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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景东和戴云波在办公室等方兴国，方兴国挎着皮囊来了，把望远镜、指南针拿出来，带着夸耀的口气介绍，这是顾营长作战指挥用的，全套留给他使用。
刘景东早把战备工作托付方兴国了，先说县里通知田忠华去开会，实是要调他去县政府工作。田忠华不去，猜疑工作队利用机会劝他离开寨子，好铲罂粟，家家搜查鸦片，反要求工作队把方兴边送回田府，他要收为养子，可是，方兴边不愿回田府，这还要请方兴国说服方兴边。
这事，顾长茂有过交代，方兴国有思想准备。要说服方兴边回田府很难，他还是满口答应了。当兵习惯了，什么困难都不在话下。
方兴国立即陪戴云波去通知田忠华。
田忠华不加思索，一口回答：不去！
戴云波向他保证，他离开寨子，工作队不会禁罂，他点头同意才干。方兴国也保证一定在他去县里工作前，把方兴边送到他身边。
田忠华本来想采取拖的办法，拖到罂粟结果，收了这一季，下季再不种了。这理由摆不到台面上来，只说老婆生死下落不明，没心思去县里。这一条理由足够了。方兴国、戴云波都无奈，只好告辞
县政府因为禁罂发放给班珙寨的补贴谷种、口粮、钱款，还有犁、耙等生产工具，盐巴、铁锅、衣物等救助生活用品，都运到了，刘景东请方兴国带领警卫战士把物资码放在场上，这又有了一次说服田忠华去县里的机会。
戴云波跑去田府，请来康本察看，康本一身“戎装”走来。刘景东对他说，工作队、人民政府说话算数。如果禁罂成绩大，田中华本人和群众还能额外得到物质、现金奖励。康本不细看稻种等物资，走了。
田忠华没有派人来领取物资，忙着召开头人会议。会上，有小头人也怕他
长走了，全寨老百姓没父没母了！
田忠华说，工作队、解放军都为我们做好事。我走了以后，工作队的话，大家都要听。他们个个是好人、强人，不打人、不强廹人。他们和哪个朝代、哪个政府的命官都不一样，一心只想让百姓过好日子。把百姓当亲人、让着百姓，任百姓自己作主的政府和官员，可信可靠，大家会更好活。
田忠华打消了大家的顾虑，接着宣布两件大事：第一，他走后，按规矩由老大保华承袭族长，大家都要服从他统领；第二，工作队待我们好，我们也得给工作队面子。要铲烟，先铲20亩，让刘队长、方班长满意，他们也好向上司交差。
最后，田忠华向大家承诺：“班珙寨是我祖祖辈辈的老家，我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跟老家紧连，千年古树扎下根，枯不死！”
先铲20亩罂粟，田忠华派康本来工作队探口气，送给方兴国、张华一人一套民族服装，给方兴国外加一把长刀，表示对方兴国、张华这对“恋人”的歉意。张华不敢接受，方兴国一起接了，胳膊碰碰张华，两人同时向康本躹躬，默认了他和她是一对真恋人。刘景东担心方兴国和张华露假，要两人快去穿上给康本看看，他回去好向田忠华报告，并请康本转告田忠华，能这样和工作队配合，先铲20亩鸦片，改种旱稻，做出好样板，非常好！
康本还说，工作队为寨子引水、修房，搞卫生，寨里要剽牛，为工作队庆功。这也是老族长的安排。刘景东坚决不要！请康本回话田忠华，这类旧俗应尽早改掉。希望班珙部落带头，从现在起，和各种旧俗一刀两断，培养新的文明生活。
2
方兴国说服了方兴边回田府，刘景东立即派方兴国和张华送方兴边回去。方兴国和张华都换上了田忠华送的佤族服装，看去就是一对佤族恋人。刘景东看了，眼前一亮。战士们、工作队员都围过来，惊异，叫喊，鼓掌。
方兴国心里活动着，张华穿佤族服装更漂亮。和她合个影，寄给父母和妹妹看看，哄哄她们，他有这样的女朋友，父母不知怎么高兴呢。可惜没有照相机，他提醒张华，不要在田忠华面前露假，张华也明白了。
方兴国田忠个说，岩老二有了汉名，叫方兴边。田忠华点头，上下端详，手压在方兴边肩上，方兴边漠然。
田忠华给方兴国立保证，不会让方兴边受委屈、岐视。方兴国忙着收拾柴堆，张华教田依娜在“自来水”下洗头发，回过来给田忠华理发，田忠华很高兴。碰到头顶几根白发，推剪不由得停了。
田保国从“自来水”管下接满一竹筒水，见了方兴边，把竹筒杵在他面前，要他把水背进屋里去。方兴边黙默地扛起竹筒，转身要走。田忠华推开田保国，挡住背水上楼的方兴边，不让他背，要田保国背。
田保国说：“岩老二还是我家小奴隶，岩老二背！”
田忠华说：“以后，水都由你背，他做大事！”
方兴国、张华不便管后事，叮咛方兴边几句就走了。田忠华领着田保华、田保国、田依娜走进议事厅。在儿女面前深藏失亲之痛，告诉孩子们，岩老二回来了，以后家里好多事要自己做。解放军不会帮我们夺回勐困等宝地，也不能帮你们找小妈，都要靠自己，岩老二跟工作队学了本领，他能行。
田保华说：“老爹，这些你跟弟弟、妹妹讲吧！”
田忠华说：“你更要听！我们班珙早先是最强大的部落。一条红线，像切南瓜，把部落分割成东西两半，勐困等宝地都割给外国了……”
田保华烦了，说：“红线，红线！你讲得太多了。”
田忠华举起手立即缩回去，说：“你再说，我给你一个大嘴巴，叫你满地找牙！我就要讲！一定要收回祖宗的宝地。你们也要立功，当英雄好汉！”
田保华说：“勐困那片地太穷，收回有哪样用？都是老林子，没有路。你收了，政府管着，设卡，检查，生意更不好做……”
田忠华真要打田保华大嘴巴，田保国忽然直直地倒地，女儿田依娜吓愕了。田保华说，弟弟摸过他的烟土，以为是红糖，舔了手指头，看甜不甜。田忠华急了，向门外喊管家，快把老二送进木笼关起来！
康本跑来，田忠华把田保囯拉到了院子里。
康本说：“老二不是犯烟瘾，是小时候没有奶水吃，身体底子不好。”
田忠华放心了，走出门，见方兴国、张华又回来了，张华要给他父子理发。田忠华很高兴地先理。理好发，脸放异彩，喜滋滋地看着小女儿。张华接着帮田依娜揩干长发，细心地修剪、梳理，顺顺溜溜披在背后，戴上银质宽边压发卡，又增加了几分大方、漂亮。轮到田保国理发，刚理完，方兴国抱着一张毡毯下楼，搭在竹竿上晒着。田保国举着小镜子看，憨笑着。
一家人面貌焕然一新，都笑了。方兴国又带张华进屋去，帮田忠华整理了房间，各抱一堆被褥、衣物出来，晾在竿上，用棍子敲打灰尘。田忠华要留他们吃饭，推辞了。估计方兴边不愿出门送他们，跟田依娜交代，太阳晒不着了，就把被褥、衣物收回屋去。两人告辞，田忠华拉着田依娜的手，依恋地送到大门口。
3
回到工作队，只见戴云波在队部伏案整理调查资料，桌上、床上摆满了书。方兴国进来报告，方兴边送回田府，田忠华很高兴。戴云波竖起大拇指，摇了一阵，说：“方班长，我服，服你！你没有办不成的事。”
方兴国说：“哪里？打勐困，找小妈，就不行！还有，你这一堆书，我也看不懂。我借几本看看，行吗？”
戴云波说：“行，行！我们一起学习、研究。”
田忠华按族规，在田府隆重举行收养仪式。戴云波积极张罗，带刘景东、方兴国、高雅、张华进田府。田忠华重视方兴边，刘景东、方兴国心里更踏实了。
收养仪式在田府院场上公开进行。各小寨头人都前来祝贺、助兴，都送了礼物，也有许多男女老少寨民来看热闹。刘景东一行受到高规格接待。那场面类似鸡尾酒会，人都站着，走动，无拘无束。
方兴边戴军帽，穿新的佤族服装，腰挎长刀，俨然成了佤族成年汉子。一家人，个个容光焕发，穿著整齐，过年一样。田忠华把方兴边带到众人面前，站好。
管家当众杀了一只鸡，血洒四方。
田忠华说：“祖先、家神啊，我已把岩老二收为养子。他汉名叫方兴边，和解放军方兴国班长结义兄弟。我把他当自己亲生儿子，排行老三，随他两个哥哥，都叫汉名，田保边。保华，保国，保边！愿老三金子满身，银子如水流。祖先啊，求你们记住、保佑：田府又添了后人！ ”
管家接着祝词，说：“愿祖先、家神保佑田保边健壮如牛，聪明如神，威猛如虎。种粮食得丰收，做生意发大财，进政府当大官，入军队当营长，娶媳妇多子女，抗外敌获全胜，能使青山不老，河水倒流，能叫山里长出金子、银子……”
祝词完，田忠华教方兴边向宾客致谢。方兴边前后左右躹躬，又补行一个军礼。刘景东、方兴国带头鼓掌，引起众宾客热烈欢呼。
田忠华喜兴难抑，又说：“我还要讲几句。老管家祝愿田保边抗外敌获全胜，这很重要。班珙部落还有好多土地划在红线外。抗外敌，收失地，自己先要强大！我老了，老大只喜欢做生意，老二劳力不行！我要靠田保边也是老三抗外敌，收失地。班珙寨要强要富，任何外敌不敢来抢我们的财宝，侵占我们一寸土地！”
欢呼声不停。康本代表田忠华向方兴边父亲岩坎赠礼：一头水牛，两筐苞谷、荞麦、小红米等粮食。戴云波向刘景东耳语，送这些礼物，说明田忠华确实重视方兴边。刘景东和方兴国帮岩坎大叔牵着一头两三岁、雄健膘壮的公牛回家。
走着走着，方兴国突然落泪，替老爹难过。一个儿子，只换来这样一条牛！水牛突然不走了，刘景东抚摸牛脸，方兴国推牛皮股。水牛放屁，飚出了稀牛屎，方兴国躱得快，转苦为笑。
4
要撤离班珙了，营长交给的重要任务，还没完成，方兴国急了。赵永章叨咕，这任务完成不好，你就提升不了军官，就会复员回老家农村。回老家农村，跟张华就不能弄假成真……
方兴国奋起，把赵永章放倒在床上，用毛巾塞住他的嘴。赵永章把毛巾扯掉，扔了。方兴国又撕他的嘴，撕得他歪嘴斜眼，直叫妈。
方兴囯说：“你嘀咕啥？驻军、要地，有什么主意？”
赵永章说：“我不想动脑子了，早就要你提出交换条件，要田忠华答应驻军、号地，我们才送方兴边回去。你不听，亏了！”
方兴国说：“我不靠你了，自己解决，你看着。”
生气归生气，他还是带上赵永章去田府。他挎着皮囊，赵永章倒像他的警卫员，嘟着嘴，快走近王府大门，不想去了。
方兴国说：“走呀！厚起脸皮求人，不要遮遮掩掩了，就直说要长期驻军，要一块地建军营。你帮着我说。”
赵永章不走，方兴国只得让步，把皮囊让给他挎着。赵永章这才高兴，挺胸昂首，方兴国成了他的警卫员。
田忠华热情接待，两人进入王府议事堂。方兴国按预案绕个弯子，说：“族长，我和赵副班长再来向你请教一件事儿。”向赵永章示意，赵永章取出地图，铺开，像一位参谋替军事指挥员服务。
方兴国说：“我这张地图比较老。族长有军事经验，熟悉这一带地形地物，请族长教教我们，实地核对一下。”
田忠华高兴地细看地图，比比划划，说：“方班长，工作队走，你们解放军不走，我好好跟你看地图，好吗？”
方兴国欣喜地说：“是呀，我们舍不得走，好多工作没做完。”
田忠华趁机表露了他的担心，罂粟光了，有好多人不高兴。有人背后骂他“黑汉人”。工作队、解放军撤走，会有人找他麻烦。方兴国喜而不露，请族长放心，族长的热情邀请，他立即向部队领导报告，班珙寨驻军没问题。
田忠华说：“那我现在正式邀请你们长期驻军，营盘要占多少地就划多少地，地点任你们选。人马、大炮、机关枪，多多的来哟！”
方兴国说：“族长，我和你想到一起了，我要争取再来。在班珙寨长期驻军，就是划定国界，收回所有失地，实现部落统一最重要的一步！”
他和赵永章交流一个眼神，心里都笑了。
撤离前该做的事，都妥了，准备告别班珙寨，方兴国请来张华给他理发、刮胡子。张华精心细致，赵永章在旁边羡慕地看着，战士们围观。
刘景东盯住张华手里的剃刀，剃刀在方兴国脸上走动，胡子光了。
刘景东也很兴奋，来到班珙寨整整半年，告别班珙寨，回去总结总结，各人都要回归各自工作单位，他相信，班珙寨半年，是每个人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一段时光。临走前送回了岩老二，满足了田忠华的心愿，更为工作队锦上添花……
张华喊：“队长，该你理了。”
刘景东坐下，方兴国在旁边清扫头上发屑，用园镜子照着，在赵永章面前炫耀。大家惊异地看他，那么青春，那么光鲜。他自己也暗喜，镜里的他一直微笑。
田忠华带一随从匆匆跑来，喘着气说：“方兴边跑了！”
方兴国一震，沉住气问：“怎么会跑？什么时候跑的？”
田忠华说：“对不起！他昨晚上跑出去了。”
那天，田依娜在“自来水”管下洗花裤衩。方兴边路过，立足观望，视线牵在裤衩上。田保国举起一块劈柴，朝方兴边头上打去。方兴边躲得快，一把夺了劈柴，扔向远处。背后撞着了田依娜。田依娜倒在水管下。田保囯接着追打方兴边，方兴边在竹管下钻过来躲过去。田依娜爬起来，端起一盆水向田保国泼去。田保囯躲水，摔倒在泥地上，赖着不想爬起来。
方兴边帮助田依娜把花裤衩等衣物晾晒在竹竿上，走开了，见不到他了。
方兴国最怕方兴边落到败军手里，回不来了，说：“队长，族长老婆没找到，方兴边也不见了，我总觉得我们没有园满完成任务。”
刘景东说：“我最担心我们走后败军回窜。我回去建议，尽快在班珙寨驻军。”
勐河穿过原始森林流向远方。丛林深处，传出连射的枪声，队伍中一匹骑马嘶呜。方兴国遗憾不已，没急着赶队，心里牵挂着他的好兄弟，能走出丛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