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彻底亮了。
土坯房像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地喘着气。墙上的裂缝更明显了,像一道道丑陋的疤痕。屋里,地上、墙上、桌上,到处是水渍和泥点。接水的盆碗满了又倒,倒了又接,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霉变的腥气。
尧德胜和晓雨默默收拾着残局。用干布一遍遍擦地,把湿透的被褥搬到院子里,趁着太阳还没出来,搭在晾衣绳上。那些接水的盆碗,一个个清空,摆回原位。墙上的湿痕,一时半会儿干不了,只能看着。
谁也没提昨晚的惊心动魄,但沉默里,有种东西不一样了。
尧德胜蹲在灶前生火,准备熬粥。柴火受了潮,点了几次才着,烟也大,呛得他直咳嗽。晓雨在堂屋里,用扫帚仔细清理着墙角掉落的墙皮和泥块,扫成一堆,再用簸箕撮出去。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很稀,米粒清晰可数。
“爹,”晓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吃完饭,我去学校。”
尧德胜抬头看她。女儿已经换上了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藏着昨晚残留的惊悸和一种过早的成熟。
“嗯。路上小心,别踩水坑。”他叮嘱,声音有些哑。
“知道了。”晓雨点点头,走到锅边,盛了两碗粥,一碗递给尧德胜,一碗自己端着,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喝。
父女俩就这么沉默地吃着早饭。阳光从门缝斜斜照进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道光带,光带里,尘埃飞舞。
喝完粥,晓雨把碗洗干净,放进碗柜。然后,她走到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旧作业本纸叠成的信封。信封很平整,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放了有些日子了。
她拿着信封,走到尧德胜面前,递给他。
“爹,这个……给你。”
尧德胜愣了下,接过信封。很轻。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晓雨说完,快速背起书包,低头往外走,“我上学去了。”
“哎,路上……”
“知道!”晓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急切,很快就跑远了。
尧德胜拿着那轻飘飘的信封,在门槛上坐下。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沟壑纵横的脸上。他盯着信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慢慢地,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和几张零钱。
纸是田字格作业本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用铅笔,一笔一划,写满了字。字迹有些稚嫩,但很工整,看得出写的人很认真。
“爹:
见信好。
上次月考成绩出来了,我是年级第一。老师说,按这个成绩,考上县一中很有希望。县一中的老师好,学校也大,图书馆里有很多书。我会更努力读书,不让你操心。
家里房子的事,你别太着急。我打听过了,镇上现在有政策,像我们这样的房子,可以申请危房改造。等我考上高中,住校了,家里就你一个人,先找个地方将就一下,等房子修好了再搬回来。
这几块钱,是我上学期省下来的助学金,没花完。你拿着,给奶奶买点好吃的,或者买包烟。别总舍不得。
爹,你辛苦了。等我长大了,赚钱了,一定让你和奶奶过上好日子。
女儿:晓雨
农历丙午年三月廿二”
信不长。
尧德胜却看了很久,很久。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眼睛里,扎进他心里。
年级第一。县一中。危房改造。助学金。过上好日子……
这些词,离他灰暗泥泞的现实那么远,却又从女儿稚嫩的笔迹里,带着灼人的温度,扑面而来。
他仿佛能看到女儿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偷偷写下这封信的样子。看到她把助学金一分一分省下来,小心地攒着。看到她打听政策,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寻找出路……
她才多大?十五?还是十六?
本应该在父母膝下撒娇,在校园里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扛起这些。
信纸在他粗糙的手指间微微颤抖。他垂下头,额前的白发在阳光里,刺眼地晃动着。
那几张零钱,被他攥在手心里。皱巴巴的,有毛票,有硬币,加起来可能也就两三块钱。却像烙铁一样,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想起女儿苍白瘦削的脸,想起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想起她每次吃饭都只吃一点点,说在学校吃过了。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眼睛又酸又胀,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拼命想往外涌。
他死死咬着牙,仰起头,看着门外被雨水洗过的、格外明净的蓝天。
阳光刺眼。
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的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
女儿在信里说,让他别着急,别太辛苦。
女儿在信里说,等她长大了,让他过上好日子。
女儿在信里,夹着自己省下来的、皱巴巴的几块钱。
他把信纸小心地、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连同那几张零钱,一起,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紧紧地、紧紧地,贴在胸口。
那里,心脏的位置,跳动得沉重而缓慢。
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住了。
囚笼还在,危墙还在,沉重的债务和看不到头的日子还在。
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丝极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光,透过厚重绝望的云层,照了进来。
照在他攥着信封、微微颤抖的手上。
照在他混浊了二十年、此刻却有什么在隐隐翻腾的眼底。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娘的床边。
娘依旧沉睡,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尧德胜蹲下身,握住娘枯瘦的手,把那个装着信和钱的信封,轻轻放在娘的手边。
“娘,”他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晓雨长大了。她写信了,还省了钱。”
娘没有反应。
但尧德胜觉得,娘那冰凉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窗外,山路上,晓雨小小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正向着山外,向着有学校和未来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阳光,洒满她前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