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田忠华专为顾长茂举办歌舞晚会,全寨男女老少大聚会。下午,早早在舞场中心点燃篝火,鼓乐、礼炮齐鸣。人们带着糯米粑粑、牛干巴、黄果、芭蕉、木瓜等各种小食品、果品,从四面八方涌入舞场,把箩筐翻过来底朝上,把带来的食物摆在篾箩底上,请朋友随意分享。男女青年利用这个时机串姑娘,找朋友,悄悄地播下爱情的种子。
田忠华和顾长茂谈得合心合意,成了朋友,欣然接受了卡宾枪等厚礼。顾长茂称军民联欢晚会,他必须到场。田忠华谦称准备仑促,显得简单,但热情欢乐丝毫不亚于过老年。等贵客出面,象脚鼓、铜铓、芦笙,笛子声,震响夜空。
刘景东带工作队队员集体入场。警卫由连长指挥,保证安全。
顾长茂叫方兴国打背包向后转的话还没收回,只说等他办完事再理论。方兴国闷闷不乐,要主动找营长,给自己洗白。顾长茂入场时,青年男女已经唱唱跳跳,有的在歌舞圈外追逐戏闹。顾长茂说:“先跳吧!没谈成的事,跳完再说。”
大家用迎客调唱道:
打起鼓,唱起歌,
欢迎贵客进寨啰。
贵客和阿佤心连心,
幸福日子安心过。
高雅和张华走过来,方兴国暗中做个手势,让她们先谈当兵的事,大胆冲,高雅要他引荐。他对顾长茂说:“营长,高医生、张华陪你跳跳舞,她们想……”
顾长茂说:“我不会跳,只看看。”
高雅说:“营长,北京人,还不会跳舞?”
顾长茂说:“你们想当兵,我的事,还没办妥。你们去玩吧! ”
方兴国连连摇头,对高雅、张华说:“你们不要只依赖我,今天晚上,一定要找他谈定,明天,他更没时间了。”
张华说:“我不去,高医生一人找他吧。”
方兴囯说:“去!一定要找他,过了这一村就没有这一店了!”
田忠华带领五六十名青壮年男子,人人手持寒光闪亮的长刀,来到场上。他长刀一挥,刀手们就摆开了阵势,把唱歌跳舞的人和观众都挤开。他指挥操练长刀,左劈右砍,披荆斩棘,进退自如。整个儿一个威武雄壮、气势吓人的原生态长刀舞。顾长茂、连长和战士们都震撼了。顾长茂向方兴国招手,方兴囯走到他身旁。他询问族长摆长刀阵,什么意思?
方兴国说:“这是部落的长刀队,精兵强将。舞弄给你看的。我们警卫班,趁机表演一下刺刀操吧,别让族长和老百姓以为我们是软蛋。”
顾长茂说:“不!我们给他露一手软的,唱歌!”
方兴国集合所有警卫战士,先为长刀舞击掌叫好,更助舞兴。接着,请顾长茂指挥唱歌。唱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唱《志愿军战歌》。刘景东把工作队人员也带出场,由高雅指挥,男女声合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顾长茂见高雅指挥有力,起音标准,提议工作队员和部队一起大合唱,他站在队伍中,反背双手,大放歌喉,大家越唱越来劲儿,唱完了流行的新歌,又唱抗日老歌《游击队歌》、《大刀歌》、《义勇军进行曲》。歌声不断,田忠华也不再表演长刀操。顾长茂带头,军人和工作队人员都和群众溶为一体,围着篝火转圈边唱边跳,持续到半夜才散。
顾长茂和田忠华握手退场后,广场歌声余音未尽。
2
回到宿舎,顾长茂兴奋,藉着昏黄的马灯光,伏在床上写着。方兴囯查完岗哨,走进宿舎,地上搭地铺,一个紧挨一个地睡满了战士。他轻轻地插脚睡地铺的战士身体间的空隙,走到顾长茂身边耳语。顾长茂跟着方兴囯出去。
两人走到墙拐角处,方兴国说:“营长,请不要撤换我,我保证能圆满完成任务。”顾长茂说:“我还没想好,你不要打扰。”方兴国说:“如果您不放心,我背一首诗吧,寸土歌。”
顾长茂兴趣来了,说:“寸土歌?你能背?我听,听听。”
寸土歌
一寸土,咱祖国身,
一寸土,咱边防战士为你而生。
你至今还飘零天涯,
还在大山那边徘徊痛呻。
回来吧,快回来吧,
咱用青春为你把深谷填平,
咱用热血为你把屈辱洗涮。
方兴囯带着感情,一口气背诵完。引起顾长茂高度关注,他也接着背诵一遍,不由得凑近方兴国,拥住他。沉一下,说:“大话,漂亮话,谁都会讲!”
方兴国说:“我不是讲漂亮话,我也是为边疆每寸土而生。我在边防,今后一生,就按这一寸土行动。请领导和同志们监督我!”
顾长茂笑道:“诗言志。等我忙完再说吧!”
顾长茂通宵不眠,夜幕不知不觉地退去,晨光熹微。他挎着皮囊走出草房,深深呼吸,观赏山野清新、闲静、空旷之美,只见方兴国下哨归来。他要方兴国跟他上山看看,拉着方兴国踏上竹林小道,说:“你还有个事,想瞒我吧?”
方兴囯一愣。
顾长茂说:“老实讲,张华咋回事?你为什么紧追我帮她们参军?”
方兴国一一汇报了刘景东要他和张华恋爱的起因和经过后,说:“你放心,张华是个好姑娘,我知道自己的担子和客观条件,绝对不会谈情说爱。”
顾长茂说:“我相信你。这次,我有点偏听偏信,批错了你,你会记多久?”
方兴国说:“不!你批评得对。我确实看不起戴副队长,嫌他立场还没转正,对田忠华缺少感情。田忠华是自己人,不能把他当冤家,更不是敌人!”
顾长茂说:“你这样看待田忠华,立场对了,我更放心。但你也不能嫌戴云波。留用人员,到边疆来工作就不错了。他刚加入革命队伍,连你这个小兵蛋蛋都不满意他,他觉得不受尊重,也要理解他。”
方兴囯说:“副班长和我都顶撞了您,我们……”
顾长茂说:“工作队安全第一,暂缓禁烟,你对!先给群众干出好事,再除坏事、改旧俗。常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其实,有了新的,旧的才能丢。”
顾长茂两手卡量一根大龙竹的直径,想起他有个好哥们,在天桥跟人学把式,顶竹竿。这种大龙竹,要能搬两根回北京送给哥们就好了。说着,顾长茂更轻松,拉着方兴国向山梁攀去。黎明前的暗淡、静寂中,两人顺着寨后山梁转着,转了一圈后,站在高处眺望。丛林无边无际,神秘莫测。顾长茂看够了,把双筒望远镜转交方兴国观察。方兴国像小孩得到了洋玩具,把望远镜调好距离,远看近看,左看右看,观天察地。
顾长茂说:“喜欢吧?这望远镜,指南针,还有地图,连同这皮囊一整套,配给我作战用的。都留给你。”
方兴国收了指南针、地图,把望远镜收入囊中,挎在肩上。皮囊里还有顾长茂写的十条意见,叫锦囊妙计。方兴国要看,顾长茂笑着拦住,说:“我走后你慢慢看。时间不多了,还有几件事都交代一下:一,我决定不增兵,不换将,你还在这里坚守。走前,我通知刘队长;二、尽快把方兴边送回田府,田忠华有要求,他没有儿子,只一个小女儿。现在身边的两个儿子实际是他哥哥的,他哥哥牺牲前托孤了。按照他们的规矩,他可以把方兴边名正言顺地收为养子。”
方兴国说:“这情况我知道,应当满足他的要求。”
顾长茂说:“三、战备工作,你要统管,抓好和自卫队的军民合练。你必须给我立军令状,绝对不允许残军进班珙寨,不能被抢走任何财物!四、田忠华会调去县里工作,家族内部必然要找人接班,这是他们的内部事务,不得干预。”
方兴国说:“不会,干预不了。”
顾长茂说:“五、在班珙寨建哨所、选点。我没有跟田忠华提。怕误会,送一点礼物,就求什么。劝止田忠华打勐困、找亲人也使不上劲,没面子再向他提要求。这件事留给你办,要驻一个连队,要建营房。”
方兴国满口应承:“我能办,选址有什么具体要求?”.
顾长茂说:“你就当派你来建哨所,按你的要求,先征得田忠华同意。两种方式,一是让他主动邀请我们驻军,这是上策;一是你提出要求,不能为难他。”
方兴国说:“放心,我能完成!”
顾长茂手往方兴国肩上一压,说:“勐困等这片国土必须收回,不能再推给后人了。你肩上有一份,你必须学会长远考虑,田忠华是我们可以信赖、依靠的人。希望工作队这次能打好群众基础,你们不仅搞好警卫,也要当好队员。”
顾长茂匆匆下山。方兴国挎着皮囊紧随,喜滋滋,忍不住笑意。他忽然想起,问道:“营长,高医生、张华参军,能行吗?”
顾长茂说:“女同志想参军,好事!边防征兵难,女兵,更需要。”
方兴国说:“您见见她们吧。”
顾长茂说:“没时间了!也交给你认真考察。跟她们讲明,当边防军,要上边防第一线,吃苦,耐寂寞。想当官发财,想做太太、小姐,都别来!好了,最后和工作分开,讲一下你个人的事。”
顾长茂大步走,方兴国紧跟,竖起耳朶,生怕漏听一个字。
顾长茂说:“干我们这一行,在这样的特殊环境里,解决个人问题很难,你要准备打光棍!”
3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顾长茂吃早饭时,和刘景东话别,放下碗筷就走了。
方兴国独自看了他留下的锦囊妙计,来不及多品味、消化,忙去田府通知田忠华,
顾营长走了。
田忠华说:“这就走了?我还没请他吃饭,也没送他,就走了!”
田忠华叫管家过来,举起长刀,从顾长茂送的大砣盐巴上,劈了一小块,连同碎屑交给康本个人。这大块由康本劈碎,分送给老寨各家各户,讲明这是解放军顾营长来跟他交朋友送的,家家有份。显然要方兴国见证:田府人不会吃独食。
康本立马执行,抱起盐砣要走。田忠华还有话:“顾营长送我大礼,特别送了枪。他没有要求我办事,没要我禁烟,没劝我派粮,没要我腾房,只夸我是老兵,要我帮着方班长一点。以后,要全力支持解放军和工作队!”
方兴国听了田忠华这一席话,信心更足。回到警卫班,战士们围一圈,争看望远镜、指南针,有的把空皮囊挎上显摆。赵永章缠住他,问他向营长请假探家没有?方兴国忘记请示了,赵永章不信!当兵出来这么久了,老想家,忘记跟营长请假探家,是不是瞒着,自己悄悄走?
方兴国说:“我真忘了,营长也没问我。”
赵永章说:“反正我盯住你,你探家,我也跟着!”
方兴国说:“现在,别想探家。同志们,听我讲讲锦囊妙计!”
赵永章从战士手中收回皮囊、望远镜、指南针,装好,把皮囊挎在身上,官模官样地站着,说:“这是营长留给班长和我用的!”
方兴国说:“营长留了10条锦囊妙计,我念念。第一条:庭院里跑不出千里马,花盆里栽不出万年松……”
赵永章说:“这是讲领导方法的!”
方兴国说:“对我们大家都重要。意思是,年轻人要到最复杂最困难最艰苦的工作中锻练成长。枪林弹雨,腥风血雨,暴风骤雨,都要大胆闯……”
赵永章说:“花花绿绿,女人圈圈,闯不得!”
方兴囯说:“女人,爱情也有,在另一条里讲到……”
戴云波走到门口,探头望里面,通知方兴国马上去见刘队长。
刘景东、戴云波发现“兵蛋蛋”弯弯肠子多。顾营长都顺了他,不增兵,也不换将。把工作队置于危险境地!他们想摸摸底。
方兴国挎着皮囊,走出宿舎,走到芭蕉树下,隐在芭蕉叶里,窥视着。见张华在屋外竹竿上晾晒被子。放射出青春女性的迷人魅力。他视线拉长,再拉长,情思流溢,春心萌动,忘了要去见队长。脑子里嗡嗡地响着顾长茂的声音: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我们身在边疆,是为了建设、保卫自由、独立、富强的新中国,生命、爱情都可以不顾,个人自由也没那么多。你和张华,未经批准,不要假戏真做……
方兴国窥视着张华,忘了刘景东要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