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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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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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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生》连载

第四章 烟火人间

开张第一天,鸡还没叫,书萍就醒了。

炉子里的煤块还红着,她轻手轻脚爬起来,往炉膛里添了两块新煤。火苗“呼”地窜起来,映亮了她还带着睡意的脸。刘建林在里屋睡着,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她开始和面。五十斤面,倒进大瓦盆里,堆成一座小雪山。加水,一点一点地加,手在面里搅拌、揉搓。面粉的微粒在晨光中飞舞,像极细的雪。这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水多了,面软,馍不筋道;水少了,面硬,费牙。书萍手上用着力,脑子里却在默算:一斤面出八个馍,一个馍一毛五,五十斤面就是……

天蒙蒙亮时,第一锅面醒好了。她把面团揪成剂子,擀成饼,啪地贴在烧热的铁鏊子上。刺啦一声,白面饼迅速鼓起小泡,麦香混着焦香弥散开来。

刘建林也起来了,蹲在炉子前看火。他不太会干这些,但学得认真。火光映着他的脸,眼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鏊子上的饼,看着它们从白色变成淡黄,再从淡黄变成金黄。

“翻。”书萍说。

刘建林赶紧用铁铲翻面,动作有些笨拙,差点把饼戳破。

“轻点。”书萍接过铲子,示范给他看,“手腕用力,一挑,一翻,要快。”

刘建林学着她的样子,又试了一次。这回好多了,饼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回鏊子。

“成了!”他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书萍也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但确实是在笑。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亮晶晶的。


东关的早晨,是从一碗糊辣汤开始的。

书萍他们的摊子支在街角,挨着赵师傅的修车铺。一张旧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就是案板。两个炉子,一个熬汤,一个烙馍。汤是半夜就熬上的,大骨头在铁锅里咕嘟了四五个钟头,汤色奶白,上面飘着油花。书萍往锅里勾芡,撒胡椒面,最后抓一把葱花。热气腾起来,混着胡椒的辛香,在清冷的晨风里传出老远。

第一个客人是蹬三轮的。棉帽子上结着霜,脸冻得通红,在摊子前刹住车,鼻子使劲吸了吸:“啥汤?这么香!”

“糊辣汤,一毛一碗。肉夹馍,一毛五。”刘建林有点紧张,声音发紧。

“来一碗汤,俩馍!”客人掏钱,动作利索。

书萍舀汤,刘建林夹馍。馍是刚烙好的,烫手,用刀剖开,塞进剁碎的肉。肉是昨晚卤好的,肥瘦相间,浸透了卤汁,油亮亮的。

客人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喝汤,咔嚓咔嚓咬馍。吃完一抹嘴,哈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舒坦!明儿还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赶早班的工人,上学的学生,买菜的大妈……摊子前渐渐排起了队。书萍舀汤,刘建林收钱、夹馍,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汤不够了,赶紧续上;馍不够了,立刻烙新的。炉火熊熊,鏊子上的饼滋滋作响,铁勺碰着锅沿叮叮当当。这是人间最朴素的交响。

赵师傅修完一辆车,也凑过来:“给我也来一套!嚯,这队伍排的,比国营饭店还长!”

确实。国营饭店那边也在排队,但队伍挪得慢——服务员脸冷,动作慢,还要粮票。这边不要粮票,便宜五分钱,更重要的是,汤热馍香,掌勺的年轻媳妇虽然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给的肉也实在。

日头升高时,第一波客人渐渐散了。书萍擦了把汗,看一眼案板下的竹筐——馍卖光了,汤也见了底。

刘建林在数钱。一分的,两分的,五分的,一毛的……钢镚和毛票在手里窸窸窣窣响。他数得很慢,很仔细,数完了,又数一遍,然后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书萍,”他声音发颤,“你猜今天卖了多少钱?”

“多少?”

“十八块七毛!”

书萍正在刷锅的手顿了顿。十八块七毛,听起来不多,但要知道,国营饭店的服务员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八块。他们一天,就赚了大半个月的工资。

刘建林把钞票一张张捋平,叠好,用橡皮筋扎起来,小心地放进内兜。放完了,还按了按,确定在。

“明天,”他看着书萍,脸因为兴奋而发红,“明天咱们多做点!做八十斤面!不,一百斤!”

书萍没他那么激动。她洗了手,用围裙擦干,开始收拾家伙。“面不能加太多。天热了,面容易坏。而且就咱俩,忙不过来。”

“那……那怎么办?”

“慢慢来。”书萍把铁锅搬上三轮车,“先把今天这关过了。下午得去买肉,买面,煤也不够了。”

刘建林看着她。晨光里,她的侧脸沉静,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是稳的,像渭河底下的石头,水流再急,它自岿然不动。他那颗因为十八块七毛而狂跳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实处。

“听你的。”他说,推起三轮车。

回家的路上,太阳完全出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刘建林蹬着车,书萍坐在后面,手扶着装家伙什的筐。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书萍,”刘建林忽然说,“等攒够了钱,咱们也开个店,不摆摊了。店里摆桌子,摆凳子,让客人坐着吃。”

“嗯。”

“店里要刷得白白的,墙上贴画,贴……贴咱们的结婚证!”

书萍在他背后,轻轻笑了。风吹起她的头发,拂在脸上,痒痒的。

         日子像上了发条,规律地转动起来。

凌晨三点,书萍准时起床。和面,熬汤,准备一天的食材。四点半,刘建林起来,生火,烧水,把家伙什搬上三轮车。天还黑着,星星还亮着,两人就推着车出门了。车轮碾过空荡荡的街道,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给这个还在沉睡的小城报时。

摊子前,渐渐有了熟客。

有纺织厂的女工,总是买两个馍,一个当场吃,一个用油纸包好,塞进布兜里——是带给上夜班的姐妹的。有邮局的投递员,自行车后座捆着大摞的信件报纸,匆匆喝一碗汤,又匆匆蹬车走了。有中学的老师,戴一副厚厚的眼镜,一边吃一边看报纸,有时会抬起头,推推眼镜,跟刘建林讨论两句国家大事。

最常来的是个拉板车的老汉,姓陈,人都叫他陈爷。陈爷快七十了,腰弯得像张弓,但力气大,一车货拉得稳稳的。他每天必来,一碗汤,一个馍,总是坐在最角落的凳子上,慢慢地吃,吃完也不走,就蹲在那儿抽一袋旱烟,看人来人往。

“丫头,”有一天,陈爷敲了敲烟袋锅,对书萍说,“你这汤,味儿正。胡椒放得足,喝了浑身通透。”

书萍正在剁肉,抬起头笑了笑。

“不过啊,”陈爷话锋一转,“肉能再切碎点。老了,牙口不好。”

书萍点点头,第二天,陈爷碗里的肉就剁得特别碎。老汉没说什么,只是吃完后,往案板上多放了一分钱。

钱,书萍追上去还。陈爷摆摆手,弯着腰,拉着板车走了,背影在晨光里一摇一晃。

还有修车的赵师傅,成了摊子的“编外人员”。谁插队了,他吼一嗓子;谁嫌慢了,他帮着解释;下雨了,他把自己棚子底下的地方让出来。书萍过意不去,每天收摊时,总要给他留一碗汤,两个馍。赵师傅也不推辞,嘿嘿笑着接过,转头从工具箱里摸出两个新打的铁勺:“给,丫头,这个好用!”

生活就这样,在烟火气中铺展开来。辛苦,但踏实。每天晚上,书萍和刘建林坐在灯下数钱,一分的,两分的,五分的……钢镚在桌上堆成小山,两人一个数,一个记。账本是从刘建林的高中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背面用上。日期,收入,支出,盈余,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个月,”刘建林拨着算盘珠——算盘是刘向荣给的,老物件,珠子磨得发亮,“净赚二百八十七块四毛五。”

他抬起头,看着书萍,眼睛里有光在跳。

书萍在补袜子。袜子是刘建林的,脚后跟磨破了,她找了一块相近颜色的布,细细地缝。针脚又密又匀,像她做任何事一样,认真,妥帖。

“爸那边,”她没抬头,“这个月给了吗?”

“给了。三十块,昨天送过去的。”刘建林顿了顿,“爸不要,我硬塞抽屉里了。”

书萍点点头,继续补袜子。灯光下,她的侧脸沉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

刘建林看着看着,忽然说:“书萍,咱们……咱们要个孩子吧。”

针扎进了手指。书萍轻轻“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刘建林慌了,凑过来:“扎着了?我看看……”

“没事。”书萍放下袜子,看着灯花噼啪爆了一下,“再等等。等攒点钱,等……稳定点。”

刘建林不说话了。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近来少了很多,只有紧张时还会做。

“好,”他说,“听你的。”

         但生活不只是算盘珠子清脆的响,和炉火温暖的亮。

也有阴天,也有冷雨,也有刮风吹倒棚子的时候,也有地痞流氓来“收保护费”的时候。

第一次遇到地痞,是六月的一个早晨。三个年轻人,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留得老长,晃晃悠悠走过来,往摊子前一站,不说话,只是盯着。

刘建林刚要开口,被书萍拦住。她舀了一碗汤,递过去:“兄弟,天热,喝碗汤。”

为首的斜眼看她:“谁是你兄弟?少套近乎!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不知道。”书萍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做小本生意,一天赚不了几个钱。兄弟要喝汤,我请。别的,没有。”

“嘿——”那人来劲了,伸手要掀桌子。

“王老三!”一声喝,是赵师傅。他提着扳手走过来,脸上还沾着油污,“你个小兔崽子,跑这儿撒野来了?知道这是谁家的摊子不?”

“谁家的?天王老子的?”

“刘县长家的!”赵师傅一扳手砸在修车铺的铁架上,哐当一声响,“刘县长知道不?老红军!他儿子的摊子,你也敢收保护费?要不要我带你去县政府问问?”

王老三脸色变了变。刘向荣的名字,在这小县城里,还是有点分量的。

“走走走,晦气!”他啐了一口,领着另外两个走了,走前还撂下话,“等着!”

等人走远了,刘建林才舒出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书萍继续舀汤,手很稳。“爸的名号,用一次少一次。”她说。

刘建林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父亲的名声,是盔甲,也是软肋。用多了,就软了。

“那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说。”书萍把汤碗递给下一个客人,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淡淡的、职业化的笑,“糊辣汤,一毛一碗——”

那天晚上,刘建林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惨白。

“书萍,”他小声说,“要不……咱们不摆摊了?找个正经工作,我去化肥厂问问,也许……”

“睡吧。”书萍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明天还得早起。”

刘建林不说话了。他睁着眼,看月光一点点移动,从地上爬到墙上。墙上贴着那张中国地图,他小时候用红笔在上面画过好多圈,想去北京,想去上海,想去所有地图上有名字的地方。现在,他在这间十五平米的屋子里,和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女人躺在一张床上,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和面,熬汤,卖一毛一碗的糊辣汤,一毛五一个的肉夹馍。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读过的一句诗,是杜甫的:“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所谓生活,就是夜雨里剪一把韭菜,新煮一锅黄米饭。朴素,但实在。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书萍睡着了。刘建林轻轻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月光勾勒出她肩膀的轮廓,单薄,但挺拔。这个比他小三岁的女人,在麦场上和他讨论《红与黑》,在洞房里和他规划未来,在凌晨三点的寒冬里起床和面,在地痞流氓面前面不改色。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炉子上那锅汤,咕嘟咕嘟,冒着温暖的气泡。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书萍没醒,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刘建林收回手,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窗内的呼吸,炉子里将熄未熄的煤火,还有明天要用的五十斤面,一百斤肉,三百个馍……这些细碎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像无数条丝线,把他和她,和这个家,紧紧地缠在一起。

        七月,天热了。

摊子前搭起了凉棚,是刘建林和赵师傅一起弄的,几根竹竿,一块旧帆布,勉强能挡挡太阳。但炉火烤着,汤锅滚着,人站在炉子前,就像站在蒸笼里。书萍的碎花褂子,后背总是湿透,贴在身上。额头上的汗,流到眼睛里,刺得生疼。她用手背抹一把,继续烙馍,继续舀汤。

刘建林心疼,买了个草帽,硬给她戴上。又买了把蒲扇,趁她不注意,在后面给她扇风。风是热的,但总比没有好。

“你歇会儿,我来。”他总这么说。

“你不也一样热。”书萍不看他,手里的铁勺在汤锅里搅动,防止糊底。

她瘦了。本来就不胖,现在更瘦,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更大。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在为之努力的光。刘建林有时会看着她发呆,想:如果当年她考上大学,现在会在哪里?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在图书馆写论文?还是像报纸上说的那些女大学生一样,穿着白衬衫,蓝裙子,在未名湖边散步?

但那些想象都太模糊了。真实的书萍,是这个在炉火前汗流浃背,在案板前揉面剁肉,在客人面前舀汤夹馍的书萍。是会在数钱时微微抿起嘴角,会在补袜子时针脚细密,会在夜深人静时,就着煤油灯看那本《高等数学习题集》的书萍。

是的,她还看书。那本习题集,就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她会翻几页。有时是刘建林先睡着,一觉醒来,发现她还靠在床头,就着如豆的灯光,在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煤油灯的光晕染开她的侧影,在墙上投下一个安静的、专注的轮廓。

刘建林问过她:“还想考吗?”

书萍合上书,吹灭灯,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才说:“不想了。”

但刘建林知道,她在说谎。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就像父亲对革命的信仰,就像他对文字的痴迷,书萍对知识的渴望,是那种半夜醒来、心里空空落落的感觉,是看到中学生背着书包走过时会有的瞬间恍惚,是翻开那本习题集时,手指微微的颤抖。

但他没说破。有些伤口,不能碰,只能等它自己结痂,脱落,长出新肉。

        八月十五,中秋节。

摊 子没开。书萍起了个大早,和面,调馅,包月饼。馅是自制的,红糖、芝麻、核桃、花生,捣碎了,拌上猪油,香得人走不动道。刘建林去割了肉,买了菜,还打了二两酒——是他父亲爱喝的高粱酒。

中午,刘向荣来了。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两个月饼,用油纸包着,印着“国营食品厂”的红字。

“爸。”书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嗯。”刘向荣把月饼放在桌上,看了眼案板上正在包的月饼,“自己做的?”

“嗯。您坐,马上好。”

刘向荣没坐,在屋里转了一圈。屋子很小,一眼就看完了。墙上贴了张年画,是刘建林买的,胖娃娃抱鲤鱼,俗气,但喜庆。窗台上摆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野菊花,是书萍从路边采的,开得正艳。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方方正正,像军营里的豆腐块。

他走到书桌前。玻璃板下,那两篇剪报还在。他俯身看了看,没说话。

饭菜上桌了。红烧肉,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大盆汤。主食是书萍烙的饼,外酥里嫩。刘建林给父亲倒上酒,给自己也倒了一小盅。

“书萍也喝点?”刘向荣忽然说。

书萍愣了一下,点点头。刘建林赶紧给她也倒上,就一点点,盖住杯底。

三人碰杯。刘向荣一饮而尽,刘建林也干了。书萍抿了一小口,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生意怎么样?”刘向荣问,夹了块肉。

“还行。”刘建林说,“这个月,能挣三百多。”

“嗯。”刘向荣嚼着肉,慢慢咽下,“挣了钱,别乱花。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知道。”

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刘向荣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尝了。最后,他放下筷子,看着书萍:“手艺不错。”

就三个字,但书萍心里松了一下。她知道,这是这个老人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吃完饭,刘向荣要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存折。绿色的封皮,印着“中国人民银行”。

“你妈留下的。”他说,声音很平,“一直没动。你们拿着,应急用。”

说完,他转身走了,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就像他每次离开时一样。

刘建林拿起存折,翻开。余额:五百元。存款人:王秀兰——他母亲的名字,已经去世十年了。

他愣在那里。书萍也看着那个存折,绿色的封皮,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窗外,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是谁家在过节。远处,渭河的水声,浑厚的,沉重的,日夜不息地流着。

书萍收回目光,开始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盘上的油渍。刘建林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存折,像攥着一块炭,烫手,但舍不得扔。

“收起来吧。”书萍说,声音和碗盘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情绪,“应急用。”

刘建林点点头,把存折锁进抽屉。钥匙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大,黄澄澄的,像书萍烙的饼。月光从窗户淌进来,洒了一地水一样的清辉。

两人躺在床上,都没睡着。

“书萍,”刘建林在黑暗里开口,“等攒够了钱,咱们租个店面,不摆摊了。店里要刷得白白的,墙上贴画,贴咱们的结婚证,还要贴……贴咱爸给的存折。”

书萍没说话。她在想母亲塞给她的那个红布包,想父亲佝偻的背,想渭河滩浑黄的水,想麦场上那个和她讨论《红与黑》的青年。

然后她说:“好。”

月光移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蓄着两汪水。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唱儿歌,稚嫩的嗓音在夜色里飘:

“八月十五月儿明呀,爷爷为我打月饼呀。月饼圆圆甜又香呀,一块月饼一片心呀……”

歌声远了,月光淡了。夜还长,炉子里的煤块,还红着。明天,还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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