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山外吹来的风,在尧德胜的梦里盘旋了一夜。
他梦见自己那双手,不再是皲裂带泥,而是捧着一捧饱满的种子,金灿灿的,像太阳的颜色。醒来时,天刚麻麻亮,枕巾湿了一角。他忘了是因为梦,还是因为腰伤又犯了。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厚实,坚硬。他用指腹反复摩挲着封口的胶水印,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幻觉。陈仓临走前那句“种子得先找对”,像一块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可种子在哪?
他摇摇头,把信封小心塞回去。眼下,有一件更实在的事。小周说过,像他这样情况的,能办医保。看病能报销,买药能省钱。这话,比那“造血”听起来真切得多。
吃罢昨天的剩糊糊,他揣上身份证和户口本,锁了那扇歪斜的柴门,往镇上走。
二十里山路,他走了两个时辰。
路,还是那条路。但今天,他走得不一样。以前,这条路通向绝望——每一次去,都是为了借钱、求医,每一次回来,背上的重量都比去时沉。今天,这条路好像短了些。或许是心里装着事,步子迈得急。
镇上很热闹。逢集。人声,牲畜的叫声,油炸糕的香味,混在一起。尧德胜低着头,贴着墙根走。他怕被人看见,怕听见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瞧,尧家那个瘫子,又出来了。”“一家子拖累,命硬啊。”
他径直找到乡镇府的便民服务大厅。
一进门,暖烘烘的气流扑面而来,熏得他打了个寒颤。地面是光滑的水磨石,能照出人影。他下意识地跺了跺脚上的泥土,却怎么也跺不干净。四周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阅的沙沙声。
他像个闯入者,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
“大爷,办啥事?”一个穿红马甲的姑娘走过来,声音清脆。
尧德胜被“大爷”这个称呼刺了一下。他才六十出头,可镜子里那张脸,怕是七十都不止。他嗫嚅着:“……办……办医保。小周说,我能办。”
“哦,精准扶贫的尧德胜叔吧?周哥打过招呼了。这边走。”姑娘很热情,领着他到一个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听完来意,小伙子利索地拉开抽屉,拿出一摞表格。“大爷,身份证,户口本。”
尧德胜赶紧递上去。手有点抖。
填表。小伙子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姓名,年龄,住址。每一项,都像是在给他这个人重新定义。
“监护人填谁?”小伙子问。
尧德胜愣住了。监护人?他看着自己。他是被监护人,还是监护人?二十年来,他照顾瘫痪的父母,如今父母走了,他成了孤家寡人。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就填您自己吧。”小伙子善解人意地笑了笑,自行填了上去。
接下来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复印证件,拍照录入系统,按手印。当那个鲜红的指印“啪”一声盖在申请表上时,尧德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完成了某种仪式。
“好了,叔。这是您的医保卡,还没激活,得去信用社。这是宣传册,上面有报销流程和定点医院名单。”小伙子把东西推过来,又指了指旁边,“您再去隔壁窗口,把慢性病备案也办了,您这腰伤,以后拿药能多报点。”
一切,都像在梦中。
他拿着那张崭新的医保卡,塑料质地,硬邦邦的,上面印着国徽,还有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他反复看着,像看一件稀世珍宝。这张卡,能换来药,换来不那么钻心的疼痛?能换来……尊严?
他按照指引,去了隔壁窗口,又去了街角的信用社。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在信用社,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涂着红指甲,噼里啪啦敲着键盘。
“密码设啥?”姑娘头也不抬地问。
密码?尧德胜一辈子没设过密码。家里的米缸,从不锁。他愣了半天,报出一串数字——女儿的生日。
“六位数。”姑娘不耐烦地提醒。
他改了,加上了年份。
“确认一下。”
他凑近那个小小的密码键盘,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嘀,嘀,嘀。声音清脆,像敲在他心上。
手续办完,姑娘把医保卡和一本绿色的存折本一起递给他:“卡激活了,钱月底打到这本子上。收好咯。”
存折本。绿色的。他接过,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那里,还放着陈仓给的信封。现在,一边是沉甸甸的希望,一边是实实在在的保障。
走出信用社,日头已偏西。集散了,街道空旷了许多。尧德胜没有立刻往回走。他走到街边一个卖糖糕的摊子前,站住了。
以前,他路过这里,从不敢停留。那甜香,是别人的。今天,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块钱——那是陈仓给的钱,他没舍得全花。
“来……一个糖糕。”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炸糕的老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夹起一个,递过来。油纸包着,烫手。
尧德胜接过,没吃。只是捧在手里。热气透过油纸,烘着他的手心。他想起晓雨小时候,有一次生病,嚷着想吃糖糕。他跑了二十里路来买,回来时,糖糕凉了,硬了。晓雨吃了两口,就吐了。他当时心疼得直掉眼泪。
现在,糖糕是热的。可晓雨,不在身边了。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甜,烫得舌尖发麻。甜得发苦。
他慢慢走着,沿着河滩往回走。不想走大路了,那条路,太吵,太亮。河滩的路,安静,只有水流声。
走到一处浅滩,他停下脚步。河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石头。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医保卡,对着水面照了照。卡片的反光,在水波里晃动,碎成一片金色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陈仓说的“种子”。这张卡,算不算一粒种子?能长出什么来?
他把卡收好,又掏出那个绿色的本子。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他想象着,月底,上面会出现一串数字。那数字,或许能让他挺直些腰杆,或许能让晓雨少寄点钱回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山只剩下轮廓。他站起身,准备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小周,骑着那辆熟悉的摩托车,后面驮着一袋化肥。
“尧大哥!真在这儿!我猜你走小路了。”小周刹住车,气喘吁吁,“卡办下来了?”
尧德胜点点头,下意识护住了胸口。
“那就好!”小周跳下车,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塞给尧德胜,“这是陈先生的电话。他让我给你。有事,直接打。别怕麻烦。”
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写得工整,有力。
尧德胜接过,像接过另一张卡。一张通往山外的卡。
“陈先生说,”小周看着他,认真地说,“这卡,这电话,都不是终点。是起点。让你别闲着,想想地里能种啥,手上能干啥。”
起点。
尧德胜咀嚼着这个词。他抬头,望向山梁那边自己的家。天快黑透了,但山顶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光。
他攥紧了手里的纸条和医保卡,转身,踏上了上山的路。
脚步,比来时沉。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踏实。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走到家门口,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院坝边,望着对面黑黢黢的山坡。陈仓问,这山,除了石头,还能长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他,要去地里看看。看看那三亩坡地,看看那些被他荒废了太久的田垄。
也许,真的该找找那粒种子了。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狗吠。他转身进屋,点亮了那盏昏黄的灯泡。灯光下,那张医保卡,那个绿色的本子,还有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并排放在桌上。
他伸出手,一个一个,摸过去。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寂静的山坳里。而在尧德胜看不见的地底深处,某些蛰伏已久的生命,似乎也随着这夜风,微微松动了板结的泥土。
它们也在等,那粒真正的种子,落下,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