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终于醒过来了。
是在出事后的第十九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病房,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尧德胜正用小勺,一点点给娘喂着米汤。娘的眼睛,原本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忽然,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他。
浑浊,茫然,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然后,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
“胜……”
勺子“当啷”一声掉在搪瓷碗里。尧德胜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凑近,声音发颤:“娘?娘!你认得我了?我是德胜!”
娘的眼睛又缓缓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眼角,有一颗浑浊的泪,缓缓渗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
醒了。虽然还不能说话,不能动,眼神也时常空洞,但她醒了。知道他是德胜了。
尧德胜冲出病房,在走廊里抓住一个护士,语无伦次地喊:“醒了!我娘醒了!大夫!快看看!”
医生过来检查,翻了翻眼皮,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娘只是茫然地看着,没什么反应。但生命体征平稳多了。
“能醒过来,是好事。但脑部损伤的后遗症会很明显,以后生活恐怕无法自理,需要人长期照料。”医生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尧德胜没在意后半句。他脑子里只有三个字:是好事。
他回到病房,看着娘,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握住娘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娘,没事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咱慢慢养,我伺候你,一直伺候你……”
桂芳靠在病床上,腿上还打着石膏,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深,很深。
那天晚上,尧德胜破天荒地睡了个踏实觉,虽然只有两三个小时。梦里,天是蓝的,娘在院里晒着太阳,笑着喊他吃饭。
然而,现实并没有因为娘的醒来而变得轻松。
医药费依然是个无底洞。娘虽然醒了,但后续的康复、营养、护理,样样要钱。桂芳的腿好得慢,石膏还得打一阵子。晓雨被暂时寄养在亲戚家,每次见了他,都怯生生的,喊“爹”的声音越来越小。
尧德胜开始四处找零工。白天,他安顿好娘和桂芳,就去镇上的工地搬砖、和水泥。晚上,回医院陪护。他像一台上满了发条、却不断磨损的机器,沉默地、不停地转着。
桂芳的腿拆了石膏,能勉强下地走几步了,但走不远,也干不了重活。她开始帮着照顾娘,喂饭,擦洗。但动作明显生疏,带着一种隐忍的不耐烦。娘有时候大小便失禁,弄脏了床单,桂芳会皱着眉,屏住呼吸收拾,然后长时间地坐在床边,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两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偶尔交谈,也都是关于娘今天吃了多少,睡了多久,药还有没有。像汇报工作,冰冷,简短。
那天,尧德胜在工地上被一根掉落的木料砸了肩膀,肿起老高。他咬着牙没吭声,晚上回医院,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桂芳看见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转过身,去打热水了。
尧德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用另一只手揉着肿痛的肩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尧德胜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爬起来,准备先去打早饭。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桂芳的病床。
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拿起来,信封没封口。里面是桂芳那对银镯子,用红布包着,还有一沓零钱,叠得整整齐齐,大概有几十块。最上面,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尧德胜的手开始发抖。他慢慢展开那张纸。
是桂芳的字,有些潦草。
德胜:
我走了。
别找我。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每天一睁眼,就是看不到头的药费,是娘无神的眼睛,是晓雨害怕的眼神,是你累得直不起腰的背影。
这个家,像个泥潭,我再待下去,会疯的。
镯子和这点钱,留给你。给娘买点好吃的,给晓雨交学费。
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娘,对不住晓雨。
可我……真的撑不住了。
你就当……没我这个人吧。
桂芳
纸很轻,却像有千斤重,压得尧德胜喘不过气。他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肩膀的肿痛消失了,心里的那个口子,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猛地撕开,灌进了凛冽的寒风。
空的。原来那天晚上,她问“如果我走了”,不是说笑的。
他真的,被丢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护士来查房了。尧德胜猛地回过神,把信纸胡乱塞进怀里,抓起那个装着镯子和钱的信封,冲出了病房。
他跑出卫生院,跑过清晨空荡的街道,跑向通往村子的山路。
风在耳边呼啸。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把她追回来!问清楚!为什么?!
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时,他停住了,弯下腰,剧烈地喘息。
然后,他看到了。
前方蜿蜒的山路上,一个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身影,正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一步一步,往山外走。
是桂芳。她的腿还没好利索,走得有些慢,有些蹒跚。
朝阳刚刚升起,金红色的光芒勾勒出她单薄的背影,在空旷的山路上,显得那么小,那么孤独,又那么决绝。
尧德胜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
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地,转过一个山坳。
消失了。
山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尧德胜慢慢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声音。
怀里,晓雨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腿,仰着小脸,眼睛里全是泪。
“爹……娘呢?娘去哪儿了?”
尧德胜抬起头,看着女儿满是泪痕的脸,又看向山坳那边,空荡荡的、通向未知远方的山路。
他伸出手,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沙哑、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对女儿,也像是对自己说:
“娘……出远门了。”
“以后……就咱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