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饭在锅里温着。我跟娘去后山摘点菌子,晚点就回。”
“晓雨,听你爹话,别乱跑。”
“哎,知道了,娘。”
尧德胜蹲在院里,正给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补胎。胶水味儿有点冲。他应了一声,头也没抬,手里捏着内胎,对着水盆找漏气的小孔。
女儿晓雨蹲在旁边,四岁的小人儿,托着腮帮子看。眼睛亮晶晶的。
“爹,你手真巧。”
“这算啥巧。”尧德胜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等你娘回来,给你炒菌子吃。新鲜的,香。”
“嗯!”晓雨用力点头,小辫子一翘一翘。
日头刚偏西,天蓝得发脆,一丝云都没有。院里那棵老枣树,叶子被晒得打蔫。知了叫得人心烦。
补好胎,尧德胜站起身,捶了捶有点发酸的腰。三十出头的汉子,肩膀宽厚,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古铜色。他看了眼日头,估摸着妻和娘该回来了。
“晓雨,去屋里玩,外头晒。”
“噢。”
女儿乖乖进屋了。尧德胜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是真凉,透心。他抹了把嘴,又舀了一瓢,浇在晒得发烫的脚面上。
舒坦。
日子是清苦,但踏实。爹娘身体还硬朗,能帮着操持点家务。妻子桂芳贤惠,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女儿晓雨,更是他的心尖肉。
这就够了。山里人不求大富大贵,就图个安稳,图个家。
他转身,想回屋看看晓雨在干啥。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声闷雷,毫无预兆,从后山方向滚过来。
尧德胜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天。刚才还湛蓝的天,不知何时聚起了乌压压的云,像打翻了的墨,迅速漫过来。
要下大雨了。
“桂芳!娘!”他朝后山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散。
没回应。
他眼皮突突跳了两下。转身冲进堂屋,抓起墙上挂着的蓑衣和斗笠。
“爹,你去哪儿?”晓雨从里屋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个布娃娃。
“去接你娘和你奶。要下大雨了,你在家,别出来,听见没?”尧德胜一边飞快地系蓑衣带子,一边叮嘱。
“我也去……”
“听话!”他声音重了点。
晓雨瘪了瘪嘴,没敢再说话,大眼睛里浮起一层水汽。
尧德胜顾不上了,戴上斗笠,冲进已经开始噼里啪啦砸下来的雨点里。
雨说来就来,又急又猛。铜钱大的雨点,砸在斗笠上、蓑衣上,砰砰作响。土路瞬间就泥泞不堪,一脚下去,能带起半腿泥。
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跑。山路陡,平时走都要小心,这会儿更是滑得像抹了油。
“桂芳——!娘——!”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
心里那点不安,像雨里的草,疯长。
不该让她们去的。后山那段路,雨天最滑。早上就该拦着……
不会的,不会有事。娘常走那路,熟。桂芳也机灵。
他拼命给自己打气,脚下更快了。
雨幕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几米外就看不清。山路拐角处,那棵熟悉的老松树,在风雨里摇晃。
转过弯,就是那段最陡的坡。
尧德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了。
坡底下,躺着两个人。
蓑衣散在一边,背篓翻倒,新摘的菌子撒了一地,混在泥水里。
娘侧躺着,一动不动,花白的头发贴在脸上,雨水混着额角的血,蜿蜒流下。
桂芳趴在娘旁边,身体微微抽搐,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想去够娘。
“娘——!桂芳——!!!”
尧德胜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他连滚带爬冲下坡,泥浆溅了满身。
“娘!你醒醒!桂芳!桂芳!”
他扑到娘身边,手抖得厉害,去探鼻息。
还有气。很微弱。
他又去摇桂芳。桂芳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她的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腿……我的腿……动不了……”桂芳终于挤出几个字,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尧德胜浑身发冷,像被扔进了冰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乱。
“桂芳,忍着点,我背娘,扶你,咱们回家,找大夫。”他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他费力地背起昏迷的娘。娘很瘦,背在背上,轻飘飘的,像片枯叶。他又用一只手,死死架起桂芳。
桂芳疼得直抽冷气,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雨更大了。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水声。
尧德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泥水没过脚踝,背上是娘,身边是几乎无法走路的妻子。
这段平时走一刻钟的山路,此刻漫长得没有尽头。
终于,看见自家那三间土坯房的轮廓了。
院门虚掩着。
“晓雨!开门!”他嘶吼。
堂屋门开了条缝,晓雨小小的身影探出来。看到这一幕,她呆住了,小脸瞬间煞白。
“爹……”
“快去把里屋床铺好!快!”尧德胜吼。
晓雨吓得一哆嗦,转身跑进屋。
尧德胜用尽最后力气,把娘背进堂屋,小心放在地上。又回身,半拖半抱,把桂芳弄进来。
两人浑身湿透,泥泞不堪。娘额头伤口还在渗血,桂芳疼得蜷缩成一团,脸色比纸还白。
“爹……奶奶……娘……”晓雨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地上的人,声音带着哭腔,想过来又不敢。
“晓雨,去打盆热水,干净的布。”尧德胜声音低下来,疲惫得像下一秒就要散架,“快。”
晓雨抹了把眼睛,跑开了。
尧德胜跪在娘身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她脸上的血污和雨水。手抖得厉害。
“娘,你醒醒,看看我,我是德胜……”
娘没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
他又看向桂芳。桂芳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眼睛死死盯着他,全是恐惧和痛楚。
“德胜……我的腿……是不是断了?”
尧德胜喉咙堵得难受,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抬头,看向门外。
暴雨如注,天地一片混沌。
这个家,刚刚还飘着饭香,充满女儿笑声的家。
就在这个午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彻底摧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