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我立成河边的一株静默 看一场湿漉漉的告别 那些粉的、白的、怯生生的摇摆 突然卸下所有力气 像当年垓下放舟的虞姬 把剑穗抛进乌江的漩涡里 冷就冷透,碎就碎响 被风推搡时就翻个
我时常推开夜的柴扉 跌进那个用星光砌墙的村庄 遇见十二岁就消失的童年玩伴 她数着青梅,马尾低垂 我手执柳条,将一条溪水,抽碎 檐下,祖父的烟斗还燃着,火星 烫穿了三十年的积雪 我
夜风翻动陈年账本 我数着,那些发烫的零钱 一盏,两盏,三盏…… 都是被生活兑光的散银 风吹过,一阵翅膜的轻响 多像某个朝代,漏更的梆子 敲碎宫墙外的醉 黑暗太稠,借不到光 它们必须
这群书生啊,素缟般的身体里 住着终南山未落的雪 他们的祖父 笔直的骨骼曾丈量过 李太白蜀道上的九万重云 却拗不过,剥皮的手 像蔡伦池畔的构树 在沸腾里交出所有经络 总有些倔强的纤维
你说二月河开时靠岸 却让柳絮追了十七个春天 我的等待在缆绳上生根 绞着嗓子,渐渐长出锈斑 这些年,我已学会用酸梅酿酒 当你说心脏有雷雨 我就往玻璃瓶里,多腌一季晚霞 直到某天发现
那些年,他悬在半空中 砖头长着飞毛腿 将他的手掌,劈成一道道裂纹 呼啸的声音,比三十岁的白发更茂盛 现在,他变卖了肋骨般的门牌 躺在白色荒漠上 “安得广厦”的旧墨迹,变成了透明
你们递来一支笔,像递来 一截燃旺的松明,我掌心很烫 烫得能将整个扎兰屯的杜鹃坡烤热 笔管里淌着墨河,墨是沉积的夜 我要做那个笨拙的盗火者 把每个逗号磨成打火石 怕什么?怕松明熄灭
我们数着马蹄下的冰碛 怯生生地抬头 看远山裹着雪的绷带 看风车,把冷削成薄片 撒向更薄的云 低头,看未被霜刀砍断脊背的枯草 甩着头,比苏武抖落羊群更决绝 看马鬃扫过发电站投下的阴
笔尖,刚悬在宣纸上方三寸 两滴透明就挣脱控制 替我完成了第一笔洇染 我本该画你的宽 你的广,你的日夜不息 你却,擅自漫过几十道年轮 莽撞地切开地图,我看见一抺浮萍 在陌生的河床里
我的檐下,悬着半片云 几尾羽,驮着南方的暖,北方的霜 在春与秋的风里翻了又翻 邻居说,它们是天空的账房先生 拨弄算珠般的呢喃,计算冷暖盈亏 月光下,我数它们衔来的碎泥 一粒是精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