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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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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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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里的向阳花》连载

第三章 无声裂痕

天刚蒙蒙亮,尧德胜就用借来的板车,把娘和桂芳送到了镇上卫生院。

娘被推进了那个冰冷的、闪着红绿灯的机器里。桂芳的腿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高高吊起。白色的病房,白色的床单,刺鼻的消毒水味,一切都让尧德胜头晕目眩。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积蓄空了,又找亲戚邻居借了一圈。脸皮磨破了,好话说尽了,也只凑够头几天的费用。

“德胜,你娘这情况,得住院观察,用上药。你媳妇这腿,固定好了,也得静养,不能动。”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说话没什么表情,“先交钱吧,押金不够了。”

尧德胜捏着手里薄薄的一叠钞票,手心全是汗。“大夫,能不能……先用药,钱我……”

“医院有规定。”医生打断他,合上病历本,“快去筹钱吧,别耽误治疗。”

尧德胜站在缴费窗口长长的队伍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交钱、拿单子。他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羞愧,无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闷气,堵在胸口。

傍晚,他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回到病房。

娘还没醒,鼻子里插着细管子。桂芳醒了,靠着床头,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晓雨趴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睡着了。

“回来了?”桂芳没回头,声音很轻。

“嗯。”尧德胜把从医院食堂打来的、最便宜的粥和馒头放在床头柜上,“饿了吧?吃点。”

桂芳慢慢转过头,看了看那清汤寡水的粥,又看了看尧德胜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乱糟糟的胡茬。她没动。

“钱……还差多少?”她问。

尧德胜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桂芳闭上了眼,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把我那对银镯子卖了吧。结婚时你娘给的。”

“不行!”尧德胜立刻说,“那是娘给你的……”

“人都这样了,留着镯子有什么用?”桂芳声音高了点,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能换一点是一点。还有,晓雨该上育红班了,也得花钱。”

尧德胜像被抽了一鞭子,僵在原地。是啊,晓雨。他才四岁的女儿,连育红班的学费,都成了压垮这个家的又一根稻草。

“我再想办法。”他干巴巴地说,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能想什么办法?”桂芳睁开眼,看着他,眼神里是疲惫,是茫然,还有一种尧德胜以前从没见过的、冰冷的东西,“借?能借的都借遍了。卖力气?地里那点活,我一个人现在也干不了。这个家……这个家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尧德胜的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会好的”,想说“有我呢”。可看着床上昏迷的娘,看着桂芳打着石膏的腿,看着熟睡中依然皱着眉头的女儿,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尧德胜躺在病房冰凉的地板上——租不起陪护床。桂芳背对着他,面朝墙壁,呼吸很轻,但他知道她没睡。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声的、正在慢慢开裂的深渊。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固定的、令人窒息的循环。

天不亮,尧德胜爬起来,用凉水抹把脸,先去卫生院食堂打最便宜的早饭。然后伺候娘擦洗,翻身,按摩僵硬的四肢——护士教的,防止长褥疮。娘依旧昏迷,喂流食要极其小心,一小勺,往往要喂很久。

接着是桂芳。帮她洗漱,扶她坐起来,端屎端尿。桂芳的脾气越来越差,一点点不如意就能让她红了眼眶,或者长时间地沉默。

“烫了。”

“太凉。”

“你手重,弄疼我了。”

抱怨很轻,但像细沙,一点点磨着尧德胜的神经。他不辩解,只是动作更小心,更慢。

中午,他匆匆赶回家,把晓雨托给隔壁婶子照看,自己胡乱扒几口冷饭,就得下地。地里的庄稼不能荒,那是明年一家人的口粮。他挥着锄头,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脑子里却全是医院的账单,娘微弱的呼吸,桂芳沉默的侧脸,还有晓雨怯生生看着他的眼神。

傍晚,再从地里赶回来,接上晓雨,去医院。路上给女儿买一个最便宜的糖人,看她舔着,眼睛里有点光,他心里才好受一点点。

夜里,他依旧睡地板。听着娘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听着桂芳在梦中压抑的抽泣,听着窗外遥远的、不属于这个病房世界的车流声。

沉默,成了这个家最多的语言。

争吵,往往爆发在最琐碎的事情上。

“这粥都凉了,怎么喝?”

“我……我刚热过,可能……”

“可能什么?你就是不上心!你觉得我躺在这儿是享福是不是?”

“我没有,桂芳,我……”

“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又或者:

“今天护士说,娘的药快用完了,得续费。”

“……哦。”

“哦什么哦?钱呢?你倒是去弄啊!”

“我在想办法……”

“想!想!你想了半个月了!想出什么来了?这个家,到底还过不过了?”

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娘和隔壁床。但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尖利,比大声嘶吼更让人心寒。

每一次争吵后,是更长久的沉默。尧德胜蹲在病房外的走廊尽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最劣质的烟,烟雾呛得他直咳嗽。桂芳躺在床上,咬着被角,眼泪无声地流进鬓角。

他们都累。累得看不到希望,累得连互相安慰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道裂痕,在日复一日的沉默、琐碎和绝望的争吵中,无声地,越裂越深。

直到某个晚上,尧德胜给娘擦完身,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他靠墙站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桂芳忽然轻声说:“德胜。”

“嗯?”

“如果……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轻松点?”

尧德胜浑身一僵,猛地看向她。

桂芳没有看他,眼睛望着天花板,泪痕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我说笑的。”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睡吧。”

尧德胜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可能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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