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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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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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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生》连载

第六章 归土

决定是秋天做的。

那天傍晚,刘建林又发了一次病。这次特别凶,整个人在床上蜷成一团,指甲掐进头皮里,抓出道道血痕。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声,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嘶哑的嚎叫。书萍抱着他,用身体压住他乱蹬的腿,手臂被他咬了一口,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渗出血珠子。

疼劲儿过去,刘建林瘫在床上,像一摊烂泥,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汗把头发全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眼睛半睁着,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空茫的灰。

书萍给他擦身,换衣服,喂水。做这些时,手很稳,像在完成一套演练过千百遍的程序。做完,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夕阳正沉下去,把西天的云烧成一片凄艳的红。远处的屋顶上,烟囱冒着炊烟,笔直的,袅袅的,是别人家的日子在继续。

“回村吧。”她忽然说。

刘建林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向她。

“回刘家村。”书萍重复,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城里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回村里,有地,饿不死。”

刘建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的白发里。他才三十四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我知道你怕。”书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冰的,还在微微发抖,“我也怕。但怕没用。在城里,药钱,房租,水电,哪一样不要钱?回村里,至少地是自家的,粮是自家的。咱们有手有脚,总能活。”

刘建林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建林,”书萍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还记不记得,麦场上,你说你喜欢玛蒂尔德,因为她真实,不伪装。现在,咱们也真实一回。不装了,不硬撑了。回村里,从土里刨食,不丢人。”

刘建林睁开眼,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回村那天,是霜降。

行李不多。一个木箱,装着那几十本书,还有那本《高等数学习题集》。几床被褥,捆成一卷。锅碗瓢盆,装进麻袋。再有,就是刘建林的那些药,瓶瓶罐罐的,占了半个包袱。

三轮车是铁柱借的。他蹬着车,书萍和刘建林坐在后面,两个孩子挤在中间。女儿志丹十岁,儿子志弘八岁,都瘦,眼睛大大的,里面有一种过早懂事的孩子才有的、沉静的光。

车子出城时,天刚蒙蒙亮。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扫大街的环卫工,一下一下,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响。路过东关街口时,书萍看了一眼他们曾经的铺子。门关着,锁着,门板上贴着招租的红纸,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啪啪地拍打着。

刘建林也看见了,把头扭开了。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刘建林坐不稳,书萍搂着他,用身体给他当靠垫。志丹和志弘紧紧抓着车板,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路两边的田野,秋收过了,光秃秃的。玉米秆砍倒了,堆成一垛一垛的,像一座座荒凉的金字塔。偶尔有还没砍的,枯黄的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在唱挽歌。

太阳升起来,红彤彤的,但没什么温度。远处,刘家村的轮廓渐渐清晰。土坯房,灰瓦顶,几棵老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几个人,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车子在村口停下。铁柱帮着把行李卸下来,拍了拍刘建林的肩膀:“建林哥,好好的。有事捎个信,我马上来。”

说完,他蹬上车,走了。三轮车在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渐渐远了。

书萍扶着刘建林站起来。刘建林拄着根木棍——是书萍给他削的,勉强能支撑。左腿瘸得厉害,几乎拖在地上。他喘了口气,抬起头,看向村子。

那些目光,黏糊糊的,粘在身上。

“哟,回来了?”一个尖利的声音,是村西头的王寡妇,叉着腰,站在自家门口,“这不是县长家的大少爷嘛?咋的,城里住不惯了,回咱这土窝窝来了?”

刘建林的脸白了白,低下头。

“王婶。”书萍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我们回来了。以后还请多照应。”

王寡妇被她的目光看得一噎,撇撇嘴,扭身进屋了,门“砰”地一声关上。

其他的目光还在。好奇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根针,扎过来。书萍挺直背,一手扶着刘建林,一手拎起最重的木箱。

“走,回家。”

他们的“家”,是刘家老宅。三间土坯房,多年没住人了,院墙塌了半截,院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屋门是破的,一推,吱呀一声,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屋里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志丹和志弘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书萍放下箱子,走到院角,那里有口井。井沿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井绳是烂的。她找了块石头扔下去,咚一声闷响,还好,有水。

“志丹,去打水。志弘,去抱柴火。”她吩咐,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两个孩子像得了令,忙活起来。书萍扶着刘建林在院里一块石头上坐下,然后开始收拾屋子。扫灰尘,擦门窗,铺床褥。动作很快,很利索,像在打仗,一寸一寸收复失地。

中午,烟囱里终于冒出了烟。是湿柴,烟很浓,黑乎乎的,在秋日明净的天空里,显得格外突兀。

地是村里分的。最差的,塬边那三亩坡地,碎石多,土层薄,十年九旱。老支书领着他们去看地时,搓着手,很不好意思:“建林,书萍,不是村里欺负你们,好地都分完了,就剩这块了……”

书萍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地。坡很陡,地是斜的,土是黄褐色的,里面夹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地边有几棵歪脖子枣树,叶子掉光了,枝桠扭曲着,像痛苦的手。

“挺好。”她说,“能种东西就成。”

老支书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包烟,递一根给刘建林。刘建林摆摆手——他早戒了。老支书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

“书萍啊,”他看着这个瘦弱但脊背挺直的女人,“有难处,说话。村里……能帮的,一定帮。”

“谢谢叔。”书萍点点头,没多说。

第一天犁地,是个阴天。

书萍借了头牛,是老黄牛,瘦,走得慢。犁是旧的,犁铧都磨秃了。她扛着犁,刘建林拄着棍跟在后面,两个孩子一人背着一捆绳子,是牵牛用的。

到了地头,书萍套上牛,扶起犁。她在娘家时看过父亲犁地,但自己没扶过。犁把很沉,她一使劲,犁尖扎进土里,牛往前走,犁却不动——卡在石头上了。

她憋着劲,往后拉。犁松动了,但她也因为惯性,整个人往前扑,一头栽进刚翻开的、潮湿的土里。

脸上,嘴里,全是土。腥的,涩的,带着一股腐烂的草根味。

旁边地里,几个媳妇正在点麦种,看见这一幕,噗嗤笑出声。

“哎哟,县长家的儿媳妇,还会犁地呢?”

“人家那是文化人,文化人犁地,能跟咱一样?”

“啧啧,你看那架势,跟跳舞似的……”

笑声尖利,刺耳。志丹和志弘涨红了脸,攥紧了拳头。刘建林拄着棍,站在地头,脸白得像纸,手指紧紧抠着木棍,指节发白。

书萍从土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吐掉嘴里的泥。她没看那些人,也没说话,只是重新扶起犁,抖了抖缰绳。

“驾。”

牛慢吞吞地走起来。这次她用了巧劲,犁尖贴着地皮走,虽然浅,但稳。一垄,两垄,三垄……新翻的泥土在身后翻开,黑褐色的,湿润的,散发着大地深处的气息。

汗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疼。手很快磨出了泡,泡破了,黏在犁把上,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她没停,只是一垄一垄地犁下去。

太阳从云后露出来,明晃晃的,照着她弓起的背,汗湿的头发,和那双沾满泥土的、骨节分明的手。

地犁到一半,老支书来了,扛着把铁锨。他没说话,走到地那头,开始清地边的水沟。清完了,又过来帮她牵牛。

“叔,不用……”书萍喘着气。

“闭嘴,扶好你的犁。”老支书头也不回。

那天,他们犁到太阳落山。三亩地,只犁了一亩半。书萍的手,血泡全破了,血肉模糊。腰像断了似的,直不起来。但看着那一垄垄新翻的土地,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

晚上,在煤油灯下,她给手上药。药是刘建林从怀里掏出来的——他一直带着,是以前用剩的紫药水。他蹲在她面前,捧着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手是抖的,药水涂上去,凉丝丝的。

“疼吗?”他问,声音是哑的。

“不疼。”书萍说,看着他低垂的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比在城里,踏实。”

刘建林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慢、很慢地,把额头抵在她膝盖上。

一个很轻的动作,但书萍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裤子。

她没动,只是抬起那只没上药的手,轻轻放在他头上。头发很硬,扎手,像他的人。

窗外,秋风呼啸,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但屋里,炉火正旺,锅里煮着稀饭,咕嘟咕嘟的,冒着温暖的气泡。

种麦子,是刘建林坚持要去的。

“我能行。”他说,拄着棍,站在门口,眼神很执拗。

书萍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她找了两个小布袋,一个给他,一个自己背着。麦种是跟村里借的,秋天借一斗,来年还一斗二。

地是斜的,不好走。刘建林拄着棍,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满头是汗。书萍走在他旁边,随时准备伸手扶,但他不让,咬着牙,自己走。

到了地里,书萍示范给他看:弯腰,抓一把麦种,手臂一扬,麦粒均匀地撒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然后纷纷扬扬,落进泥土里。

刘建林学着她的样子,弯腰,抓种,扬手。但他的手臂没力气,麦种撒得不远,都落在脚边。而且他站不稳,撒一把,身子就晃一下,差点摔倒。

书萍扶住他:“慢点。”

他不说话,挣脱她的手,继续。第二把,好一点,撒开了一些。第三把,更好一些。但他很快没力气了,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

“歇会儿。”书萍说。

“不歇。”他咬着牙,继续弯腰,抓种,扬手。动作笨拙,但极其认真。每一把麦种撒出去,他都死死盯着,看它们落进土里,好像那不是麦种,是他破碎的尊严,他要把它们一点一点,重新埋进这片土地里。

书萍不再劝,只是在他身边,沉默地撒着。两个人的动作,一个熟练,一个生疏,但节奏渐渐合拍。麦粒在空中飞舞,在秋日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金光。远处,秦岭的轮廓是青灰色的,沉默地横亘在天边。更远处,渭河的水声隐隐约约,浑厚的,沉重的,像这片土地的叹息。

志丹和志弘在地边玩。他们捡了石子,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

刘建林撒完最后一袋麦种,拄着棍,站在那里,看着这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风吹过,掀起他单薄的衣角。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下腰,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抓起一把土。

土是湿的,凉的,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握紧了,又松开。土从指缝漏下去,纷纷扬扬。

“书萍,”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能行。”

书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这片土地。夕阳西下,给土地、给远处荒凉的塬、给他花白的头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知道。”她说。

冬天来得很快。

第一场雪落下时,书萍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很沉,她抢起来,落下,木头“咔嚓”一声裂开。木屑飞溅,落在她脸上,生疼。手心里的茧又厚了一层,硬邦邦的,像戴了一副看不见的手套。

刘建林坐在屋檐下,腿上盖着旧毯子,在搓麻绳。那是老支书教他的,说冬天没事,搓点麻绳,开春捆麦子用。他的手不灵便,搓得很慢,很粗糙,但他搓得很认真,一根一根,搓得长长的,盘在脚边。

志丹和志弘在屋里写字。桌子是书萍用砖头和木板搭的,凳子也是砖头。煤油灯的光昏暗,两个孩子头挨着头,在本子上写作业。本子是刘建林用旧账本翻过来订的,铅笔是捡别人用剩的笔头,套上竹管继续用。

“妈,”志丹抬起头,“这道题不会。”

书萍放下斧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去。是一道应用题,关于水池进水排水。她看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草纸上画图,讲解。她的声音很平静,思路很清晰,仿佛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从未远离。

讲完了,志丹眼睛亮了:“妈,你比我们老师讲得还清楚!”

书萍笑了笑,很淡的一个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好好学。知识学到肚子里,谁也拿不走。”

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远处的田野,近处的屋顶,院子里的柴垛,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被。寂静,无边无际的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在吃桑叶。

炉子里的煤块噼啪响了一声。书萍走回院子,继续劈柴。斧头起落,木头开裂,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刘建林还在搓麻绳,头低着,很专注。屋檐下,昏黄的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那双骨节变形、但依然在努力工作的手。

这个冬天,很难熬。粮食勉强够吃,但菜很少,经常是咸菜就馍。肉是奢侈的,一个月见不了一次荤腥。煤也不够烧,屋里总是冷飕飕的,晚上睡觉,一家人挤在一张炕上,靠体温互相取暖。

但书萍觉得,比在城里好。在城里,每一分钱都要算计,每一口药都像在喝她的血。在这里,至少地是自家的,粮是自家的,柴是自家山上的。穷,但踏实。

年关将近时,书萍做了个决定:把家里那两只下蛋的母鸡杀了,过年。

鸡是春天抓的鸡娃,养了快一年,正是下蛋旺的时候。志丹和志弘舍不得,围着鸡笼转,眼泪汪汪的。

“杀了,过年吃肉。”书萍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开春再抓。”

刘建林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两只咯咯叫的母鸡,看了很久,说:“杀吧。”

年三十,书萍炖了鸡。金黄的鸡汤,冒着诱人的香气。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见到荤腥。志丹和志弘吃得很香,小脸埋在碗里,呼噜呼噜的。刘建林也吃了小半碗,脸上有了点血色。

吃完饭,书萍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水果糖,包着五颜六色的糖纸。

“来,一人一块。”

糖是上次去镇上卖鸡蛋时买的,一共五块,她留了三块过年。志丹和志弘欢呼着接过,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含在嘴里,眼睛幸福地眯起来。

刘建林也分到一块。他拿着糖,看了很久,剥开,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但他的眼睛,慢慢地,湿了。

窗外,远远近近响起鞭炮声。村里有人在放炮,噼里啪啦的,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脆。有孩子笑着跑过,脚步声嗒嗒嗒,像敲打着冻硬的土地。

书萍收拾了碗筷,在炉边坐下,拿出那本《高等数学习题集》。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但她翻得很小心。煤油灯的光跳动着,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像照着一个遥远而清晰的梦。

刘建林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书萍,等开春,咱们在地边种几棵苹果树。”

书萍抬起头。

“我在书上看的,”刘建林说,声音很慢,但很清晰,“苹果树耐旱,坡地也能种。三年挂果,五年丰产。一斤苹果,能卖两三毛。”

书萍合上书,看着他。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被病痛和苦难折磨得早衰的脸上,有一种久违的光,是那种看到希望的光。

“好。”她说。

窗外,雪还在下。但炉火正旺,锅里还留着鸡汤的余温,孩子们含着糖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这个寒冷的、艰难的冬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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