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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保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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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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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梦》连载

第十章 抄家

这日,吴德的儿子玉柱从京城回来,说官司已了,他父亲无罪释放,倒是曹颀被判枷号后充军,曹頫听了反觉不忍。不久京中有信传来,说曹颀并未充军。那案卷上用的是满名桑额,他事后仍用汉名曹颀在宫里当差。曹頫先松了口气,一转念,却添了一层隐忧。

六月里,内务府查出江宁织造所进御用石青褂匹颜色褪败,曹頫与司库八十五各罚俸一年。苏州织造所进缎匹虽非御用,亦有落色之弊,高斌与司库那尔泰亦各罚俸半年。这年轮到苏州织造高斌带队押送龙衣进上京,谁知雍正帝特旨传下:“高斌不必来,仍着曹頫来。”

冬十一月,三处织造押解龙衣进京。曹頫于瓜洲会同杭州织造笔帖式德文、苏州织造库使麻色,一行人马缓缓北行。曹頫家仆方三、德文舍人冯有金、麻色家仆祁柱三人负责打前站,安排一路车马食宿。

过了扬州,一路走高邮、宝应、山阳,自清江浦渡黄河,宿在王家营。再经桃源、宿迁,从郯城入山东境。走兰山、沂水、蒙阴、新泰、泰安,这日进入长清县境,曹頫忽觉心神不宁,急唤来方三仔细叮嘱:“沿途千万谨慎,一丝错处也不能给人拿住。”方三回道:“爷放心。自打改走陆路驮送御用缎匹以来,咱们自雇骡马运送,沿途州县略补些骡价、盘缠。这规矩由地方官与三家织造商议订立,历行多年,向来稳妥。”

曹頫想想果然不错,心中稍安。过了长清县,一路走齐河、禹城、平原,自德州出山东、入直隶地界,迤逦望京城而行。路上只见冬景萧疏,马蹄声碎,不日进了京城。

不料曹頫一行人才抵京师,山东巡抚塞楞额的奏折已呈至御前,弹劾三织造差役在山东长清县“苛索繁费,苦累驿递”。塞楞额曾于雍正二年七月奉旨赴扬州彻查两淮盐务及李煦、曹頫钱粮亏空积案,此番上奏,若非奉密旨行事,便是深谙圣意、善察帝心。雍正帝览奏,当即雷霆降旨:

朕屡颁严旨,禁绝钦差并随行人役骚扰驿站。今三处织造遣员进京,俱于勘合之外多索夫马、苛索繁费,苦累驿站,实属可恶。织造差员现俱在京师,着内务府、吏部将塞楞额所参各款严加审拟具奏。

曹頫在府中闻得风声尚不以为意,只道是几百两银子的寻常疏失。夜间披件半旧棉袍坐在书房里,就着烛光补缀那部《石头城记》。笔尖游移至“荣枯有数,聚散无常”一句,忽听得帘外家人低声禀报,说内务府传了方三去问话。曹頫只“唔”了一声,笔锋未停,满纸墨迹却渐渐潦草起来。

他搁下笔,望着窗棂外枯枝碎影,蓦地想起《论语》里孔子对颜渊讲的那句“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怔忡片刻,竟低低笑了一声,提笔在书稿边隙间写道:“用舍行藏,岂人力可强求?譬如春花开谢,原不系于东风。”

腊月十五日,天色青灰如冷砚。老家人吴德打听到新的旨意,急来禀报。曹頫听得“隋赫德接任江宁织造”,只轻轻合上《石头城记》的封皮,指尖在封面摩挲了两回。吴德屏息垂首,却见曹頫转身从多宝阁取下一只竹根雕的笔架山,徐徐拂去积尘,对吴德道:“江宁织造这担子,挑了十三年,今日总算……可以放下了。”

话音落时,有家人进来禀报:“江南来的十三箱书到了。”因为曹霑要进京往平郡王府附读,曹頫来京前将曹家旧年所藏古籍拣选装了十三箱,让家人随后送来。曹頫出门带人将书送往王府。

曹寅长女、老平郡王福晋曹佳氏早已命人收拾出书房,携幼子福靖一同来接,与曹頫一起看着家人将书籍抬进书房,开箱摆放。福靖见舅舅取出一方古雅可爱的小砚摆在案上,好奇问其来历。曹佳氏道:“此乃你外祖父遗物,出自前明万历年间苏州名匠吴万有之手。当时名士王穉登见其紫脂润泽,雕工精妙,非常喜欢。欲赠给其红颜知己、才冠江南的薛素素。当即买下,并吟了首诗让吴万有刻上。”她伸手拿起指着砚上铭文念道:“调研浮清影,咀毫玉露滋。芳心在一点,余润拂兰芝。”又指着暗嵌的“润娘”二字,道:“这是薛素素小字。”

曹頫接过话头,道:“薛素素工诗善画,精楷法,尤长兰竹,这般雅物正合其性。此砚称为脂砚,一则其色如胭脂温润,二则形制玲珑,亦可置胭脂。”顿了一下,接着道:“三十年前,粤人余之儒仰慕你外祖父,特从薛氏后人处以三间瓦房之价购得此砚进献……”

福靖听罢这段往事,心向江南风物,便恳请母亲允其亲往金陵接表弟曹霑来京。曹佳氏拗他不过,只得应允。

福靖乃少年心性,等不得到年后,定要腊月里南下。于是打点行装,备齐孝敬外祖母的各色礼物,即日启程,要在年前抵达金陵。

再说曹颀自前番判了充军、纳银赎免后,心中积怨愈深,暗中时刻窥察曹頫举动。见曹頫押送十几个箱子进平郡王府,断定装的是金银财宝,便密告他转移家产。雍正帝闻听大怒,命隋赫德抄没曹頫京中家产。

隋赫德系雍正帝潜邸旧人,年近七旬。因他与曹寅外甥昌龄同宗,早年与曹家有些往来,故而熟悉曹家情况。奉旨当日,便率内务府番役至紫禁城西筒子河旁的曹府宣旨:

江宁织造曹頫,行为不端,织造款项亏空甚多。朕屡次施恩宽限,令其赔补。伊倘感激朕成全之恩,理应尽心效力。然伊不但不感恩图报,反将家中财物暗移他处,企图隐蔽,大负朕恩,甚属可恶!着新任江宁织造隋赫德抄没曹頫家产。钦此。

隋赫德宣旨后,便将曹頫名下房产、当铺、田地逐一查抄,待抄至芷园,忽有内监传旨云此园属曹颀产业不许查抄,只得作罢。原来,曹颀得知要抄家,忙请庄亲王允禄奏明皇上:“曹寅、曹荃虽未明分家业,然贡院旁的芷园一向为曹荃居住。曹頫出嗣曹寅,曹荃遗产应归曹颀所有。”

抄家后,曹頫无处可去,恰在街上遇见卧佛寺住持。住持将他带到寺中暂且存身。然而,此时远在金陵的曹家上下,犹在梦中,浑不知天威已降,风雨将至。

新年过后,正月十四这日,合家聚在萱瑞堂上吃酒,也算为曹霑送行。福靖奉母命来接表弟,年前便到了金陵。一则老夫人舍不得曹霑,定要留过元宵;二则福靖初到江南,亦欲领略六朝遗迹,故而迟迟未行。一家子正说得热闹,老夫人略饮了几盅,忽端详着曹霑道:“说来也奇,我看霑儿这眉眼神情,倒有几分像颙儿。”

福靖接话道:“外祖母这一提,果真有些仿佛。”

老夫人叹道:“若你曹颙舅舅还在,曹家何至典当度日……”说着眼圈便红了。

马氏忙劝慰道:“只盼霑儿日后读书上进,重振家门便好。”

老夫人拭了泪,嘱咐福靖:“到了通州,且记带霑儿祭拜曹家祖坟,也让管典地、当铺的人都见一见。霑儿长大了,这些家业终究要他掌理。”

正说话间,忽闻外面一阵喧嚷。正自惊疑,只见一个管事婆子慌慌张张奔进来,喊道:“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来了许多穿靴戴帽的强人,正在各处翻箱倒笼呢!”

一语未了,又见马氏的丫鬟拉着小姐,哭着进来道:“方才正伺候小姐用饭,眼见管家玉柱儿被人拴着进来传话,说:‘请姑娘快禀告老太太、太太回避,外头范制台带人抄家来了!’”马氏闻言,魂魄俱飞,身子一仰便栽倒在地。众人慌忙上前搀扶。

老夫人喃喃道:“天爷……终究轮到曹家了。”想起娘家六年前亦是正月里遭难,不由得涕泗交流,噎得说不出话。

此时又有人来报:“二太太悬梁了!”原来,曹頫之妻陈氏,原本病着,闻得抄家、丈夫下落不明,竟万念俱灰,寻了短见。

老夫人悲极反笑,连声道:“死得好……一了百了。”

唯福靖尚存镇定,劝道:“外祖母莫惊,凡事有外孙在。您老人家是有诰命的,任谁也不敢轻动。”说罢整衣出堂,去会两江总督范时绎。

范时绎乃开国重臣范文程之孙,雍正元年任马兰峪总兵,因监看允禵得力,年前方来署理两江总督。这日接奉密旨,命他将曹頫家财固封看守,重要家人严拿,待新任江宁织造隋赫德到后交接。范时绎虽奉命行事,却念及与曹家交好,故只命属官带年老番役查抄,又让吴玉柱传话后宅回避,算是给曹家留存体面。

闻得曹頫妻自尽,范时绎更觉不安,见福靖来问,便出示圣旨道:“本官只是奉旨行事,还望六王子体谅。”

福靖道:“制台大人公事公办,自无不妥。只是外祖母年高——”

范时绎摆手道:“老夫人诰命在身,本官自有分寸。其余人等,却须暂且受些委屈。”又低声道:“圣旨明言,若有京城来人通信转移财物,须一并查拿。六王子年前已到金陵,自然不涉此项,但请暂留金陵,本官方好向皇上交代。”

福靖心想,曹家遭此大难,父母、兄长必在京城设法补救,自己留在金陵照应外祖母亦是正理,便应承下来。

一时将曹家财产清点完毕:计有房屋十三处,共四百八十三间;地八处,十九顷零六十七亩;家人大小男女一百四十口;桌椅床几、旧衣零星等件若干,外有当票百余张。范时绎见曹家财物萧索,当票竟盈百,心下亦觉凄然。又报曹頫尚欠户部缎匹及料工等项银三万一千余两,范时绎命将房舍财物加封,家人暂押江宁县狱,独留两对老仆伺候老夫人。

马氏携女儿、嗣子曹霑,并曹頫之妾白氏,俱安置县衙狱神庙侧院。彼时白氏身怀六甲,已将八个月,数日惊惧,更兼狱中阴冷,心内熬煎,那身子便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半夜忽地腹痛临盆,马氏慌得手足无措,只得寻些旧布破絮,勉强接生。可怜白氏挣命半宿,产下一子,气息微弱,却展眼间血崩不止,面如金纸,不多时便撒手而去,撇下那初生的孩儿,啼声细弱,似有若无。

待到正月将尽,新任织造隋赫德到任。范时绎交代完毕,隋赫德便召来曹家诸管事人,直言皇上已将曹家人口财物赏予他,追问可还有隐匿。管家吴玉柱见大势已去,便供出马氏在外存放的三万余两银子。隋赫德差人取回填补亏空,整理织造事务。

隋赫德正愁如何处置李老夫人、马氏、曹霑诸人,恰有旨意传到:”曹頫家属着遣回京城,隋赫德将在京房屋人口酌量拨给,以资养赡,以彰朕覆载之恩。”

传旨的尹继善是雍正元年进士,授内阁侍读学士。因与怡亲王允祥之母同出章佳氏,深得王爷信任,曾为怡亲王记室。此番南来协理河务,顺带到金陵传旨。

原来,曹頫被革职抄家事发,先有高斌进京面圣时为其陈情,复得怡亲王允祥从旁缓颊,皇上方网开一面。尹继善传旨去后,隋赫德遂将京城崇文门外菜市口房十七间半、家仆三对,拨予曹家孀妇度日。不几日,李老夫人便携马氏、曹霑、孙女、白氏所产婴儿,随福靖登舟北返。

船行缓缓,老夫人临窗望着一江寒水,只觉荣华如梦,世事如烟。那曹霑年幼,尚不解家道崩析之痛,只挨着祖母坐于舟中,懵懂地望向岸上渐远的金陵城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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