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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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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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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生》》连载

第二章 麦场上的几何

媒人上门那天,是霜降后的第三天。

清晨的霜很重,白花花地铺在瓦垄上、草秸上,把整个村子捂在一层湿冷的寂静里。李书萍起得比平时早,蹲在灶前烧火。柴禾有些潮,烟倒得满屋都是,呛得她眼睛发酸。其实锅里的水还没开,但她需要做点什么,让手和脑子都别闲着。

母亲在里屋翻箱倒柜,开合木箱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敲打什么。

“萍萍,”母亲终于出来,手里托着一件枣红色的确良褂子,“穿这个。”

是二姐出嫁时做的,只穿过两回。书萍没接:“穿那么好做什么?又不是……”

“别说傻话。”母亲把褂子塞进她怀里,手心是烫的,“刘家村支书亲自领人来,这是多大的脸面。县长家啊,萍萍,县长家。”

最后三个字,母亲说得又轻又重,像在念一句咒语。

书萍捧着那件红褂子。枣红,在昏暗的灶房里显得暗沉,像凝结的血。她知道母亲连夜用搪瓷缸装了热水,把褂子熨了又熨,连褶子都要烫平。可再平的褶子,能烫平命运打出的皱吗?

“我不去。”她盯着灶膛里奄奄一息的火。

母亲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终于嘶嘶响起,水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然后母亲走过来,蹲下,和她一起看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

“萍萍,”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妈知道你不甘心。妈也是读过书的人,懂。”

书萍的睫毛颤了颤。

“可这世道,对女人就是这样。”母亲捡起一根柴,轻轻拨弄灶膛,“你大姐嫁给了跛子,为什么?因为人家肯出三百块彩礼,你爸的病才能治。你二姐换亲,嫁给了哑巴,为什么?因为不这样,你三姐就得嫁过去。你三姐……好歹嫁了个全乎人,虽然大了十二岁。”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书萍的心上。

“妈不跟你说虚的。”母亲转过脸,煤灰和皱纹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县长家,那是咱们这种人踮着脚、踩着梯子都够不着的人家。现在梯子递到你跟前了,你不踩,后面多少人等着。”

“可他是个瘫子呢?是个傻子呢?”书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母亲沉默了。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啪”地爆开,灭了。

“那也得认。”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就是女人的命。但妈看过了,刘家那小子,不傻,不瘫,还读过高中。萍萍,这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

锅盖被水汽顶得跳起来,噗噗作响。

书萍站起来,抱着那件红褂子,进了里屋。

褂子穿上身,果然合衬。枣红色衬得她的脸愈发白,眼睛愈发黑。母亲跟进来,用半截梳子蘸了水,给她梳头。头发又黑又厚,母亲的手有些抖,梳了好久,才在脑后编成一根粗辫子。

“好了。”母亲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眼圈忽然红了,“我萍萍,真俊。”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父亲和建国。建国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紧紧的,勒得脖子发红。他搓着手,咧着嘴笑:“姐,支书他们快到了。”

书萍没应声。她看着窗外,霜开始化了,瓦檐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像在哭。


相亲的地方在村口的麦场。

秋收过了,麦场上堆着几个圆滚滚的麦秸垛,在渐渐升高的日头下泛着金黄。空气里有麦秆干燥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书萍到的时候,麦场边已经站了几个人——父亲、建国、老支书,还有两个陌生人。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支书迎上来,黑红的脸上堆着笑:“萍女子来了!来来,这是刘家村的刘支书,这是……”

书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那个年轻人身上。

高,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戴一副黑框眼镜。他站在麦秸垛的阴影里,日光斜斜地切过去,把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他也在看她,目光很静,没有那种打量货物的直白,倒像是在看一本书的封面,带着点书卷气的审视。

“这是建林,刘建林。”刘支书是个粗壮的中年人,嗓门洪亮,“我们县长家的大小子。”

刘建林往前走了半步,从阴影里走到日光下。这下书萍看清了他的脸:瘦长,皮肤是读书人特有的白,鼻梁很高,眼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推了推眼镜——后来书萍才知道,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你好。”他说,声音有点干。

书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心在冒汗,她把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大人们开始寒暄,说今年的收成,说公社的新政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眼睛的余光都瞟着这两个年轻人。这场合,他们才是主角,却又最没有说话的自由。

终于,老支书咳了一声:“那个……让两个娃娃说说话。咱们去那边,那边阴凉。”

大人们走开了,在另一边的槐树下站着,继续说着那些响亮而无用的话。麦场上只剩下书萍和刘建林,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中间是明晃晃的日光,和几只蹦跳着啄食麦粒的麻雀。

沉默像麦场上扬起的灰尘,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刘建林又推了推眼镜:“那个……你叫书萍?”

“嗯。”

“哪个书?哪个萍?”

“读书的书,浮萍的萍。”

“浮萍的萍。”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名字好听,但……不太吉利。”

书萍猛地抬眼看他。

他有些窘,脸微微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浮萍无根,漂泊不定。不好。”

“名字是爹妈取的。”书萍的声音很平,“好不好,都是命。”

又是沉默。一只麻雀蹦到她脚边,歪着头看这个穿红衣裳的陌生人类。书萍盯着那只麻雀,看它灰褐色的羽毛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复读了三年?”刘建林忽然问。

书萍心里一紧。这是她最不愿意触及的伤口,血淋淋的,还没结痂。

“嗯。”

“我也是。”他说。

她抬眼看他。

“我也考了三年。第一年差两分,第二年差五分,第三年……”他自嘲地笑了笑,“差了十二分。越考越差。”

书萍没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在她紧绷的心上,轻轻松了一扣。

“你数学好。”刘建林接着说,“县中模考,你总是前三。有一次,你考了第一,压过了我们班的男生。我们数学老师拿你的卷子当范例讲了一节课。”

书萍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些。

“作文也是。”他继续说,声音里有了点温度,“你登在《陕西青年报》上的那篇《塬上春早》,我剪下来,贴在本子上。写得好,不是那种假大空的好,是真的……有泥土味。”

那篇作文,是她高二时写的。写的是父亲在早春犁地,犁铧翻开黑褐色的土壤,有蚯蚓在土里翻滚,有去年遗落的麦粒发了芽,白生生的,怯生生的。语文老师说太琐碎了,不够“高大上”,但还是推荐给了报社,没想到真登了。

“没想到,有人记得。

“你……”书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作文也好。我看过你写的《渭水夜渡》。”

这下轮到刘建林愣了:“你看过?”

“嗯。登在《陕西青年报》同一期,在我那篇后面。”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很轻的笑,像麦秸梢上拂过的风,一掠而过,但确实存在过。

气氛微妙地变了。那种被审视、被评估的紧绷感,稍稍松动了些。

“坐吧。”刘建林指了指旁边的麦秸垛,“站着累。”

书萍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离他两尺远的地方坐下。麦秸干燥温暖,散发着太阳的味道。她坐下时,有几根麦草粘在红褂子上,她没拂。

“你……喜欢看书?”刘建林问,也坐下了,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嗯。”

“看什么?”

“什么都看。能借到的都看。”

“《红与黑》看过吗?”

书萍心里一动。那是父亲从西安带回来的书,藏在阁楼木箱的最底层,用油纸包着。她是在煤油灯下偷偷看完的,为此熬了好几个晚上。

“看过。”

“喜欢于连还是德·雷纳夫人?”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在那个年代,喜欢于连是“思想有问题”,喜欢德·雷纳夫人是“小资产阶级情调”。书萍斟酌着词句:“于连……很可怜。德·雷纳夫人,很勇敢。”

刘建林看了她一眼,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一瞬,又柔和下来。

“我喜欢玛蒂尔德。”他说,“虽然她任性,骄纵,但她真实。喜欢就是喜欢,恨就是恨,不伪装。”

书萍没接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他们开始聊书。聊《平凡的世界》——那时还叫《惊心动魄的一幕》,在《当代》上连载。聊《第二次握手》,手抄本,在同学间偷偷流传。聊《基督山伯爵》,聊《简·爱》。聊那些在白天不敢大声说出的名字,那些在夜里照亮过孤独青春的故事。

日头又升高了些,麦场上的阴影缩短了。大人们还在槐树下说着话,声音时高时低,像远处飘来的背景音。而在这个小小的、堆满麦秸的角落,两个年轻人忘了相亲,忘了各自背负的重担,忘了这个黄土高原上贫瘠的村庄。他们只是两个读过书的年轻人,在交换彼此精神世界里最珍贵的藏品。

“你以后……”刘建林忽然停住,推了推眼镜,“有什么打算?”

书萍脸上的光暗了下去。她捡起一根麦秸,在手指间慢慢捻着。

“我弟要结婚。家里……需要钱。”

话说得含糊,但刘建林听懂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也捡起一根麦秸。

“我父亲是县长。”他说,声音很平,“但有些事,得说在前头。他是老红军,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我高中毕业,他没给我安排工作,让我去化肥厂当临时工,我没去。后来我想去供销社,他说,要凭自己本事考。我没考上。”

书萍抬眼看他。

“所以,”刘建林扯断手里的麦秸,发出细脆的“啪”声,“如果你是想通过结婚,让他给你安排个工作,那恐怕……要失望。”

这话说得很直,甚至有些残忍。但书萍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骗她。他不像其他说亲的人,把前景描绘得花团锦簇,把县长家说得能通天。他把底牌摊开,把最现实、最骨感的部分,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

“我爸妈,”书萍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是大学生。从西安回来的。”

刘建林看着她。

“他们当年,一个在师大教书,一个在医院当护士。”书萍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灰扑扑的塬上,“后来……回来了。现在,一个在村小学代课,一个在家种地。”

她顿了顿,转回目光,看着刘建林。

“所以,”她说,“我没指望靠谁。靠自己,我懂。”

四目相对。麦场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卷起细碎的麦秸和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儿。远处,槐树下的大人们似乎谈完了什么,正朝这边张望。

刘建林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麦草。

“我父亲说,”他低头看着她,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瘦高的身形镶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如果成了,彩礼按最高规格,三百。新房,县里有一间宿舍,可以先住着。以后……”

他没说下去。但书萍明白了“以后”后面的空白:以后的日子,得靠他们自己,一点一点填。

“我该走了。”刘建林说,又推了推眼镜——这似乎是他结束谈话的标志性动作。

书萍也站起来。红褂子在日光下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

“那篇作文,”刘建林走出几步,又回头,“《塬上春早》。最后一句,我抄在本子上了。”

“哪句?”

“‘蚯蚓翻开的,不止是泥土,还有冻了一冬的梦。’”他背得很流利,像背过很多遍,“写得好。”

说完,他转身朝大人们走去,步子迈得很大,蓝布褂子的下摆在风里一荡一荡。

书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麦场边缘,消失在正午白花花的日光里。手心里,那根被捻碎的麦秸,已经成了细细的粉末。

风一吹,就散了。

        回去的路上,建国兴奋地说个不停,说刘家多么大方,说县长家多么气派,说姐你以后就是城里人了。父亲沉默地走着,偶尔咳嗽一声。母亲挨着书萍,低声问:“怎么样?”

书萍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田野。秋收过了,大地裸露出本来的颜色,灰褐的,沉默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还行。”她说。

就两个字。但母亲听懂了,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晚上,书萍爬上阁楼。没点灯,月光从瓦缝漏下来,在木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她打开木箱,摸出那本《高等数学习题集》,抱在怀里。

手指摩挲着扉页,那里,“北京大学”四个字已经被抠掉了,只剩下两个淡淡的凹痕。旁边,父亲的名字依然清晰:李怀瑾,一九六二,于西安。

阁楼很冷,能听见风从瓦缝钻进来的咝咝声。书萍抱着膝盖,坐了不知多久。

楼下传来父母压低的说话声。

“人看着挺老实。”

“家里是县长,但听说规矩大……”

“萍萍怎么说?”

“说还行。”

沉默。然后是母亲长长的一声叹息,像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了。

书萍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那张瘦长的脸,那副黑框眼镜,那双在镜片后安静注视着她的眼睛。还有那句话:

“蚯蚓翻开的,不止是泥土,还有冻了一冬的梦。”

她忽然想起,那篇作文的结尾,其实还有一句。编辑删掉了,说太消极。那一句是:“但梦醒了,还是要面对这片沉重的、生养我们又困住我们的土地。”

月光移动了,照在她脸上,冷冷的,像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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