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还是黑了。
雨渐渐小了,成了淅淅沥沥的哭泣。堂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着,光晕摇摇晃晃,照着地上两张惨白的脸。
尧德胜跪在水盆边,拧了把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着娘额头的伤口。血凝住了,擦干净,露出底下翻开的皮肉,不长,但深。他手抖,怕弄疼了娘,哪怕娘一点反应也没有。
热水是晓雨端来的。小人儿踮着脚,把木盆放到他旁边,就缩到了墙角,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奶奶和娘。
“晓雨,去里屋睡。”尧德胜哑着嗓子说。
晓雨摇头,小身子往墙角缩得更紧。
尧德胜没再催。他擦完娘,又挪到桂芳身边。桂芳闭着眼,眉头死死拧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右腿的裤管被他用柴刀割开了,露出来的小腿肿得老高,皮肤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桂芳,”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疼得厉害吗?”
桂芳睁开眼,眼神是散的,好一会儿才聚焦到他脸上。她嘴唇动了动,没声音,只是眼泪无声地往外涌。
“别怕,我去请王大夫。马上就回。”尧德胜给她掖了掖湿透的衣角,站起身。腿有点发软,他扶了下墙。
“爹……”墙角传来细细的声音。
尧德胜回头。晓雨看着他,大眼睛里全是水光,却没掉下来。“你快点回来。”
“嗯。”他喉咙发紧,应了一声,抓起斗笠,冲进还飘着雨丝的夜色里。
王大夫住在邻村,隔着一道山梁。平时走,要半个时辰。今晚这路,深一脚浅一脚,全是泥浆。蓑衣早就湿透了,沉甸甸地挂在身上。斗笠挡不住斜风,雨水顺着脖子往衣领里灌。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到了王大夫家,他差点把门拍散。
“王大夫!救命!我娘摔了头,我媳妇腿断了!”
门开了,王大夫披着外衣,提着一盏马灯,看清是他,又看到他一身狼狈,脸色就变了。“等着,我拿药箱。”
两人冒着雨往回赶。王大夫年纪大了,走得慢,尧德胜心急如焚,又不敢催,只能不时伸手扶一把。
“怎么摔的?”王大夫喘着气问。
“后山,那陡坡,下雨滑……”尧德胜语无伦次。
“唉,那地方……”王大夫摇摇头,没再说。
好不容易回到家。堂屋里,晓雨还缩在墙角,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一下。
王大夫放下药箱,先去看娘。他翻开娘的眼皮看了看,又号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尧德胜声音发颤。
“摔得不轻,脑子怕是有淤血。我先止血包扎,人能不能醒,看造化。得赶紧送镇上卫生院,拍个片子。”王大夫快速说着,手上动作不停,清理伤口,上药,用干净布条缠好。
尧德胜心往下沉。
处理完娘,王大夫又去看桂芳的腿。他用手轻轻按了按肿起的地方,桂芳疼得浑身一哆嗦,死死咬住嘴唇。
“骨头断了,得正骨,上夹板。也得去卫生院,耽误不得,晚了腿就废了。”王大夫语气沉重。
尧德胜只觉得眼前发黑。镇上卫生院,那得花多少钱?家里就那点积蓄,是留着给晓雨上学、给爹娘看病的。
“先……先处理一下,行吗?”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我明天,明天一定想办法……”
王大夫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先给她简单固定,止疼药喂一点。但拖不了多久,最迟明天中午,必须送走。还有你娘,耽误不得。”
“我知道,我知道。”尧德胜连连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王大夫给桂芳的腿做了临时固定,又留下几片止疼药,交代了怎么喂,怎么观察,收了诊金——比平时多要了两块,说是夜里出诊的辛苦钱。尧德胜摸遍了口袋,凑够了,送他出门。
再回到堂屋,已经后半夜了。
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冷冷地照在门口。
娘躺在地上,呼吸微弱。桂芳吃了药,昏昏沉沉睡了,但睡梦中依然痛苦地皱着眉头。晓雨不知何时靠着他腿边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尧德胜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看着这个家。湿透的蓑衣滴着水,泥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屋里。地上躺着两个需要救命的人,角落里睡着懵懂无知的女儿。
钱。人。时间。
像三座山,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天快亮了。鸡叫了头遍。
尧德胜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扶着墙站起来。他得去烧点热水,给娘和桂芳擦擦身子,换身干衣服。他得去做饭,晓雨还饿着肚子。他得……
他走到灶台边,生火。手是木的,划了几根火柴才点着。
火光跳跃起来,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一夜之间仿佛深刻了许多的皱纹。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轮转,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