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风更加凛冽,仿佛向人们展示它的威力,从暖阳到寒冬仿佛一瞬间,地面硬邦邦的,凋零的树干孤独的竖立两旁,城市的混凝土也似瑟瑟发抖,街上的人群都裹紧了棉衣。
县委大院的会议室却是别样的场景,红色条幅上面印着耀眼的白字:热烈欢迎梅丰集团莅临洽谈。张梅脚蹬八厘米的高跟鞋,外穿白色羊毛大衣,一身淡蓝色职业西装,稍显有点浓厚的妆容遮盖住黑色的眼圈,暗红口红衬托着从容而淡定的表情,县长殷切的伸出双手,接待这位看起来复杂的女人。因为李响前期工作都已经沟通完成,双方高级领导就是见面完成形式上的合作,虽然如此,一切不必要的环节,比如对环境的认识,人员的招募,税收的收缴等方面也在表面上不痛不痒的讨论通过,接着就是一些文件的签署、合照、记者宣传等等,折腾下来也是半天的工夫。整个过程张梅始终微笑、点头认同,县委领导也表示非常满意,李响却全程严肃,心事重重。
李红旗虽然赋闲在家,却一直关注着这个项目,尤其是这件事的主人公和自己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看着电视上新闻报道,李红旗沉思,作为一名曾经经验丰富、身经百战的一方领导,李红旗洞察秋毫。他让李响单独约见了张梅。茶室,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升腾的热气,李红旗沉着冷静,李响装作轻松,张梅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张总,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唐突。”李红旗说。
“李部长,您客气了,想来我们应该早些见面。”张梅惯用的商务口吻,以免暴露自己些许慌张的情绪。
“是啊,早些见面应该是多早呢?十五年前?我当时清楚的记得十五年前我到李三村的时候,大顺帮我修的车。”
“时间太久了,有些事我早忘记了。”
“有些事能忘,有些不能,比如说大顺,一个踏实肯干而又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我怎么也忘不了这些年一个大男人如何拉扯孩子长大,又怎么熬过来的。”
李响吃惊的看着李红旗,他没有想到父亲对大顺如此同情,以至于讨伐张梅,对于张梅逃离的事,李红旗从来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始终对大顺施以援手,没想到,这一腔怒火在见到当事人的时候遏制不住的爆发出来,让人难以理解。也许忙碌的李响不知道大顺带给李红旗的是什么,是忘年交?是朋友情?是父子爱?也可能都有,总之,李红旗语气不容置疑。张梅怯懦了一下。
“李部长,大顺的事我听说了,为此我也非常难过,之前的事希望您不要对我进行评价,我有自己的人生选择。”
“你误会了,张总,我是在叙述事实,人们常常对弱者表示同情,但是大顺不是,他没有抱怨过,多少苦自己吃,多少罪自己受,这些都是谁带来的?又是谁造成这一切的后果?我想张总心里有数吧。”
“李部长,您今天请我来,如果是为大顺讨个公道,我认了,您说的对,我有罪,辜负了他……”张梅声音有些颤抖。
“爸,行了,别说了,这些事怎么也不用您来说。”李响急切的插话。
“你也闭嘴,这些事当然是我来说,我认为张总回到李洱镇就是个错误,你还跟着掺和,大顺一辈子的幸福最终是毁在你们这些人手里了。”
“爸,这是说的什么话?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这个没有对错。”
“没有对错?所以你就一直和张梅保持暧昧关系,不清不楚,你把张雪放在什么位置?你又把大顺当成什么人了?你们是如此自私。”李红旗青筋暴突,大声呵斥。李响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从来不太关心、漫不经意的父亲洞若观火,能掌握一切,而又如此敏感、爱憎分明。张梅也沉默了,但是多年来在外拼搏养成的习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看了一眼想要愤怒起身离开的李响,给予一个坚定的眼神。开口说道:
“是的,这么多年来,我一个人漂泊,有多难,我想您也可以想象,有一些机缘巧合,今天能来到李洱镇,除了自己的私心,也有为地方出力的打算,当然,这些年来李响一直默默地帮助我,没有他,我就没有了希望。他是我的稻草,我必须抓住,这也是我活下去的勇气,您说的对,我爱李响,这么多年来,他的陪伴已经是我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您指责也好,怪罪也罢,事实就是这样,我不想再瞒您。大顺的离去是我痛心的,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悲剧,对大顺还有两个孩子我是愧疚的,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遗憾,所以经过考虑,我来到李洱镇,一是为了和大顺解除婚约,让大顺和张花能顺利结合,二是两个孩子需要更好的发展,我得帮助他们,对于张雪,我从来没想破坏他们的婚姻,我命该如此,阔别十五年,没想到第一个接待我的人是您,非常感谢。”张梅说完,轻轻呷了一口茶,起身离去,李响紧跟着走了出来。李红旗哼了一声,一口茶水灌进喉咙。
张梅在县城的时间有限,业务结束之后立刻开车回到了省城,同时因为她不想停留太久,也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两个妹妹,两个孩子以及其他相识的人。李响本来想和张梅一起回去,被张梅制止了,李响悻悻的回去了,张雪没在家,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陪伴张花,自从大顺走后,修理厂的一切业务暂停了,张花空洞的眼神出神的张望着外面的一切,高烧将近四十度,她却毫无感觉。张雪把需要吃的药以及一些注意事项交代给小秋,又急匆匆的去韩玉英那接孩子。出事以后,小秋请了两个周的假,习惯了父亲的存在,这次沉重的打击好像让她成熟了不少,多多一直寄住在二顺家里,二顺和林玉枝无微不至。
看着张花,小秋强忍着泪水,轻轻的推动了一下她的胳膊。
“小姨,先把药吃了吧,我爸走了,他肯定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啊。”
张花没有说话,只是听话的把药吃了,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大顺的身影,泪水浸湿了枕巾,她陷入了沉睡。
张雪带着孩子进门,发现李响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没有说话,先把孩子哄睡,疲惫的走到客厅,喝了一口水,柔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忙完了?今天不用加班?”
“忙的差不多了,合同也签了,后面按部就班就行了。”李响简短回道。
“嗯,那就好,后天妈过生日,别忘了。”张雪起身想要回房间。
“张花那边怎么样了?”李响急忙问。
“情况不太好,张花还是一直发烧,小秋在陪着。”
“没去医院吗?小秋一个人行么?孩子可以让我妈先看着,你多陪陪张花。”
“医院去过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拿的药,需要慢慢调理,孩子你不用操心,我能应付来,你妈最近一直失眠,别添乱了。”张雪回到卧室,一会就睡着了。
李响本来还想说一下张梅的事,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电视机里搞笑的综艺令人捧腹,李响却兴趣全无,迷迷糊糊的在沙发上睡了。
林玉枝看着多多喝完牛奶,轻轻关上房门,二顺斜靠在床头,一脸倦容,近些日子,先是处理了交通事故上的一些赔偿问题,之后按照农村的规矩如何安置入土,一连多少天,终于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了。
“困了?我看多多越长越像你了。”林玉枝边说边上床。
“瞎说什么?”二顺有气无力的说。
“怎么瞎说?你看多多那个虎头虎脑的样,铁随你,倒是和咱哥不太像。”
“你有事没事?没事我睡了,累死了。”
“哎,一说你就急,我还没怎么着你呢?你慌什么,要是多多真能是你的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啊,很简单,以后多多就跟我们过,孩子本来就和我们亲,现在大哥没有了,你不得考虑一下以后孩子怎么办?还有啊,修理厂,张花毕竟是外人,小秋一个女孩子能顶什么用?你不得管着啊。”林玉枝看着二顺,一脸的打算。
“我说你个老妇女,怎么想那么多?这些事以后再说,睡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