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溪里冻住的冰,又冷,又硬,流动不得。
秋收过了。地里的粮食,交了公粮,还了些急债,剩下不多。尧德胜仔细算了又算,省着吃,大概能熬到开春。但前提是,娘不能再生病,晓雨也别生病,他自己,更不能倒。
可寒冬腊月,哪能由人。
先是娘。天冷,血气不畅,褥疮又严重了。尧德胜每天要花更多时间,用温水给娘擦洗,翻身,涂上好不容易讨来的、效果很一般的草药膏。药不能停,那点积蓄和桂芳留下的镯子钱,像捧在手心的雪,眼看着就化没了。
接着是晓雨。小人儿跟着吃了太多清汤寡水,又总是心事重重,半夜睡不好,抵抗力差了下去。入冬第一场大雪后,她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几声,尧德胜没在意,只多烧了点热水给她喝。后来咳嗽越来越重,夜里咳得小脸通红,喘不上气。
尧德胜慌了,抱着晓雨去邻村找王大夫。王大夫看了,说是风寒入肺,拖久了,要出大问题。
“得吃药。最好能打针,好得快。”王大夫开了方子,看着尧德胜,“德胜,孩子的病,拖不得。”
尧德胜捏着薄薄的处方签,上面那些药名,像一个个张着口的怪兽。他摸了摸怀里,只有桂芳留下的那几十块零钱,还有最后一点点卖粮食的钱。
“王大夫,先……先抓两副吃着,行吗?”
王大夫叹了口气,没说什么,给他抓了药。两副药,花光了那几十块零钱。
回家熬了药,晓雨苦着脸喝下去,夜里咳嗽稍微好点,但还是低烧。尧德胜守着她,隔一会儿就用冷水浸过的毛巾给她敷额头。晓雨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抓着他的手指,断断续续地喊:“娘……冷……娘……”
尧德胜心如刀绞,只能一遍遍说:“爹在,爹在,不怕。”
两副药吃完,晓雨的烧退了,但咳嗽没断根,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药,还得接着吃。可钱,已经没了。
尧德胜翻遍了屋里所有能放钱的地方,连个钢镚都没找到。他坐在冰冷的灶膛前,看着里面奄奄一息的柴火余烬,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绝望。
向谁借?能借的,早就借遍了。亲戚邻居,谁家都不宽裕。而且,上次借的还没还上,他开不了这个口。
卖东西?家里除了那几件破旧的家具,和几样必需的农具,还有什么能卖?娘那对银镯子,是最后的念想,也是最后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
他看着堂屋里躺在门板上、盖着薄被、呼吸微弱的娘,又看看里屋床上蜷缩着、不时咳嗽一声的女儿。
万不得已……已经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娘的“床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娘枯瘦的手。娘的眼睛半睁着,茫然地看着屋顶,似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娘,”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晓雨病了,得吃药。家里……没辙了。你那对镯子……我先……先用着。等以后,以后儿子挣了钱,一定给你赎回来,打更好的。你别怪我,娘。”
娘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他,停留了很久。然后,眼角,又有一颗浑浊的泪,慢慢滚下来。
尧德胜别过脸,不敢再看。他走到墙角的旧木箱前,打开,从最底层摸出那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那对沉甸甸的、花纹古朴的银镯子。这是娘当年的陪嫁,也是桂芳唯一留下的、值钱的东西。
他把镯子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揣着镯子出了门。雪还没化,山路又滑又冷。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镇上,找到唯一一家还开着门、看起来有点规模的当铺。
柜台很高,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正拨拉着算盘。
“掌柜的,看看这个,能当多少?”尧德胜把红布包递上去,手有点抖。
老头接过,打开,拿起镯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
“老银,成色还行。手工也还可以。不过现在银价不高,又是旧物……”老头慢悠悠地说,抬眼瞥了尧德胜一眼,“急用钱?”
尧德胜点点头,喉咙发干:“急。孩子病了,等钱抓药。”
老头“哦”了一声,放下镯子,在算盘上拨拉了几下。“死当,三十块。活当,十五块,当期三个月,过期不赎,东西就归柜上了。”
三十块。比尧德胜预想的少得多。但够抓一阵子药了。死当……意味着这镯子,再也赎不回来了。
他眼前闪过娘流泪的眼睛,闪过桂芳留下镯子时那复杂的眼神。
“……死当。”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老头点点头,开票,点钱。三张十块的钞票,递到尧德胜手里。崭新,硬挺,散发着油墨的味道,却冰冷刺骨。
尧德胜接过钱,看也没看那对躺在柜台上的镯子,转身就走。走出当铺,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被冷汗湿透了。
他拿着钱,先去药房,照着王大夫的方子,抓了五副药。又咬牙买了几个鸡蛋,一小块最肥的猪肉——晓雨和娘,都需要营养。
回到家,他先熬上药,又用那点猪肉熬了锅油星很少、但闻着很香的肉汤。晓雨喝了药,又喝了小半碗热汤,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倚在他怀里,小声说:“爹,汤好喝。”
尧德胜鼻子一酸,摸摸她的头:“好喝就多喝点。等你好利索了,爹再给你做。”
他把剩下的汤,细心地把油花撇出来,喂给娘。娘吞咽得很困难,一小勺汤,要喂很久。喂完,他给娘擦干净嘴角,看着娘又昏昏睡去,心里那口气,才稍稍松了一点。
然而,厄运似乎盯上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就在晓雨病情好转,药快吃完的时候,娘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更加模糊,嘴里开始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尧德胜吓坏了,连夜冒雪去请王大夫。王大夫来看了,把了脉,翻了眼皮,脸色凝重。
“像是体内有炎症,引发的急症。得用西药,打退烧针,还得消炎。我这里没有,必须马上送镇卫生院!”
“卫生院……”尧德胜腿一软。那地方,像个吞钱的无底洞。他刚刚当掉镯子换来的三十块,给晓雨抓药买肉,已经花了大半,剩下的,连押金都不够。
“王大夫,能不能……先开点药顶着?我……我明天就去筹钱!”尧德胜几乎是在哀求。
王大夫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冻得发青的脸,重重叹了口气。“我开两片退烧药,你先给喂下去,看能不能把烧压下去一点。但最迟明天中午,必须送走!这是要命的!”
王大夫留下药,又叮嘱了几句,冒着风雪走了。
尧德胜把退烧药碾成粉,混在水里,一点点给娘喂下去。娘烧得迷迷糊糊,喂药极其困难,一半都洒了出来。
后半夜,娘的烧似乎退了一点点,但呼吸依旧急促,脸色潮红。
尧德胜跪在娘的“床”边,握着娘烫得吓人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纸上。
钱。又是钱。
他还能去哪里弄钱?
借?当?卖?
他还有什么可以卖?
目光,缓缓移向墙角那几件旧家具,移向墙上挂着的、爹留下的那套木工工具,最后,落在自己骨节粗大、却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像窗外的寒风一样,无声地渗透进来,将他紧紧包裹。
这个寒冬,似乎真的,过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