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浑的。
李书萍蹲在渭河滩的洗衣石上,看皂角水漾开一圈圈黄浊的纹。天是青灰色的,深秋的太阳在云后晕成一片惨白的光斑,像一枚煮得过熟的荷包蛋。对岸的咸阳城隐在暮霭里,只有化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那烟也是灰的,笔直地、慢吞吞地捅向天空。
她搓衣服的手顿了顿。指尖在冷水里泡得发白,指关节处裂了几道细口,浸了皂角水,刺刺地疼。这双手不该是这样的——去年这时候,这双手还握着钢笔,在模拟卷上解解析几何。钢笔是父亲给的,英雄牌,笔尖磨得有些秃了,写出来的字却依然清秀。数学老师说,全县能考上大学的女生,最多三个,李书萍算一个。
可现在,这双手在搓一条劳动布裤子。裤腿上沾着泥,是弟弟建国昨天去邻村相亲时摔的。相亲要穿体面衣裳,建国只有这一条没有补丁的裤子。
“萍女子——”
对岸有人喊。是王婶,挎着簸箕往村里走。河不宽,声音清清楚楚飘过来。
“还不回?天要黑咧!”
书萍应了一声,手下加快。最后一件是父亲的白衬衫,领子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发白。父亲有六件这样的衬衫,是当年从西安带回来的。母亲说,那时父亲在师范大学教书,夏天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窗外的梧桐叶子绿得晃眼。
衣服拧干,装进搪瓷盆。她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蹲得太久了。河滩上的风硬起来,钻进她的的确良褂子。这件碎花褂子还是二姐穿剩下的,袖口磨破了,母亲用同色的布补了个补丁,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来。
从河滩回村要过一道坡。坡上种着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剩下一树树红灯笼似的柿子。有乌鸦停在枝头,哑着嗓子叫。书萍低头走,盆沿抵在腰间,硌得生疼。她想起物理老师讲杠杆原理,说找一个合适的支点,能省很多力。可生活的支点在哪里?她不知道。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女人在纳鞋底。见她过来,声音低下去,眼神却追着。
“听说没?又没考上。”
“三回了吧?命里没那个文曲星……”
“嘘,小声点。”
书萍走得笔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没去拢。就让他们看吧,说吧。从六月到现在,三个多月了,她早已习惯。第一次落榜,她躲在屋里哭了一天。第二次,她撕了所有的复习资料。第三次——上个星期,邮递员在村口喊“李书萍,信”,她跑去接,薄薄一个信封,不用拆就知道结果。她把信揣进兜,继续去地里掰玉米。晚上在煤油灯下拆开,果然。她把信纸折好,压在枕头下,一夜没合眼。
李家在村子最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秸堵着。院里一棵枣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像瘦骨嶙峋的手,伸向越来越暗的天。
母亲在灶房做饭。风箱呼哧呼哧响,炊烟从屋顶的破瓦缝里钻出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回来啦?”母亲探出头,额头上沾着灰,“你爸在屋里。”
堂屋很暗。父亲坐在那张瘸腿的八仙桌旁,就着一盏煤油灯看什么。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微微摇晃。
“爸。”
父亲抬起头。他才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镜腿上缠着胶布,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浑浊。
“洗完了?”
“嗯。”
短暂的沉默。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火一跳。墙上那个巨大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萍萍。”父亲很少这么叫她,只有很郑重的时候,“来,坐。”
书萍放下盆,在对面坐下。桌上摊开的是一本《数学习题集》,边角卷曲,纸页泛黄。这是父亲从西安带回的少数几本书之一,扉页上还有他当年的签名:李怀瑾,一九六二,于西安。
“这道题,”父亲枯瘦的手指点点书页,“我看了三天,还是没想通。”
书萍凑过去看。是一道微积分题,关于曲线围成的面积。去年这个时候,她能在五分钟内解出来。
“这里,”她拿起桌上半截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图,“要用换元法。令x等于t平方,然后……”
铅笔划过粗糙的草纸,发出沙沙声。她的语速越来越快,那些沉睡的公式、定理苏醒了,从记忆深处涌上来。有那么一瞬间,她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落榜,忘了浑黄的渭河水,忘了王婶的眼神,忘了明天还要去地里收最后一片红薯。
直到父亲轻轻叹了口气。
书萍停下。铅笔尖“啪”地断了。
“你比你三个姐姐都聪明,”父亲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比建国……更不用说。”
书萍盯着纸上未完成的演算。煤油灯的光晕开一片昏黄,那些数字和符号变得模糊。
“爸,你别说了。”
“建国要结婚了。”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女方是东王村的,要三百块彩礼,三间新房。”
书萍的手指攥紧了。铅笔断茬扎进手心,细微的疼。
“家里……你知道的。”父亲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躲闪着,“你妈那点药不能停,我这点工分……队里今年收成不好,一个工分才合八分钱。”
“还差多少?”
“新房,把西屋翻修一下,最少二百。彩礼三百。一共五百。”父亲顿了顿,“你大姐二姐三姐……都凑了,一共八十。还差四百二。”
四百二十块钱。父亲在村小学代课,一个月工资十二块。母亲常年吃药,一个月最少五块。全家一年到头,能攒下五十块就是好年景。
“萍萍,”父亲终于看向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爸对不起你。”
书萍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住桌子。
“什么时候?”
“什么?”
“建国结婚的日子。”
“腊月二十六。”
还有三个月。书萍望向窗外,天完全黑了,只有枣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在写一本看不懂的天书。
“我累了,爸。”
她转身往自己屋走。所谓的“屋”,其实是堂屋后面隔出来的半间,用高粱秆糊上报纸当墙。里面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木箱,箱子上摆着几本书。
她没点灯,摸黑坐在床沿。院子里传来母亲喊吃饭的声音,建国大声说着今天相亲的事,说那姑娘眼睛有多大,辫子有多长。父亲低声应着什么。
书萍没动。
她伸手摸到木箱上的书。最上面是语文课本,下面是几本笔记,最底下,硬硬的封面——是那本《数学习题集》。她把它抽出来,抱在怀里。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正好照在扉页上。那里原来只有父亲的名字,后来,她在旁边用钢笔添了一行小字:“北京大学,李书萍,1978”。
墨迹已经有些淡了。
院子里,建国还在说:“爸,咱得快点,东王村好几家也看上她了……”
书萍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然后,慢慢地,她抠掉“北京”两个字。指甲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月光移开了。屋里重归黑暗。
只有渭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从村外传来。浑黄的、沉默的,带着黄土高原全部的重,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