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
娘的高烧,在尧德胜借遍全村、凑够了去卫生院的钱、打了几天针后,终于退了。人却更虚弱了,眼神越发空洞,连偶尔转动眼珠看着他都很少了。大部分时间,是沉睡,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晓雨的咳嗽总算好了,但人也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更大,看人时总是带着一种过早的、安静的忧郁。
尧德胜背上的债,又厚了一层。但他顾不上愁。人还在,就是天大的幸事。
日子,又开始在绝望的平静里,缓缓滚动。
每天,天不亮,尧德胜就爬起来。先给娘擦洗,翻身,按摩僵硬的四肢。娘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他摆布。然后,是熬药,喂药。一小碗黑褐色的药汁,要喂半个时辰,往往撒掉一半。
接着,是做早饭。永远是稀粥,配一点咸菜,或者蒸个红薯。晓雨默默地吃完,收拾碗筷,然后背上那个打了补丁的书包,去几里外的村小上学。尧德胜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路上,心里又酸又涩。他知道女儿在学校里吃得也不好,但他没办法。
送走女儿,他下地。地里的活永远干不完。春种,夏锄,秋收,冬藏。一个人,一双手,一副被生活和岁月磨损得快要散架的身躯。汗水流进眼睛,腰疼得直不起来,就撑着锄头喘口气,然后继续。
中午,胡乱啃两口带来的冷馒头,或者回家热点剩粥。下午,继续劳作。傍晚,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回家,先看看娘的情况,然后生火做饭。晓雨通常已经回来,在灶下帮忙。
晚饭后,给娘擦洗,喂药,处理大小便。然后,是洗衣服,收拾屋子。等一切弄完,往往已是深夜。
他睡在娘旁边的地铺上,方便夜里起来。娘夜里常常会因为不舒服发出呻吟,或者大小便失禁。他必须立刻醒来,清理,换洗。一夜总要折腾几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时光,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在他身上刻下痕迹。
头发,开始花白。先是鬓角,然后蔓延到头顶。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像干涸土地上纵横的沟壑。腰背,因为长期劳作和睡地铺,微微佝偻了。那曾经宽阔的肩膀,也塌了下去。
只有眼神,依旧沉默,坚忍,像两块被风雨打磨过的石头。
晓雨,在一天天长大。从那个会抱着他腿哭、会偷偷给他盖被子的小女孩,长成了沉默寡言、但眼神清澈的少女。她很少再问起娘的事,只是默默地帮他分担更多家务。洗衣,做饭,喂猪,甚至学着给奶奶擦洗翻身。她的手,也从稚嫩,变得粗糙,有了薄茧。
她学习很用功。墙上贴满了她的奖状,从“三好学生”到“年级第一”。那是这个灰暗家里,唯一一抹亮色。尧德胜每次看到,心里都会疼一下,然后是更深的愧疚。他知道,女儿本可以更好,如果不是生在这个家里。
娘,在病床上,迅速地衰老下去。皮肤松弛,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脆弱的纸。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眼神大部分时间是空洞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清明,看着尧德胜,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尧德胜知道,娘认得他。每次看到娘那样的眼神,他心里就一阵刺痛,然后更细心地照顾。
二十年。
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徒刑。他被困在这个名为“家”的囚笼里,困在娘无神的眼睛和女儿沉默的期待里,困在永远还不完的债务和看不到头的劳作里。
外面的世界,似乎离他很远。村里人开始盖起砖瓦房,买了电视机,年轻人外出打工,回来穿着时髦的衣服,说着他听不懂的新词。只有他家,那三间土坯房,在岁月的风雨侵蚀下,更加破败,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像一头蒙着眼、围着磨盘打转的老牛。不知道为什么要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只是麻木地,一圈,又一圈。
只有夜深人静,躺在冰冷的地铺上,听着娘微弱的呼吸和窗外夜鸟的啼叫时,他偶尔会想起很久以前。想起桂芳还没走的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有说有笑。想起娘还能下地干活,给他做他爱吃的菜。想起晓雨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咯咯地笑。
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不真实。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只是魂魄还留在这具日渐衰老的躯壳里,重复着生前未完成的责任。
只有晓雨考上县重点高中,拿着录取通知书,红着眼睛、却又强忍着喜悦递到他面前时,他才被猛地拉回现实。
“爹,我考上了。”晓雨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尧德胜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红色的印章和女儿的名字。他的手开始抖,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十八岁的晓雨,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有着桂芳年轻时的影子,但眼神更沉静,也更坚韧。只是脸色,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有些苍白。
“好,好……”他喉咙哽住,只会重复这一个字。心里翻江倒海,是骄傲,是酸楚,是更深的无力。
学费。生活费。县里离家远,得住校。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他拿什么供?
晓雨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抢先说:“爹,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学校里也有勤工俭学的名额。我……我能行的。你不用担心。”
尧德胜看着女儿故作轻松、却掩不住眼底担忧的脸,心如刀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抬起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爹……会想办法。”他说。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可办法在哪里?他看向堂屋里,那个躺在门板上、无声无息、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昏暗的娘。
这座囚笼,困住了他二十年,似乎还要继续困下去,困住他,也困住女儿本该展翅高飞的未来。
夜深了。晓雨在里屋睡着了,呼吸均匀。尧德胜坐在娘“床”边的矮凳上,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看着娘凹陷下去的脸颊。
娘忽然睁开了眼。眼神不像平时那样空洞,而是有了一点点焦距,定定地看着他。
尧德胜心里一跳,凑近些:“娘?”
娘干裂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苦……了……你……”
尧德胜浑身一震,鼻子瞬间酸得无法呼吸。他握住娘枯瘦如柴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不苦,娘,不苦……”他语无伦次,像个受了委屈终于被看见的孩子。
娘的眼神,又慢慢涣散开,重新变得茫然。然后,缓缓闭上了。
仿佛刚才那句微弱的话,和那片刻的清明,只是尧德胜极度疲惫下的幻觉。
但手背上,娘指尖那微不可查的、似乎想回握的力道,却又那么真实。
尧德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囚笼依旧在。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死水般的绝望深处,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