼的微光,像是在喘气儿。四下里静得只有草间虫鸣,清亮亮的,一声远,一声近,反倒衬得这夜愈发寂静了。偶尔,城楼上一角铁马,无风自鸣,叮咚一声,便又归于沉寂,仿佛是这古城睡梦中的一声呓语。
忽然,一阵杂沓脚步由远及近,一人揪着一人衣领,叫嚷着来到营房门口。
当值千总吴俊闻讯提灯出来,昏黄光晕往被抓那人脸上一照,心里便咯噔一沉,认得是淮关监督庆元的家仆康二。庆元乃故太傅佟国维第五子、朝中重臣隆科多之弟。管理淮安钞关这三年里,他便是淮安城的伏地太岁。虽说当下撤了差,却仍是皇亲国戚,没有人敢惹他。吴俊转向那扭人者:“尊驾是——?”
那人挺了挺脊梁,声音却有些发飘:“我是原任淮徐道潘公之子。这人夺了我的银子,请总爷为我做主!”
吴俊一听,便知他是革职道员潘尚智家公子。如今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竟还端着旧日衔名。吴俊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正待细问,门口陡然卷起一阵风,几条黑影闯将进来,为首的正是在庆元的家仆康三。这些人也不言语,只一把搡开潘公子,夺过康二,旋风似的去了。吴俊与兵丁们竟都钉在原地,眼睁睁看他们没入街角。
营房门口霎时静得骇人,只听得潘公子急促的喘息。过了半晌,吴俊才问事情缘由。潘公子恨声道:“一万一千两的银子,庆监督亲口许了归还我家,拢共装成十一包,用五顶轿子从关署后门抬出,准备抬往百子堂暂寄。谁知行到半路,被他府里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人,生生抢了五包去!我只揪得这一个,如今又被他夺去了。”
吴俊听得脊背发凉,觉得此事如沾手的刺猬。然而,既然事情摊到自己头上,也无可躲避,他默然带人赶到百子堂,果见五乘青布小轿幽灵似的停在堂前石阶下。掀开轿帘,里头都是沉甸甸的银包。轿夫们瑟缩在墙角,问起来,只嗫嚅道:“确是潘公子府上雇的轿,从关署后门抬出来,原是十一包银子放在五顶轿中,后面两顶轿子里的五包被夺去了。”
吴俊立在当地,灯笼的光晕将他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清凉的石板上。他想起庆元府邸那高耸的院墙,又瞥见潘公子惨白的面色,顿觉这淮安城的夏夜,浓稠得化不开了。过了半晌,他挥了挥手,声气有些疲乏:“连人带轿,并这剩下的银子,都押往山阳县衙。”
次日山阳县令问明情由,不敢传唤庆元的家人,只得如实禀报淮安知府刘之顼。刘之顼因潘尚智为革职淮徐道员,便报告了河道总督齐苏勒。齐苏勒边委人审理边奏报朝廷:
原任淮徐道潘尚智亏空库帑八千两,不即还项。又夤夜将银十一包私自搬运,每包计一千两,被淮关监督庆元家人抢去五包。接山阳县知县详报后,已饬淮扬、淮徐二道严拘究审。
案情并不复杂,两道员很快审明。齐苏勒命先将剩余六千两银子收入河道库,顶补潘尚智亏帑。过了月余,圣旨颁下:
潘尚智亏空国帑,不行完纳,乃私自藏匿多金。庆元又与其通同作弊。将此情由并案内有名人犯,着侍郎黄炳前往,会同总河齐苏勒审理。
刑部左侍郎黄炳,曾做过山东巡抚,雍正帝不担心他的审案能力,只恐他压不住庆元。雍正帝思忖半晌,朱笔一点,复命苏州织造高斌协同审理。一张无形天网,便这般悄没声息地撒向江南。
转眼到了秋高气爽时节,淮安城中的庆元尚在府邸检点行装。接替他的年希尧,是年羹尧的兄长,如今“年”字在朝中已成了忌讳,庆元哪里将他放在眼里?只草草交割了关务,将历年来积攒的金珠玉器、古玩书画,并那白花花的银子,满满当当地装了几大船,便要扬帆北上,回京逍遥去。
谁料年希尧是个精细人,到任未及旬日,便从那账册单据、商民口碑里,嗅出许多不堪来。一道奏折直呈御前,劾庆元“劣迹多端,商民含怨”。雍正帝览奏,冷笑一声,将奏章发往江南,命黄炳、高斌并案严查。先前曾奏称“庆元为官甚善”的江苏巡抚张楷,立时被锁拿进京,成了这盘棋里先折的一子。
因汛期黄河水陡涨,冲击东岸朱家海坝台,大埽蛰塌九段,齐苏勒汛后过来督修,仍驻在龙王庙。钦差黄炳至宿迁,齐苏勒将其迎入龙王庙中。二人正在会商案情,有人来报,说探得庆元的船已行至左近。二人随即定下计策,由齐苏勒在此处张网以待。
船队迤逦而来,头船桅杆上悬着的灯笼在暮色里摇曳,船舱内的庆元志得意满。忽见前方官船拦路,说是齐总河有请,庆元心下虽疑,也只道是寻常酬酢。待庆元的船泊稳,齐苏勒命人伺候庆元大人,也就是“看起来了”。
黄炳此时携了从京城传来的年希尧奏件,悄然南下。在淮安知府衙门与苏州织造高斌、知府刘之顼相见后,黄炳说庆元的三条船已被扣,可以放手审查其劣迹。刘之顼闻听一惊,忙道:“庆元离淮安时,带的是六条船!”高斌叫道:“不好!定是走脱了三条船。”命刘之顼带人去追。
黄炳与高斌看了几日卷宗,虽见庆元劣迹斑斑,但因没有当事人口供,难以形成确凿证据链。而庆元这种亲贵,若不能一击必中,贸然给其定罪会遭反噬。
高斌建议先从一桩最易着手的旧案查起。原——雍正元年九月里,庆元曾讹诈民人李宗保一千四百二十两银子,经手的是其心腹家人陈八。李宗保事后醒悟,屡次告状鸣冤。庆元卸任前恐留后患,欲退还这宗银子,却如割肉般不舍。恰有程姓盐商缴纳盐钞,因天色已晚未及入库。次日,陈八便命程盐商从那未交的盐钞银里,直接兑出一千四百二十两,塞与李宗保了事。这“移花接木”的把戏,如何瞒得过积年老吏?三推六问,底细尽出。黄炳、高斌联名上奏,拟将程盐商枷号一个月充军,庆元之罪奏请皇上裁定。雍正帝见罪证确凿,朱批凛然,一道“着庆元自裁”的旨意,便如丧音般发往江南。
旨意未到宿迁,淮安知府刘之顼已沿运河追出千余里,在直隶东光县境内,终将庆元那三条载满赃私的货船截住。开舱验看,但见银光耀目,清点下来,竟有六万两之巨。刘知府一声令下,连人带船,押回淮安。
庆元在齐苏勒的人“伺候”下滞留舟中,动弹不得。待见到齐苏勒时,只见他手中捧着圣旨。庆元依礼接旨后,面如死灰。窗外秋风萧瑟,吹得船篷簌簌作响。念及自己煊赫一时的兄长隆科多已然失势,自己这点倚仗,早已是雨中纸伞,如何护得周全?长叹一声,遂了皇命。
庆元既殁,赃物查获。黄炳、高斌与年希尧便在淮安府衙,升堂严审。庆元家人陈八、书办冯培元等一干人犯,跪在堂下瑟瑟如秋蝉。夹棍、拶子轮番上阵,呼号之声不绝。这才拷问出,庆元在淮关三载,贪墨竟有二十万两之巨!他用这黑心银子放印子钱,在通州广置田产屋舍,开当铺、粮店,盘剥生利。那送往户部的税关账册,早经冯培元巧手伪造,天衣无缝。
庆元夺银一案,前经河务两道员审讯明确:潘尚智为谋复官职,向庆元行贿银一万一千两。后因庆元未能办成其事,潘家上门索要。庆元虽允诺归还,然于银两交付之后,竟命家人康二率众抢夺。此庆元又一罪也。至于潘尚智之子,以其银来路不正,除银两悉数充公外,本人亦被枷号十日,以示惩儆。
案件审理完结,黄炳押解人犯回京,高斌回苏州悉心备办贡品。及至冬月,苏州织造府笔帖式德文押解龙衣北上,高斌送至京口驿。傍晚时分,寒云低垂,高斌正在院内查看车马,忽见一人骑马迤逦而来。只见那人披着石青貂裘,面如重枣,正是江宁织造曹頫。二人相见过后,同到驿馆暖阁要了菜肴酒水,共饮取暖。
曹頫望了望窗外渐起的雪珠,叹道:“今年冬寒尤甚。”高斌随口道:“唯恐丝线失了光泽,让德文给贡品都加了护衬。”曹頫闻言起身,吩咐长随方三也把护衬加上。不料起得急,将怀中一卷书掉落,忙捡了起来。
高斌见他随身携带,想那定是香艳传奇小说,也不揭破。曹頫怕误会,忙递给高斌看。只见封面写着《石头城记》四字,曹頫道:“此乃嗣父曹寅公当年所作,其中多为诗词歌赋,也收录有奇闻逸事。”高斌略作浏览,果如其所言。曹頫又道:“我父兄故去后,我常将此书随身携带,不时补缀评述。此番进京路途遥远,正可路上解闷。”
高斌随手翻阅,果见其中有新增笔墨,笑道:“老贤弟也算文雅。”曹頫道:“不瞒世叔,晚生年轻时确有点歪才,能吟几句小诗。自打接手织造后俗务缠身,再得不到好的诗句了。那年,世叔到金陵传旨,晚生偶然想起两句,便去了书房,着实失礼了。”高斌笑道:“原来如此,到今日才解开我心中疑团。”
两人话说得投机,不由就多喝不几杯。酒至半酣,曹頫忽然落下泪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杯上的莲纹,叹道:“原是我糊涂!不该让吴德进京,寻我三哥讨要人参款。谁承想……”他喉头哽了哽,“银子未见分文,吴德反教番役逮去了。”
高斌身子微微前倾:“这是从何说起?”
“必是讨得烦了,触了他逆鳞。”曹頫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日他主动叫吴德到家,说是正阳门外有位神医,专治陈年痼疾。吴德心眼实,便随他出了城。”窗外忽起了风,吹得窗纸呜呜作响,曹頫顿了顿,“回来时到了城门口,他说:‘你从正阳门回去罢,我走宣武门,另有些俗务。’他们就此别过。”
话到此处,曹頫声音陡然发紧:“谁知吴德的马车行至御河桥,斜刺里竟撞见萧林!”见高斌面露疑惑,他补充道,“萧林原是江宁织造府的库使,因账目不清被除名,随后便投在老三门下当差。”
高斌手中茶盖“叮”地碰在杯沿。
“那萧林也不言语,上前一把将吴德从车里拽将出来。”曹頫闭上眼,仿佛那场景就在眼前,“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两个番役,铁链子哗啦啦一抖,套牲口似的。”
“作死!”高斌将茶盏重重一蹾,碧青的茶汤溅出几滴,“尊兄这是要往绝路上走。你如今作何计较?”
曹頫不答,只望着窗外灯光下纷飞的雪花出神。良久,才幽幽道:“想请位朝中王公主持公道,只是……”他捻袖口,抹去洒在上头的茶渍,“举棋不定。”
高斌眸光一闪:“令姊不是老平郡福晋吗?虽说老王爷歇了,如今小王爷圣眷正浓——”
“不妥。”曹頫轻轻打断,“我与老三同是王爷姻亲,好比一架天平两头,叫人家如何偏倚?”他忽然抬眼,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倒是怡亲王,皇上当初将我交予王爷看顾,虽说平日不常走动,可这份托付总还在的。”
高斌怔了怔,重新打量眼前人——那张总带着三分愁苦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些洞明世事的光彩来。他心底暗叹,原来这曹頫并非真如外界传的那般迂阔。面上却只含笑点头:“极是,极是。如此方是正理。”
窗外雪已成片,纷纷扬扬落满江天。廊下贡箱上的明黄袱子,在茫茫雪色里,显得格外寂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