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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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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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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里的向阳花》连载

第五章 稚女懂愁

太阳升起来了,照着村口那棵老槐树,照着树下蹲着的父女俩,照着山路上空荡荡的拐角。

尧德胜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松开怀里的女儿,用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擦掉晓雨脸上的泪。

“不哭了,啊。”他声音还是哑的,努力想挤出一点笑,但嘴角扯了扯,没成功。

晓雨抽噎着,小手紧紧抓着他沾了泥的衣襟,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娘……不回来了吗?”

尧德胜喉咙发紧。他看着女儿那双黑白分明、此刻却盛满了不安和悲伤的大眼睛,那句“出远门了”堵在嗓子眼,说不出口。最后,他只是很慢、很重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这是他此刻唯一能给的、最诚实的答案。

晓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再大声哭,只是瘪着嘴,无声地流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爹,我饿。”

饿。这个最简单、最直接的生理需求,像一把小锤子,把尧德胜从那种巨大的、空茫的悲伤里,轻轻敲醒了一点。

是啊,天亮了,该吃饭了。娘还在卫生院躺着,等着他送饭。他也得回去看看娘的情况,还得去问问医生,能不能让娘早点出院——家里的钱,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走,回家,爹给你做。”他牵起女儿的小手。那手很软,很凉。

回到家,推开那扇熟悉的、油漆斑驳的木门,院子里空荡荡的。鸡笼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饿得咕咕叫。灶台是冷的。堂屋里,娘和桂芳平时常坐的两把椅子,也空着。

尧德胜把晓雨安顿在堂屋门槛上坐着,转身进了灶房。缸里的米不多了,他舀了小半碗,又掰了小半块红薯,一起洗干净,下锅熬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他走到院里,抓了把谷子撒进鸡笼。老母鸡扑腾着翅膀抢食。

然后,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个家。

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屋檐下挂着几串去年晒的干辣椒,红得刺眼。墙角的农具摆放得还算整齐,是桂芳出事前收拾的。窗户上贴的旧窗花,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了。

一切似乎都和昨天一样。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少了个人。这个家,就像缺了一角的桌子,看着还在,但总感觉摇摇晃晃,随时会塌。

“爹,粥糊了!”晓雨在堂屋门口喊。

尧德胜回过神,赶紧冲进灶房,手忙脚乱地揭开锅盖,用勺子搅动。还好,只是锅底有点焦,不严重。

他盛了两碗粥,一碗稠的给晓雨,一碗稀的给自己。端到堂屋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木桌上。

父女俩面对面坐着,默默地喝粥。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晓雨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喝完了,尧德胜收拾碗筷,晓雨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看着。

“爹,我帮你洗。”晓雨忽然说。

尧德胜愣了一下,看看女儿还没锅台高的小身子。“不用,你去玩吧。”

“我会洗。”晓雨很坚持,已经踮着脚,要去够水缸旁的葫芦瓢了。

尧德胜看着她那认真的、还带着泪痕的小脸,心里一酸,没再拦着。他搬来一个高点的凳子,让晓雨站上去,又把一个小木盆放在凳子上,倒了点水。

晓雨挽起袖子,小手伸进微凉的水里,拿起一个碗,小心翼翼地、学着以前桂芳的样子,用丝瓜瓤里里外外地擦。

她的动作很慢,很笨拙,水花溅得到处都是。碗在她手里,好几次差点滑掉。

尧德胜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想搭把手,但看着女儿抿着小嘴、全神贯注的样子,又忍住了。

“娘说,洗碗要从碗沿开始,转着圈洗……”晓雨一边洗,一边小声嘀咕,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又像是在回忆娘教过的话。

终于,两个碗和两双筷子洗好了。晓雨把它们在清水里涮了涮,然后用一块干净的旧布,仔细地擦干,再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碗柜里。

做完这一切,她从小凳子上爬下来,仰起脸看着尧德胜,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点做完一件大事后的骄傲,和更多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爹,我洗得干净吗?”

尧德胜蹲下身,摸了摸女儿还有点湿漉漉的头发,鼻子发酸。

“干净。”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洗得真干净。我闺女,真能干。”

晓雨笑了。那笑容很短暂,像阴天里偶尔漏出的一线阳光,很快又被眼里的忧愁盖住。但她没再哭。

那天下午,尧德胜去卫生院。娘的情况还算稳定,医生说可以接回家慢慢养,但药不能停,营养要跟上,最重要的是,身边离不开人照料。

尧德胜用板车把娘接回了家。安置在堂屋里,用两把长凳和一块旧门板搭了个简易的床。娘大部分时间还是昏睡,偶尔会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屋顶,或者转动眼珠,视线跟着尧德胜移动,但说不出话,也动不了。

尧德胜又开始陀螺一样转。喂娘吃饭,擦洗翻身,熬药,下地干活,洗衣做饭。不同的是,现在身边多了个小影子。

晓雨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尧德胜要糖吃,要抱抱。她变得很安静,尧德胜在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尧德胜给娘喂饭,她就端着水在旁边等着。尧德胜下地,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田埂边,不吵不闹,只是看着。尧德胜做饭,她就在灶下帮忙添柴火,小手被烟熏得发黑,也一声不吭。

晚上,尧德胜睡在娘旁边的地铺上,方便夜里起来照看。晓雨睡在里屋的小床上。

好几次,尧德胜半夜被娘微弱的呻吟声惊醒,起来伺候完,躺下时,会发现里屋的门缝下,有一线微弱的光。他悄悄起身,推开一条缝,看见晓雨点着小油灯,蜷缩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已经洗得发白、补了好几处的布娃娃,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黑漆漆的窗外。

“晓雨,怎么不睡?”尧德胜走进去,低声问。

晓雨转过头,大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爹,我睡不着。我怕。”

“怕什么?”

“怕……怕奶奶也像娘一样,走了。怕你也……”她没说完,把脸埋进布娃娃里。

尧德胜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不怕,爹在。奶奶也在。咱一家人,都在。”

晓雨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爹,你睡吧,明天还要干活。我不怕了。”

尧德胜给她掖好被角,吹熄了油灯,回到地铺躺下。睁着眼,听着娘时而粗重时而微弱的呼吸,听着里屋女儿翻身时床板发出的细微声响,听着窗外夜风吹过山林,呜呜咽咽。

这个家,像狂风暴雨后一条千疮百孔的小船。掌舵的走了,只剩下他这个疲惫的水手,和一个还没船桨高的、过早学会了担忧的小乘客。

他不知道,这艘船,还能在生活的惊涛骇浪里,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松手。为了床上这个给了他生命、如今却连话都说不出的娘,也为了里屋那个,在黑夜里睁大眼睛,默默为他分担着无边恐惧的女儿。

他得撑住。

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力气还剩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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