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总督齐苏勒平生所历黄河决口,凶险莫过朱家口。此处地势低洼,土质松软,河底虚浮,水流至此汇聚难泄。加之河身自东北骤然折向东南,形成一处长湾,急流顶冲,埽工屡屡被冲垮,真个是“浪卷千堆雪,龙吟万里愁”。
齐苏勒已是年过花甲,连日督工,积劳成疾。朝廷闻讯调两广总督孔毓珣驰援。孔毓珣在荆南道任上,曾率百姓筑堤捍江,也算治水能臣。接到圣旨,他不敢耽搁,即刻轻车简从,昼夜兼程北上。
孔毓珣到朱家口与齐苏勒相见,二人不及寒暄,便登船察看河势。齐苏勒指着河水道:“孔制军请看,此处须开引河以顺其势,建挑水坝以分其溜。然河底虚软,非长桩大埽不能立坝;引河不宽,难以分溜;挑水坝不长,水流难归新道。”
孔毓珣凝神细观,但见那急流在湾处回旋激荡,若将埽头直插河心,恰似以卵击石。不禁叹道:“此真如临渊履薄,一着不慎,前功尽弃。”
察看过河势,二人返回龙王庙工所,详细研究制定了堵口方案。此后月余,齐苏勒虽卧病在床,仍每日听取进展报告,指点方略;孔毓珣则顶风冒雪,亲率河兵民夫堵口。
转眼到了腊月,北风如刀。这日正值腊月十三,合龙在即。但见最后一道埽工缓缓沉入水中,千百双眼睛齐齐盯着。水流先是一滞,继而奔腾更急,眼看那新筑的堤坝簌簌颤动。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孔毓珣大喝一声:“加厢!”数十名精壮河兵应声跃出,将预备好的梢捆、土袋雨点般抛下。说也奇怪,那水流竟渐渐缓了,终于,一道浊浪折向新开的引河。
“合龙了!”欢呼声霎时响彻两岸。老河工们相拥而泣——这朱家口,接连两年屡堵屡溃,今日终于驯服。工地上连唱三日安澜戏,戏台就搭在堤坝之上。锣鼓声里,那些数月不得歇息的河兵、工夫总算能喘口气,就着大碗茶,看那《大禹治水》《河伯娶亲》的戏文。
说来也奇,这日清晨,有早起的老河兵揉揉眼睛,忽然惊叫起来:“水……河水清了!”众人涌到河边观看,果见那原本浑浊的黄河水,竟泛出淡淡的蓝色。
三日后,齐苏勒上奏朝廷:“朱家口河水溃决,圣上敕谕河臣悉心修筑。今于十二月十三日决口合龙。越三日,十二月十六日至十八日,澄清六百里。”雍正帝接报大悦,命人颁旨:“既有河清之应,足见河神福国佑民,功用显著。宜崇祀典,以答神庥。”
接着,漕运总督张大有、河南巡抚田文镜、河道副总督嵇曾筠陆续奏报,黄河之水自河南陕州至江南桃源县,约计二千里,水色澄清。转过年来,雍正五年正月十七日,雍正帝颁布《盛世河清普天同庆谕》,给内外官员皆加一级,特加齐苏勒兵部尚书、太子太傅。
谕旨下到清江浦。河道总督衙门里外张灯结彩,焕然一新。朱红廊柱新漆未干,在冬日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檐下八角宫灯垂着杏黄流苏,随风轻摇。众河官按品序相拜祝贺,齐苏勒端坐议事厅正堂,一身鹤纹刺绣补子映着堂内炭火,衬得面色微显苍白。拜贺过后,商议春修工程诸事,齐苏勒便问起河道库存储银两数量。
淮徐道兼河库道员康弘勋出列躬身,声音里压着几分气恼:“回禀大人,眼下库中实存银仅二十万两。——年前卑职赴浙省追查革员潘尚智家产,查得此人确有当铺、田地、房屋,估值不下十万之数——”话到此处,他喉头一哽,“本是贪污河工银所置,理当变价归库。谁知浙江巡抚李大人闻讯,竟不准卑职处置,声言要奏明圣上,挪补浙江海塘岁修之用。”
“这也忒霸道了!”齐苏勒一掌轻拍案几,震得茶盅微微作响。旋即却缓了神色,捻着腕间一串沉香念珠,低语道:“李卫如今正是御前红人……”话音未落,武巡捕疾步进厅禀报:“圣旨到!”
但见一人捧旨而入,一身行装犹带风尘,正是齐苏勒胞弟边塔哈。齐苏勒欲率众跪接圣旨,却见边塔哈微微摆手:“请兄长屏退左右。”
一时众僚属如潮水般退出厅外,唯余炭盆中银骨炭偶尔迸出星火。边塔哈压低声量道:“皇上命兄长在江南寻址修建金龙四大王庙宇,此系密旨。”
齐苏勒眼中倏然一亮:“巧极!我正有意修缮宿迁皂河龙王庙。”边塔哈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匣:“皇上惦记兄长旧疾,特赐宫中秘制丹药,说此药有百益而无一害。”齐苏勒接过高举,朝北深深一揖,喉间微哽:“天恩浩荡,臣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
时近正午,齐苏勒在花厅设宴,命康弘勋与淮扬道员白钟山作陪。八仙桌上摆着暖锅并数样细点,席间说起京中新闻,边塔哈抿了口酒,轻声道:“近日京中都在谈论江宁织造曹家兄弟内斗,先是老三曹颀设计逮捕了老四的家人,接着老四曹頫到京城,寻到怡亲王门上,求王爷主持公道。王爷虽应了,其余的人却都避曹頫如瘟疫。”齐苏勒闻言蹙眉,将银箸轻轻搁定:“你亦当远着些他,圣心早已明鉴,发落曹頫不过是迟早的事。”
宴罢两道员辞去,齐苏勒让人带边塔哈客房小憩,自己也回卧房午睡。申正时分,齐苏勒起床到签押房,让人研墨铺纸,斟酌着写道:“臣查宿迁县西皂河之庙,地势高阜,四面宽敞,庙宇轩昂,且介于黄、运两河之间,与朱家海相近。若将此庙大殿添新补旧,复加修整,共约需银九千余两,庶几庙宇辉煌,堪垂永久。再查金龙四大王谢绪之墓,在下墟之金龙山内,子孙世代守祭。前有其裔孙谢某呈请,称祠墓僻处山乡,年久倾颓,愿捐资修整,计需银三千九百余两……”写毕钤上朱印密封,让人传边塔哈过来,交其带回京城。边塔哈将奏章收入贴身貂裘内,深深一揖,当即动身回京城去了。
过了二十余日,江宁织造曹頫自京城南返,路过清江浦,径至河道总督衙门,将齐苏勒原折带回,只见上面朱批写着:“祠墓亦系应修者,此二处工程,仍照豫省武陟新建嘉应观例,动用内帑修理,不拘何项钱粮,暂时挪用后,启明户部,在京抵销可也。”
曹頫辞出衙门,悄向人打听石勇,方知其已回豫省。曹頫欲见石勇是因心中有事,无处诉说。此次押解龙衣进京,皇上见了龙颜不悦,申饬织物太过奢靡,耗费无益,更易败坏风俗。因而特颁下戒奢崇俭谕旨,命曹頫将九百余字谕旨熟记成诵,返回江南后口头传与织造、盐政、税关监督人等知晓。
曹頫心下暗忖:“自己曾应下三年清完织造亏空,至今未能兑现。皇上虽未明着降罪,却特遣我来江南传谕,这分明是拿我做个样子,杀鸡儆猴,警示旁人。”虽心中洞若观火,面上却只得恭谨奉行。
曹頫欲往淮安税关传旨与年希尧,却闻其外出公干,遂登舟南行。至仪征,又闻两淮盐政噶尔泰亦不在衙中,便直往苏州而去。其实曹頫心底,亦想先见高斌。
二月二十一日,曹頫的船抵苏州地界。早有快马报知,高斌出浒墅关北二十里相候。两船在望亭相会,高斌过船跪请圣安,曹頫侍立一侧,缓声道:“圣躬安。”言毕,整衣肃容,将雍正帝戒奢崇俭的谕旨琅琅背诵,字句清越,如珠落玉盘。
那谕文九百余言,曹頫一气背完,竟无半点滞涩。高斌伏地恭聆,礼毕起身,不由叹道:“老贤弟记性竟这般好,如此长篇圣训,倒背得行云流水。”曹頫却含着一丝苦笑:“奉旨传谕,岂敢有失?只是……”他略顿一顿,声音低了几分,“皇上谆谆训诫节俭,然天家体统威仪亦不可轻。这其中的分寸,着实教人难以拿捏。”言罢,向高斌深揖求教。
高斌捻须沉吟,河风拂动他石青补服的衣角。半晌方道:“我等为臣子的,唯有谨守本分,悉心体察上意。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语声温和,眉眼间却带着三分凝重。二人又叙得几句闲话,高斌便拱手作别,乘舟迤逦而去。
曹頫独立船头,望着悠悠南去的河水,半晌不语。此时但见远山含黛,暮霭渐起,船工轻点长篙,溅起碎玉般的水声。他默然转身入舱,掉转船头向北。次日夜泊毗陵,舟中掌灯。他裹着雀金呢斗篷,翻开发黄的《石头城记》。嗣父曹寅那句“寒雨淹旬不肯晴”在纸上游着,墨色被雪光浸得泛冷。忽然忆起儿时随嗣父曹寅公夜宿于此,那夜雪急,嗣父紧搂他于怀中,共听篷顶雪声沙沙……
灯花爆响。他踱至案前,铺开玉版宣,紫毫已蘸饱了墨。腕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窗外忽飘起细雪,无声地贴在窗格上,化成一痕水迹。他终是将笔搁回山子架上,轻叹一声,看着一滴墨在宣纸上慢慢泅开,边缘生出毛茸茸的虚影。
二十七日,曹頫再至仪征盐政衙门。两淮盐政噶尔泰见皇上特遣曹頫来传口谕,心下早已洞察几分,知曹家运势将颓。依礼恭请圣安,听曹頫背过谕旨,故意问曹頫何故被皇上派来传口谕。曹頫回道:“因织造府进呈龙袍及丰灯、香袋等物皆用绣地,靡费无益,皇上说恐引诱小民不务生产,有关风俗,故而特命我传谕。”语毕抱愧告辞。
三月初二日,曹頫于京口江面恰遇淮安税关监督年希尧从江西省办差返回,遂过船传了皇上口谕。
曹頫回到金陵,先去了趟织造局,回府时已是暮色四合。府邸虽仍见檐牙高啄,庭树森森,却隐隐透着一股子江河日下的清寂。他不及更衣,便往嗣母李氏房中请安,嫂嫂马氏也在一旁陪着说话。
屋里点着两盏素纱宫灯,光晕昏黄,将人影拉得细长。曹頫将皇上旨意细细说了,说到“织造亏空难完”、“崇尚节俭”、“整顿”等语时,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他抬眼觑着嗣母神色,见鬓边银丝在灯下分外显眼。李氏静静捻着腕上一串磨得温润的佛珠,半晌不语。
马氏听到“从家里拿钱弥补亏空”的话,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声音却透着不容转圜的硬实:“二叔说的是正理。只是……这府里上下百十口人,哪一日不要嚼用?庄子上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外面的账又收不回来,如今箱笼里,恐怕难凑出几锭银子了。”她顿了顿,又道:“便是老太太屋里用度,今年也比往年减了三成。”
曹頫心里雪亮,知她总管家务,这话便是封了门路。他胸口发闷,想起白日里去织造局所见——管事的丁汉臣,依旧照着旧例排班回事,说起绸缎花样、供奉时限头头是道,可一提到亏空、节流,便垂下眼皮,只说“历来如此”、“皇恩浩荡”,仿佛国库银钱会从天上落下来一般。真真是栋梁已蠹,根基早空,任谁也无力回天。
正沉默间,忽听得李氏轻轻一叹,如秋风拂过枯叶:“既是皇命,艰难也要去做。家里的事……总还能再省俭些。”她话锋一转,提到孙子曹霑:“我思量着,既然王府来信邀霑儿去附学,倒是条正经出路。在他姑母跟前,总比困在这里强。”
马氏闻言,脸上方露出些真切颜色,忙接口道:“老太太说得是。霑儿虽小,却是个灵慧的,姑太太又最疼他。去京城见见世面,将来或许……”她没说完,但眼里那点微光,却似将沉沉屋宇照亮了一瞬。
曹頫点头称是,眼前却仿佛看见五岁的霑儿,穿着半新不旧的小袍子,正蹲在廊下看蚂蚁搬家,浑然不知自家已是风雨危楼。他心中百味杂陈,也只得强打精神,与嗣母、嫂子商议送霑儿进京的琐事。
窗外夜色愈浓,府里各处次第熄了灯,唯这屋里谈话声细细绵绵,像在描补一张再也织不回的旧锦,针脚里都是勉强。过了良久,曹頫告退出来,立在阶上,只见一线峨嵋月斜挂天边,清辉冷冷地洒在庭前花草上。他忽忆起十五年前,这院子何等月华如水,笑语喧腾。如今却只剩他一人,对着这即将倾颓的织造府,真真是“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的光景了。
他默默站了片刻,终究摇摇头,踩着月光慢慢踱回西厢房。妻子陈氏闻声,忙将他迎入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