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先是一滴,两滴,砸在屋顶瓦片上,发出单调的、试探般的“嗒嗒”声。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就连成了线,连成了片,哗啦啦倾泻下来,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冲洗一遍。
尧德胜几乎立刻就被惊醒了。不是雨声,是心底那根绷了二十年的弦,在雨点砸下的第一声,就猛地收紧。
他坐起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侧耳倾听。
风声。雨声。还有……
一种细微的、令人不安的、水珠滴落的声音,来自堂屋方向。
他猛地掀开薄被,顾不上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摸黑冲向堂屋。煤油灯在桌上,火柴在抽屉里,他手忙脚乱,划了好几下才点亮。
昏黄的光晕撑开一小片黑暗,照亮了堂屋的景象。
尧德胜的心,沉了下去。
屋顶,好几处地方,雨水正顺着瓦缝、椽子缝隙,汇成细流,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泥土地面已经被洇湿了好几片,颜色深黑。墙上,靠近门框的地方,湿痕正在无声蔓延,墙皮鼓起,随时可能剥落。
最要命的,是靠近娘“床头”的地方,也有一小串水滴,正不紧不慢地砸下来,离娘的枕头,不过一尺远。
尧德胜冲到娘的床边。还好,被子是干的。他立刻掀开被子一角,手伸进去摸。娘的裤腿有些潮,但还没湿透。
“娘,没事,没事,马上就好。”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尽管知道娘听不见,也听不懂。他手脚麻利地找来家里所有的盆、桶、破碗,放在那几处漏雨的正下方。
“叮——咚——”
“啪嗒——”
“哒——哒——”
各种器皿接住雨水,发出杂乱而沉闷的声响,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更添几分凄凉。
他抬头看着屋顶。那些漏点还在增多,雨水顺着腐朽的椽子,慢慢渗透,在墙内侧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迹。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开始往下掉灰泥了。
“爹?”晓雨的声音从里屋门口传来,带着睡意和不安。她也被雨声和动静惊醒了,披着单衣,光脚站在门口,看着满屋狼藉。
“晓雨,回屋睡,把门关好,别着凉。”尧德胜头也不回,声音有些急,“我去外面看看。”
他抄起墙角的蓑衣和斗笠,冲进瓢泼大雨中。
雨大得让人睁不开眼。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往里钻,很快就打湿了里面的衣服。他绕着土坯房走了一圈,心越来越凉。
房子是建在山坡上的,背靠山体,面朝山谷。年久失修,地基在雨水冲刷下有些松软。后墙紧贴山体的部分,因为排水不畅,已经积了一小洼水。最可怕的是西面的山墙,靠近屋檐的地方,一道足有拇指宽的裂缝,在雨水冲刷下清晰可见,正“汩汩”地往外冒水,墙体的泥土被带出,混成浑浊的泥浆流下来。
这墙……要撑不住了。
尧德胜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冲回屋里,不顾满地的泥水,爬上凳子,踮着脚,用肩膀死死顶住那面漏雨最严重、也感觉最不牢靠的内墙。仿佛这样,就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撑住这座摇摇欲坠的房子。
“爹!你在干什么!快下来!”晓雨冲了出来,带着哭腔。
“别过来!回屋去!”尧德胜厉声喝道,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墙壁在他肩膀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吱嘎”声,墙体内部,泥土正在松动、流失。
雨水混着冷汗,顺着他的额头、脖子往下淌。赤脚踩在湿冷的地上,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肩膀顶着的墙壁,冰冷,坚硬,又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脆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爹还硬朗的时候,带着他给这房子上梁。爹说:“房子不怕旧,就怕根不牢。咱们这土坯房,看着不起眼,可地基打实了,墙夯紧了,再大的风雨也能扛过去。”
可现在,根在哪里?墙又在哪里?
二十年,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拖着一个快要散架的破车,在泥泞里艰难前行。他以为只要不停下,只要还能走,日子总能过下去。可这场雨,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头上,让他看清了现实——这辆车,不仅快要散架,连轮子底下的路,也快被冲垮了。
他撑不住的。不只是这面墙,是这个家,是压在肩头二十年的、名为“责任”和“命运”的大山。
雨水顺着墙缝流进来,滴在他头顶,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晓雨没有回屋。她跑到灶间,拖出家里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塑料布,又搬来几块破木板。她个子矮,够不到屋顶,就把塑料布尽力往漏雨的地方扯,用木板和砖头压住边缘。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衣,她冻得瑟瑟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拼命想把那些漏洞堵住。
父女俩,一个在屋里用肩膀顶着危墙,一个在堂屋用塑料布堵着漏雨,在狂风暴雨的深夜,进行着一场沉默而绝望的抵抗。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风更大了,吹得屋顶的瓦片哗啦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掀翻。
尧德胜的肩膀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惫。他听到晓雨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爹……墙……墙好像在动……”晓雨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恐惧。
尧德胜心里一紧。他顶着的这面墙,似乎……真的在向外微微倾斜。墙体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更多的泥水涌了进来。
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窜进他的脑海。
他闭上眼,等待着那轰然倒塌的一刻,等待着被泥土和瓦砾埋葬。
然而,预想中的坍塌并没有到来。
墙,停住了。倾斜了一点点,然后,倔强地、摇摇欲坠地,定在了那里。
雨,终于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接水的盆沿上,也敲在父女俩死寂的心里。
天边,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光。
尧德胜慢慢放下已经僵硬的肩膀,从凳子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墙,大口喘着气,看着满屋狼藉,看着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女儿,看着床上依旧沉睡、对刚才的惊心动魄一无所知的娘。
房子还在。
人,也还在。
可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晓雨走到他身边,冰凉的小手抓住他同样冰凉、还在微微颤抖的大手。
“爹,”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房子我们不能住了。”
尧德胜没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
握得很紧,很紧。
仿佛这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