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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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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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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里的向阳花》连载

第十章 山外的风

信,被尧德胜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和那几块皱巴巴的钱放在一起。薄薄的信封,贴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炭,又像一颗滚烫的心。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天不亮起床,伺候娘,下地,做饭,无尽循环。土坯房的裂缝还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提醒着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尧德胜用泥巴和稻草混合,勉强把外墙的裂缝糊了糊,内墙湿了又干,留下一片片难看的痕迹。屋顶的瓦,他也爬上去重新整理过,但心里清楚,不过是拖延时间。

晓雨的信,他没再拿出来看,但信里的每一个字,都烙在了脑子里。尤其是那句“考上县一中很有希望”,还有“镇上现在有政策”。

政策?什么政策?怎么申请?谁管?

这些问题,像一群躁动的蚂蚁,在他麻木已久的心底,悄悄爬动。

他想起前阵子,村里开会,好像有镇上的人来过,喇叭里哇啦哇啦说了些什么,他没去听。那时他觉得,那些事,离他太远了。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这双手,能种地,能挑粪,能伺候娘,能给女儿做一碗稀饭。可这双手,能填表格吗?能看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政策条文吗?能去镇上,找到那扇“对”的门吗?

他不知道。

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情绪,在他心里蔓延开来。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惶恐?

这天下午,尧德胜正在屋后修补被雨水冲垮了一角的猪圈矮墙。猪圈早就空了,去年那头养到一半的猪,因为娘看病急用钱,早早卖了。矮墙塌了,也没什么要紧,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想把能修补的地方都修补好。

“老尧?老尧在家吗?”

一个陌生的、带着点口音的男声,从屋前传来。

尧德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到屋前。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约莫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和气的笑,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另一个年轻些,穿着蓝色的工装,手里提着个黑色的、看起来很结实的工具箱。

尧德胜不认识他们。他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远,有些警惕地看着。

“是尧德胜家吧?”年长的那人开口,语气很温和,“我们是镇里扶贫办的,我姓刘,这是小张。”

扶贫办?

尧德胜愣了下。这个词,他好像在哪听过,又好像很陌生。他局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们能进去坐坐吗?了解一下情况。”老刘指了指堂屋。

“屋里乱。”尧德胜终于挤出一句,侧身让了让。

老刘和小张走进堂屋。堂屋里光线昏暗,潮湿的霉味还没散尽,墙上的水渍和裂缝一览无余。老刘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门板上沉睡的尧德胜娘身上,又看了看简陋得近乎寒酸的家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张把工具箱放在墙角,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什么。

“家里几口人?”老刘在一条瘸腿的长凳上坐下,示意尧德胜也坐。

“三口。我,我娘,我女儿。”尧德胜没坐,靠在门框上。

“女儿多大了?”

“十六,上初三。”

“你娘躺了多久了?”

尧德胜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二十好几年了。”

“一直你一个人照顾?”

“嗯。”

“房子,”老刘抬头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墙壁,“这房子,怕是不行了啊。昨晚下大雨,漏得厉害吧?”

尧德胜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村里报上来的名单里有你家。危房,家里有重病人,孩子还在读书,是典型的困难户。”老刘合上笔记本,语气认真了些,“镇上现在有政策,像你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危房改造补助,还有低保。你娘的情况,如果能办下残疾证,医疗报销比例也能提高。你女儿读书,也有教育补贴。”

一连串陌生的词,像石头一样砸过来。危房改造补助?低保?残疾证?教育补贴?

尧德胜听得有点懵。每个词好像都和他有关,又好像都隔着一层雾。

“我……我不懂这些。”他老实说,声音干涩。

“不懂没关系,我们就是来帮你的。”老刘笑了笑,“这样,你把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你娘的病历什么的,找出来给我看看。我们先登记一下。”

尧德胜转身,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子。箱子里,放着家里最要紧的东西。他翻找了半天,找出几个泛黄的信封和本子,又拿出压在箱底、用塑料布包了好几层的户口本和几张薄薄的纸——那是娘当年在卫生院看病的单据,字迹都快磨没了。

他把东西递给老刘。手有点抖。

老刘接过来,仔细翻看着,小张在一旁记录。看到那些陈旧模糊的病历时,老刘的眉头又皱紧了。

“病历太久了,而且不齐全。要办残疾证,恐怕得重新去县里医院做鉴定。”老刘说,“不过,危房改造和低保,可以先申请起来。你填个表。”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表格,递给尧德胜,又递过来一支笔。

表格上密密麻麻,很多字尧德胜不认识。他拿着笔,手心里冒汗,对着表格,半天没动。

“怎么了?有哪里不明白?”老刘问。

“我,好些字,不认识。”尧德胜低着头,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

老刘愣了下,随即明白了。他拿回表格,温和地说:“那这样,你说,我帮你填。姓名,尧德胜,对吧?出生年月……”

尧德胜站在旁边,看着老刘的笔在表格上飞快地移动,写下一个个和他有关的字。年龄,住址,家庭人口,收入情况,房屋状况……

当问到家庭年收入时,尧德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收入?地里那点收成,刚够口粮,有时候还要倒贴。偶尔打点零工,赚的钱都给娘买药了。女儿那点助学金,他从来不敢动。

“大概,两三千?”他不太确定地说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数字。

老刘笔下顿了顿,没说什么,继续写。

表格填完了。老刘又让尧德胜在一式几份的申请表上,按了手印。红色的印泥,按在纸上,格外醒目。

“好了,这些材料我们先带回去。申请能不能批下来,批多少,还要走程序。不过你放心,像你家这种情况,我们会重点关注的。”老刘收起材料,站起身,“房子的事,你自己也多留心,安全第一。有困难,随时到村里或者镇上去找我。”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有名字和电话。

尧德胜双手接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张光滑的小纸片。上面的字,他依然认不全。

“谢……谢谢领导。”他笨拙地说。

“别叫领导,叫老刘就行。”老刘拍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沉睡的老人和破败的家,叹了口气,“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政策来了,风就吹进来了。你……也打起精神来。”

说完,他带着小张,离开了院子。

尧德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手里,还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

山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似乎,真的带来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除了常年劳作的厚茧和裂口,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按手印时,那一点微凉的、红色的触感。

风,好像真的,从山外吹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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