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顾长茂和连长直奔工作队队部,方兴囯随后。双方客套话不多讲,顾长茂先解释:警卫工作队的兵力少了,只能派这一个班,请刘队长多谅解。刘景东回应,警卫力量确实弱一点,能理解。
顾长茂询问了工作队进驻班珙寨的情况后,传达了一个重要情报:美国中情局向杜鲁门总统递交了一份“白纸方案”。中心内容是:支援流窜缅甸的国民党军残部在缅甸建“国中之国”,伺机回窜我云南,迫使我们同时打两场战争,牵制我志愿军抗美援朝行动,缓解美军在朝鲜半岛的压力,胁迫缅甸领导人倒向西方自由世界。杜鲁门批准了这一方案,由中情局秘密实施。
顾长茂说,可靠情报显示:李弥指挥的残军已行动了,班珙部落这一带可能成为残军的重要窜扰目标,要防残军占领。因为这里比较富裕,有粮有银子有鸦片,残军可以大抢大捞一把。顾长茂察觉刘景东、戴云波有点紧张,忙说,这一战况,上级直到中央都掌握,我们毛主席、周总理都忙于久拖未定的朝鲜停战谈判,部署最后一次大战役,还要歼灭南朝鲜李承晚军数万人,迫使美军老老实实地在停战协定上签字。中央知道云南省委、省政府派了民族工作队进入边疆村寨宣传,稳定边界,保证这边不出事,也了解云南有十三军、十四军两支强大的野战军枕戈待旦。毛主席说:这就行了,还是人民战争好!要周总理转告吴努总理不着急,杜鲁门总统离他太远,手伸不了那么长,管不了他总理。
戴云波插话道:“毛主席也知道有我们在这里!”
顾长茂说:“你们这样的工作队边防线上可不止一支,我的意思是,中央对边疆的稳定放心,你们不必着急。美国的什么‘白纸方案’只是妄想!残军回窜,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跳蚤掀不开被窝,泥鳅翻不起大浪!”
刘景东说:“是,是,我们也能顶住。”
顾长茂说:“当然,我们也有可靠的措施,部队的防线120多公里长,我这次郆要走走,重点在这里!不能派军队来,我会给方兴国安排,他一个班要顶一个连队用,这小子能!”
刘景东说:“是,是,我们相信他能。”
顾长茂说:“更重要的是,班珙部落有一支战力强的自卫队。我要去田府拜访,发动自卫队自卫。依靠人民,打人民战爭,是我军克敌制胜的法宝!”
刘景东说:“这样,我们就更放心了。”
顾长茂建议工作队其他工作缓行,禁罂工作也可以暂缓,全力动员群众备战,粮食等财物该藏的藏,但不要引起恐慌。话题一转,提到了方兴国。他说方兴国年轻,一个班长挑着排长、连长的担子,难免考虑不周到,询问方兴国在警卫工作中有什么毛病。刘景东说,总的不错,很好哇,成绩还是很突出的。
戴云波抢着说:“不过……”话又咽下去了。
顾长茂手背向方兴囯挥一下,等方兴囯起身出去后,说:“不过后边有文章!咱们过年话不嘞嘞了,请戴副队长批评。”
刘景东怕戴云波偏狭、夸大,忙抢过话,说班珙寨周边敌情、内情复杂,工作队处境很不安全,禁罂工作寸步难行,很多同志内忧外患……
顾长茂说:“我打断一下。这一带丛林里,并没有那么多残军,说张威有一个团,是虚张声势。他们习惯吃空饷,多向主子山姆大叔要美援。顶多几十个散兵游勇,不必恐慌!”
戴云波不满刘景东转移话题,直问顾长茂:方兴国上报的过红线奇袭败军团部的行动方案,何时批准?顾长茂一愣,问什么行动方案?
戴云波说:“田忠华老想攻打勐困寨,急于找回他老婆。方兴国满口答应了,要化装成老百姓走亲戚,奇袭败军团部,活捉张威。我们当时说太冒险,方班长说,他做好了行动方案,已报请部队领导审批,到现在还没音信。”
顾长茂略作思索,看看连长,问:“有这个事?”
连长说:“他没有向连部报告。”
戴云波抓住尾巴了,紧追:“方班长不会蒙我们吧?”
刘景东说:“他到底年轻啊,真要蒙人,蒙我们好说,蒙田忠华就麻烦大了。”
顾长茂心里盘算一下,说:“别急!越过红线行动,我们营一级,军区也没批准权。如果方兴国有这个方案,可能越级向团领导打报告,我查一下。”
戴云波又提出换人增兵的要求,工作队几十条命交给这样一个兵蛋蛋警卫,万一张威带人打回来,我们得掉多少脑袋!刘景东也直言,希望部队加派兵力,起码有个排长带队。顾长茂绕开这个问题,还是耐心地听取他们对方兴国的意见。
2
方兴国、赵永章把顾长茂一行人的饭菜都摆在宿舎里。他跟刘队长说了,就在工作队合伙,交粮交钱。最近运输不畅,工作队吃木薯贴补粮食。营长他们在边界线上跑,吃自带于粮、喝山泉水多,没吃过一顿好饭,木薯没拿出来给他们吃,加了一份赵永章个人弄来的牛干巴。没有酒,想到寨子里去搞一筒水酒。因为吃过饭,营长要去田府拜访,不能喝酒。
饭菜刚摆好,顾长茂憋一股气进门,连长朝方兴国使眼色。顾长茂劈头盖脑地喊:“方兴国,给我立正,站好!”方兴国啪地一声立正,发愣。顾长茂下口令:“向后--转!面朝墙,立正!”方兴国向后转,夹紧双腿,面墙挺立。
顾长茂喊:“回答我,为什么吹牛、撒谎?”
方兴国挺直的背身轻轻抖动。赵永章十分委屈、不平,怒盯顾长茂。
顾长茂说:“我问他,你瞪着我干什么?”
赵永章说:“两个旧官僚都看不起我们,叫我们兵蛋蛋。”
顾长茂说:“你们不是兵蛋蛋,还是官老爷吗?方兴国!你老实讲,要过红线,活捉什么张团长。有这个事吗?”
方兴囯说:“有,只说了!”
顾长茂说:“吹破天了!”
方兴国说:“不是吹,我真计划干一场。”
顾长茂说:“那更严重!越级打报告了?”
方兴囯说:“我写了报告,准备上报。想想,觉得上级不可能批准,撕了!”
顾长茂舒一口气,说:“我想你头脑不会简单到那个地步。”
方兴国说:“我己经说出去了,田忠华也抱有很大希望。催我几次,我只好说,方案报上去了,等着上级批复需要时间。”
连长说:“营长替你圆场,说你可能越级上报了。”
顾长茂说:“你屁股上这坨屎,自己擦去。还有骄傲,不尊重工作队领导。进寨前,你的副班长枪口指向了工作队领导,怎么处理的?”
方兴国说:“那,情况复杂。副班长不会……”
顾长茂说:“你们两个互相包庇!快打背包,给我向后转!”
赵永章不服气,和方兴国一起面壁站立,希望营长听听他和班长的心里话。连长把他拉开,说:“有你的事吗?靠边去!”赵永章要走开,扔下话:“班长,别窝囊!抬起头来,讲明白!”
顾长茂说:“讲什么?饿着,先站一个小时。不认错,就换人!”
方兴国猛地转身,望着顾长茂,说:“营长,不换!我们能干好!”
连长说:“叫你立正,犟什么!”
赵永章说:“我们班长干得很漂亮,应该听听我们汇报才批评!”
顾长茂说:“好!就让方兴囯说,把饭菜端出去。”
赵永章等人端起饭菜出去,连长留下陪营长。
工作队门前场上,队员、军人分别围圈开饭,有的队员一见木薯就愁眉苦脸。高雅、张华端着碗,不时地探看警卫战士宿舍内,赵永章走近她们。
高雅问:“副班长,我和张华能见营长吗?”
赵永章说:“你们没看出来?我们营长吃素,不见女的。”
高雅说:“我们找他,要求参军。不跟你说了,请方班长介绍。”
赵永章说:“兵蛋蛋挨批,寃枉了!你们别指望他,还是靠我吧!”
高雅说:“你才靠不住呢。”
赵永章说:“那好,他正在罚站,你们马上去,解救他吧。”
高雅、张华来到警卫班宿舎前,听到屋里方兴囯高声喊叫:“我没有骗人,我也不是为了当英雄!他们说我这,说我那,其实是想要领导马上换人增兵,派干部来。我兵蛋蛋怎么了?工作队不安全吗?我叫他们掉了脑袋吗?”
连长说:“不掉脑袋就行?你的标准太低了!”
方兴囯说:“不行,就接受他的的要求把我换了,起码派一个排来,让一位排长带队。”
顾长茂说:“嗨!撂挑子?撤了你又怎样?‘野人山’会垮吗?”
连长注意到高雅、张华站在门外,走到门口,问:“你们是……?”
高雅说:“我们来找营长,想参军。”
顾长茂听见,说:“没时间!”盯住方兴国,“先解决你的问题。”
高雅、张华走开,方兴国还没认错,赵永章带着方兴边来了,一进屋,不向营长、连长介绍。方兴边手持明晃晃的长刀,不看屋里人,只盯住赵永章。赵永章指一个竹子床脚,喊:“把这个砍断!”方兴边长刀一挥,砍进床脚一半,抽刀砍第二下。顾长茂不由得退了一下,方兴囯忙挨近他。方兴边第二刀落下去,床脚己断,床塌了。赵永章指另一床脚,要他把这个床脚也砍断。
顾长茂问:“他是谁?耍刀给我看吗?”
赵永章抢着说:“他是田府的小奴隶,给工作队报过信。田忠华要对他用鞭刑,我们班长救他,当众鞭自己!小傢伙原名岩老二,自已改名方兴边,一个兴国,一个兴边,和我们是亲兄弟了!”
顾长茂说:“你!赵永章,不就是替方兴囯打抱不平,说他好吗?直说得了,何必搞这点响动?吓我?”
顾长茂心情放松了,要求别让小孩玩刀,他只考简单的队列动作。方兴囯说,行!小兄弟跟着工作队,脑子挺灵活,是块当兵的料。
顾长茂说:“好!方兴边,听口令:立正!”方兴边收刀立正,站得挺标准。顾长茂连喊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都行,顾长茂也笑称:挺像个兵了!对赵永章说:“你的目的达到了,把小家伙领出去!”
赵永章收了方兴边的长刀,拉他出去。
3
顾长茂拜访田府,田忠华带着田保华在议事堂门口等候。田忠华要田保华好好察看,方班长引来的解放军营长,和他带进来的败军营长有咋不同?田保华恨方兴国先爱上了他的好姑娘,妨碍他的生意,要顾营长把方兴国带走。
顾长茂、方兴国、连长三人走到大门口了,淡定地等着。连长挎卡宾枪,方兴国、顾长茂徒手。顾长茂向田忠华行军礼,田忠华措手不及,热情地请进议事堂。方兴国将卡宾枪交给顾长茂,顾长茂双手奉献予田忠华,说:“族长,这是本地驻军送给您的,请收下。”田忠华发愣,不敢伸手接受。
顾长茂接着讲了美国的“白纸方案”,讲了逃到邻国境内的国民党军残部可能回窜,班珙这一带地区必须加强防御,绝对不能让败军进入!比他跟刘景讲的更详尽,最后说:“族长是佤山英雄,跟英国殖民军干过,打过日本鬼子,有作战经验。我们来拜访族长,没有好的礼物,送这个给族长护身吧。”
方兴国说:“族长,我用的也是这种枪,又叫短步枪。”
顾长茂说:“这些美国造,都是运输大队长蒋介石给我们运来的!”
田忠华领受了枪和子弹,田保华急于接手,田忠华没让,摆放桌上。连长又托出盐巴、茶叶等礼物。田忠华万分感激。康本准备泡酒,田忠华去里屋搬出年代久远的朝服、几页文书、半块木契、破旧的手绘地图等一堆宝物。顾长茂和连长、方兴国一一细看。清朝乾隆年间,内地的汉人吴尚贤,来这里开银矿。田忠华先祖准许,定好分成,立了这木契,各存一半。那一半,由吴尚贤带进了京城。
顾长茂细辨字迹,多巳脱落,日期还清晰:乾隆八年六日十二日。即公元1743年,200多年前,班珙部落的祖先就在这里开银矿!
田忠华让顾长茂坐王位,顾长茂谢辞,两人推来让去,顾长茂还是请田忠华稳坐王位,和田忠华泡酒。顾长茂饮了几口酒,铺开田忠华给他的一张地图,看了一阵。田忠华让他看这些宝物,是告诉他:自古以来,这是班珙部落祖宗的辖地,想尽快收回这些土地。说起收回宝地,两人十分投合。田忠华说,他当年去缅甸打完日本鬼子回来就想了,要修改红线!顾长茂连忙向田忠华敬酒,想尽力回避这个敏感话题。他酒力远不如田忠华,已微有醉意。田忠华见他实在,自己也豪饮,却没忘记主题。
“营长,你的好兵方班长,我喜欢他。”田忠华挨近顾长茂,“他向领导报告,要越过红线,奇袭败军团部,活捉张团长,这大好事,什么时候批准?”
顾长茂又接过竹筒喝酒,方兴囯趁机走开。
顾长茂说:“族长,这事复杂,要报中央审批才行。方兴国把报告送给我,我看是个好主意。”
田忠华说:“我也说,是个好主意。”
顾长茂说:“打个比方,贵府旁边老睡着一帮强盗,想掀翻族长的王位,让他们回来当大王,统治部落。族长能不想办法,快点把他们灭了吗?”
田忠华说:“当然,当然!当年,‘英嘎啦’把我们祖宗留下的大片宝地划给了邻国,银矿和勐困也划走了,我一直想先收回勐困寨。”
顾长茂说:“族长,我也寨门口抬龙竹,直来直去,现在不能打。”
田忠华突然放下杯,看田保华一眼,田保华盯着连长。父子俩失望溢于脸面,田忠华不客气地嘱咐康本陪客,拉着田保华进密室去了。
方兴国说:“营长,您戳到他心上了,他最不愿听不准他收回勐困。”
顾长茂说:“要收回也不是时候,更不能用武力收回。涉及对外的原则问题,不能不跟他讲明白,不急,一会儿我跟他讲。”
4
方兴国和顾长茂、连长等着田忠华。康本劝酒,顾长茂、过长都不再喝。方兴国趁机出门去外边了,恰遇赵永章带游动哨在田府门外巡游,便向赵交代,营长和田忠华交谈,时问比较长,营长出来前,要加强田府外围警戒!
方兴国同到屋里,田忠华和田保华也从密室出来了,田保华拿起枪,送还方兴国,将盐巴、茶叶等礼品推到连长面前。
田忠华说:“营长,这些礼太重了。我们没法回礼,不敢收。”
顾长茂说:“我们是一家人,亲兄弟。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这边敌情复杂,我们还没有驻军,所以,这支枪送你护身。还有这些小礼品,不成敬意。”
田保华说:“我老爹的意思,政府、解放军不支持我们收回勐困寨,统一部落,就难说是一家人。这些礼就不收了。”
方兴国说:“族长,老大,收下吧!”
顾长茂说:“我刚才讲了美国的‘白纸方案’,残军主力在李弥指挥下要回窜,这里是他们的重点袭扰目标。因为这里比较富裕,有粮有银子有鸦片,残军可以大抢大捞一把,还妄想长期占领。我正要跟族长说,我们没法派军队来,只能利用你们的战力强大的自卫队加强自卫。”
田忠华有所悟,连连点头。
顾长茂说:“方兴国是我的警卫员下来的,他毕竞年轻,有望族长大力支持指导他完成任务,一个要求,绝对不能让残军进入、占领本部落地区!”
田忠华说:“营长,明白了!我把自卫卫队交给方班长指挥。”
顾长茂说:“他也听族长安排。说到收回勐困等宝地,不用急。上面已有安排,不能单纯诉诸武力,要靠政治、外交、经济等综合手段。中央已定下和平协商解决的方针,暂时维持现状。我跟族长想的一样,不承认红线,勐困等宝地一定要收回,班珙部落一定要统一。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田忠华说:“我只怕时间拖得越长,收起来越难了!”
顾长茂说:“请放心!等中缅两国政府开始边界谈判,就可以不费一枪一弹,收回勐困等宝地,实现部落统一。我估计,不会等很长时间。我希望在我的营长任期内办好这件大事。我这次走边界,过班珙寨,看望族长,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为勘界摸底、准备。”
田忠华心里踏实了,把枪和子弹放回桌上,接着泡酒。顾长茂三人尽兴地喝。喝得越痛快,田忠华越高兴,双方心越贴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