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志弘做的。
2014年春节,儿子从上海回来,开了辆黑色轿车,直接停在了合作社大院门口。车很亮,亮得能照见人影。村里人围着看,摸都不敢摸,只啧啧感叹:“志弘出息了,开这么大个铁壳壳回来。”
志弘穿着笔挺的羊毛大衣,围巾是灰色的,衬得脸很白,是城里人那种不见太阳的白。他挨个发烟,中华,软包的。接过烟的人都别在耳朵上,不舍得抽。王寡妇捏着那根烟,左看右看,最后小声问:“志弘,这烟……得十来块一包吧?”
志弘笑了笑:“阿姨您抽,我车里还有。”
他的笑很得体,牙齿很白,但书萍觉得陌生。这个在电话里说“妈你保重身体”的儿子,和眼前这个发中华烟、开黑轿车的男人,像是两个人。
年夜饭在书萍家吃。房子是三年前新盖的,两层小楼,贴着白瓷砖,在村里很扎眼。但志弘一进门,还是皱了皱眉——屋里烧着土暖气,有股煤烟味。地板是水泥的,拖得再干净,也有洗不掉的污渍。餐桌是旧的,漆都掉了,桌腿还用砖头垫着。
苏晴没回来。志弘说,她爸妈身体不好,得在上海陪着。书萍没多问,只是默默加了两个菜——儿子爱吃红烧肉,爱吃她腌的酸菜。
饭桌上,志弘说了他的计划。
“妈,爸,这次回来,主要是接你们去上海。”他给书萍夹了块肉,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我在浦东买了房子,三室两厅,电梯房。你们住主卧,朝南,阳光好。小区里有花园,有健身器材,爸可以下去走走。离医院也近,复查方便。”
刘建林低着头,慢慢扒着饭。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佝偻得厉害,但精神还好。只是反应慢,志弘说一句,他要过几秒才抬头“嗯”一声。
书萍没动筷子:“去上海干啥?我们在这儿挺好。”
“好什么呀。”志弘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妈,你都五十六了,还天天往地里跑。合作社现在规模大了,请人管不行吗?你就不能享享福?”
“享福?”书萍笑了,笑容很淡,“妈这辈子,干活干惯了,闲着难受。”
“那去上海,我给您报老年大学,学书法,学跳舞,学唱歌。您不是爱看书吗?上海图书馆,亚洲最大,您想看什么书都有。”志弘的声音里有一种热切,是那种急于展示自己能力、想让父母认可的热切,“爸也可以去,我打听过了,上海有专门的康复中心,设备先进,医生专业,比咱这小县城强多了。”
刘建林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你姐呢?”书萍问,“她也去?”
“姐在西安,房子小,住不下。而且姐夫工作忙,她也脱不开身。”志弘顿了顿,“妈,我知道您舍不得这儿。但您想想,您辛苦了一辈子,不该享享儿子的福吗?我在上海,房子车子都有了,年收入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养你们,绰绰有余。”
三十万。书萍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合作社三百多亩地,一年的纯利润,好的时候也就四五十万。那是整个合作社,一百多户人家的收入。儿子一个人,一年就能挣三十万。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儿子之间,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是一道看不见的、但无比坚硬的墙。墙这边,是她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是苹果树,是合作社,是那些叫她“书萍婶子”的乡亲。墙那边,是儿子口中的上海,是电梯房,是老年大学,是三十万的年收入。
“我跟你爸……商量商量。”书萍最终说。
这个“商量”,商量了整整一个春节。
白天,志弘开着车,带他们在县城转。新修的广场,音乐喷泉,晚上有彩灯,五颜六色,晃得人眼晕。新开的超市,三层楼,电梯上下,里面亮得跟白天一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连蔬菜都用保鲜膜包着。还有新建的住宅小区,一栋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
“妈,你看,这才叫生活。”志弘指着那些高楼,“住这儿,不用烧煤,不用挑水,马桶一按,水哗哗地冲。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楼下就是超市,想吃什么,下楼就能买。”
书萍看着那些窗户,一格一格的,像鸽子笼。她想起合作社的院子,春天苹果花开,白茫茫一片,蜜蜂嗡嗡的。夏天果子青了,藏在叶子底下,一天一个样。秋天果子红了,沉甸甸地压弯枝头,空气里都是甜的。冬天,叶子落光了,枝杈伸向天空,等着下一场雪。
那些,是活的。而这些高楼,是死的。
晚上,志弘继续劝。他说话很有技巧,从不直接说“农村不好”,只说“城市方便”。他说上海的医疗,说上海的交通,说上海的文化生活。他说得越多,书萍心里越空。那些东西,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刘建林一直沉默。直到志弘回上海的前一晚,他才开口。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书萍正在叠衣服,手停住了。
“你腿脚不好,去上海,看病方便。”刘建林看着窗外,天黑着,什么也看不见,“我……也想出去看看。看看志弘过的日子,看看他说的那个……上海。”
书萍没说话,继续叠衣服。一件,两件,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差。
“你不想去,我知道。”刘建林转过头,看着她,“但志弘是一片孝心。孩子出息了,想接父母去享福,咱们不能寒了他的心。”
“我不是不想享福。”书萍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我是……怕。怕去了,什么都不会,什么都看不懂,像个傻子。”
“那就学。”刘建林说,顿了顿,“就像当年,咱啥也不会,不也学会了种苹果?”
书萍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你这个老东西,”她抹了把脸,“就会拿话堵我。”
刘建林也笑了,笑容里有种认命般的坦然:“去吧。大不了,住不惯,再回来。咱家房子在,地也在,合作社也在。啥时候想回来,买张票就回来了。”
这话,让书萍心里松动了些。是啊,去就去,住不惯,再回来。又不是去了就回不来了。
“那……合作社咋办?”她问。
“交给年轻人。”刘建林说,“铁柱家的小子,大学毕业,不是一直想回来干吗?让他试试。还有王寡妇,虽然爱占小便宜,但管加工厂是一把好手。咱俩退下来,当顾问,大事把关,小事不管。”
书萍想了想,也是。合作社成立十年了,是该交给年轻人了。她和刘建林,一个五十六,一个五十九,干不动了。
“那……就去?”她问,像在问刘建林,也像在问自己。
“去。”刘建林点点头。
走的那天,是正月十六。
年过完了,村里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合作社的工人已经开始修剪果树,嚓嚓的剪枝声,在清晨的寒气里传得很远。书萍起了个大早,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该盖的盖,该藏的藏,最后,只剩下两个行李箱——是志弘买的,万向轮的,推起来很轻便。
“就带这些?”志弘看着那俩箱子,有点不敢相信。
“够了。”书萍说,“城里啥都有,缺了再买。”
其实是她不知道带什么。衣服,城里穿不惯。吃的,城里都有。那些瓶瓶罐罐,锅碗瓢盆,更没必要。最后,她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刘建林的药,还有那个木箱子——里面是父亲留下的书,和她这些年的账本、笔记。
院子里围了不少人。王寡妇,铁柱,老支书,合作社的骨干,还有村里一些老人。大家都不说话,只是看着,眼神复杂。
王寡妇先哭出声:“书萍,你真走啊?这合作社,这苹果树,你就真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书萍拍拍她的手,“孩子有孝心,不能驳。合作社有你们,我放心。”
铁柱递过来一个布包:“嫂子,这是我媳妇腌的辣子,你爱吃的。上海那地方,吃不到这个味儿。”
老支书拄着拐,颤巍巍地走过来,握住书萍的手,握了很久:“书萍啊,到了城里,好好的。有空……常回来看看。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书萍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仰着头,没让它掉下来。她挨个跟每个人握手,道别,说“保重”,说“常联系”。轮到刘建林时,他坐在轮椅上——志弘买的,轻便的,能折叠的,跟他原来那个笨重的木头轮椅不一样。老支书握住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摇了摇。
车来了,还是那辆黑轿车。志弘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扶刘建林上车,又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去。书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这个她住了二十年,从破败到齐整,从冷清到热闹的院子。墙角那棵苹果树,是她搬来时亲手栽的,现在已经比房檐还高了。春天,它会开一树白花,秋天,会挂满红果。
她走过去,摸了摸粗糙的树干,然后转身,上车。
车启动了,缓缓驶出院子,驶上村里的水泥路。书萍从后视镜里看,那些人还在门口站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路两边的苹果园,光秃秃的枝杈在晨风中摇晃,像在挥手告别。
刘建林坐在她旁边,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志弘开着车,放着音乐,是英文歌,书萍听不懂。
车上了高速,速度很快,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田野,村庄,工厂,都成了模糊的色块。书萍第一次坐这么快的车,有点晕,闭上眼。
再睁开时,已经到了西安。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巨大的广告牌上闪着彩色的光。志弘说,从这儿坐高铁,四个小时到上海。
“高铁?”书萍问,“比火车快?”
“快多了。”志弘说,“妈,您睡会儿,到了我叫您。”
书萍睡不着。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西安。那是复读时,学校组织参观博物馆。她站在巨大的玻璃展柜前,看那些锈迹斑斑的青铜器,看那些精美的唐三彩。那时她想,要是能考上大学,留在西安,该多好。
现在,她真的要离开陕西了,不是去西安,是去更远的上海。
高铁站很大,很亮,人很多,匆匆忙忙的,像蚂蚁。志弘推着刘建林,书萍跟在后面,拖着行李箱。她紧紧跟着,怕走丢了。检票,安检,上车。车厢很干净,座位很软,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风景。
刘建林一直看着窗外,很专注。书萍问:“看啥呢?”
“看地。”刘建林说,“你看,这边还是黄土,那边就绿了。再往东,就该是平原了。”
书萍也看向窗外。是啊,黄土高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平坦的、绿油油的田野。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她的世界,一直是塬,是沟,是坡地。平原,只在课本里见过。
四个小时,很快。快到书萍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这种速度,广播就说:“上海虹桥站到了。”
上海。
书萍的第一印象是:亮。到处都是灯,高架桥上的灯,大楼上的灯,霓虹招牌上的灯,把夜晚照得跟白天一样。第二印象是:吵。车声,人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让人头疼。
志弘的房子在浦东,一个叫“世纪花园”的小区。确实有花园,有喷泉,有健身器材。楼很高,书萍仰头数了数,二十八层。电梯很快,嗡的一声就上去了,书萍觉得耳朵有点堵。
开门,玄关亮着感应灯。志弘按了开关,整个屋子亮起来。地板是浅色的,光可鉴人。沙发是白色的,很大,很软。电视墙是玻璃的,电视很大,薄薄的,像一张画挂在墙上。窗户是落地的,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倒过来的星空。
“妈,爸,这就是咱家。”志弘的声音里有种掩饰不住的骄傲,“主卧在这儿,我带你们看看。”
主卧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床是席梦思,坐上去软得陷进去。衣柜是嵌入式的,拉开,里面空荡荡,等着被填满。窗外是小区花园,能看见下面的游泳池——虽然冬天没人游,但水是蓝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真好。”书萍说,是真心的。这么好的房子,她只在电视里见过。
“你们先休息,我去弄点吃的。”志弘说,“苏晴今晚加班,不回来吃。咱们简单点,叫个外卖。”
“外卖?”
“就是饭店做好,送上门。”志弘解释,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妈,爸,你们想吃啥?本帮菜?粤菜?还是川菜?”
书萍和刘建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随便吧。”书萍说,“你看着点。”
志弘点了几个菜,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一个穿着黄色外套的小伙子递进来几个塑料袋,里面是打包盒。打开,菜很精致,盘子是青花瓷的,菜摆得像花。但量很少,每一盘就几口。味道也怪,甜的,油油的,不是书萍熟悉的那个味儿。
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妈,不合胃口?”志弘问。
“不是,不饿。”书萍说,“你爸也吃不多,晚上吃多了,不消化。”
刘建林确实吃得少,他本来就吃得少。但书萍知道,自己是因为不习惯。不习惯这种坐着等吃的感觉,不习惯这些精致的、但没锅气的菜,不习惯这个亮得刺眼、安静得可怕的屋子。
吃完饭,志弘教他们用电器:空调怎么开,电视怎么开,热水器怎么调温度,马桶怎么冲水。书萍认真记着,但脑子很乱,记了前面忘后面。刘建林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摆弄那些遥控器,眼神有些茫然。
晚上,躺在柔软的席梦思上,书萍睡不着。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村里,晚上能听见狗叫,听见风声,听见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这里,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不知从哪里传来,像城市的呼吸。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从不熄灭,把夜空染成一种诡异的橘红色。看不到星星,一颗也看不到。
“睡吧。”刘建林在黑暗中说。
“嗯。”书萍应了一声。
两人都不再说话。但书萍知道,刘建林也没睡。他的呼吸很轻,但节奏不对,是醒着时的呼吸。
适应城市生活,比种十亩苹果树还难。
首先是语言。书萍会说普通话,但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去买菜,她说“西红柿”,摊主一脸茫然,直到她指着说“那个红的”,对方才恍然大悟:“哦,番茄啊!”还有“土豆”叫“洋山芋”,“玉米”叫“珍珠米”,连“馒头”都有个别名,叫“淡馒头”。
其次是交通。小区很大,楼长得都一样,书萍每次下楼散步,都怕找不到回来的路。志弘给她画了地图,标了标志物:喷泉左转,第三栋楼,二单元。但她还是会走错。有一次,她绕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问了保安才找回家。
刘建林更不适应。他的轮椅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拐杖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不敢出门,怕电梯,怕台阶,怕那些匆匆的行人。大多数时间,他就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些遛狗的老人,嬉闹的孩子,还有穿着紧身衣跑步的年轻人。
“他们……都不干活吗?”有一天,他忽然问。
书萍正在拖地——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做的家务。家里的扫地机器人她不会用,洗碗机她嫌洗不干净,洗衣机她搞不懂那些按钮。只有拖地,是最原始的,一桶水,一个拖把,用力擦就行。
“可能……不上班吧。”书萍说,“退休了。”
“这么年轻就退休?”刘建林看着楼下那个跑步的男人,最多四十岁。
书萍答不上来。她也觉得奇怪,这些城里人,好像不用种地,不用上班,每天就是遛狗,跑步,带孩子。他们的生活,像悬浮在半空,没有根。
志弘很忙,早出晚归,有时加班到深夜。苏晴更忙,书萍来了一个月,只见过她三次。每次都是匆匆回来,换身衣服,又匆匆出去。她很有礼貌,叫“阿姨”“叔叔”,但那种礼貌是隔着一层玻璃的,看得见,摸不着。
有一次,苏晴难得在家吃饭。书萍做了臊子面,手擀的面,臊子炒得喷香,油泼辣子红艳艳的。她满心期待,想听听儿媳的夸奖。但苏晴只吃了一小碗,就说“饱了”,然后拿起手机,开始回信息。志弘倒是吃了两大碗,但吃得很急,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说公司有事。
书萍默默收拾碗筷。洗碗时,她看着水龙头里流出的热水——这是她第一次用热水洗碗,在村里,冬天洗碗要用热水壶烧——忽然想起在合作社食堂,她和王寡妇她们一起洗碗的场景。大铁锅,热水烧得滚滚的,女人们叽叽喳喳,说着家长里短,说着谁家的苹果结得多,谁家的儿子要娶媳妇。水很烫,手泡得通红,但心里是热的。
现在,水是温的,不烫手。但心里,是凉的。
唯一让书萍觉得还有点“活气”的,是阳台。
志弘家的阳台很大,封了玻璃,摆着几盆绿植——苏晴买的,叫什么“龟背竹”“绿萝”,书萍记不住。她看那些植物,叶子油亮亮的,但总觉得假,不如她地里的苹果树,有枯有荣,有生有死。
有一天,她在储物间发现几个旧花盆,大概是前房主留下的。她如获至宝,洗刷干净,又从小区花园里偷偷挖了些土——怕人看见,像做贼一样,用塑料袋装着,一点点运上楼。
土是上海本地的土,黏,板结,没什么养分。但书萍不在意。她把土倒进花盆,浇透水,然后从带来的行李里,拿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是她从北塬带来的土。
走的那天清晨,她偷偷去了一趟苹果园。霜很重,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到那棵她亲手栽的苹果树下,蹲下,抓了一把土。土是冻的,硬邦邦的,但握在手里,慢慢就暖了,化了。她把它装进布袋,贴身带着,一路带到上海。
现在,她把北塬的土,混进上海的花盆里。然后,从厨房找了几颗蒜,剥了皮,插进土里。又找了几粒葱头,也埋进去。
刘建林看见,问:“种这个干啥?”
“试试。”书萍说,“看能不能活。”
她像照顾苹果树一样,照顾这几盆蒜和葱。每天浇水,晒太阳,把花盆搬来搬去,追着太阳走。志弘看见了,笑着说:“妈,您要想吃蒜苗,楼下超市就有,两块一把。”
书萍没说话,只是继续浇她的水。
一个星期后,蒜苗钻出来了,绿莹莹的,细得像针。又过几天,葱也长了,直挺挺的,绿得喜人。书萍看着那一点点绿色,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在这二十八层的高空上,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她开始扩大“种植规模”。从超市买了香菜种子,小油菜种子,甚至偷偷摘了几颗辣椒籽,晒干了种下去。花盆不够,就用旧塑料盒,酸奶盒,泡沫箱。很快,阳台上绿油油一片,虽然细弱,但生机勃勃。
刘建林也加入了。他行动不便,就负责指挥:“那个盒子,挪到左边,阳光好。”“浇水不能多,根会烂。”“香菜该间苗了,太密长不大。”
两人围着这几盆菜,像当年围着苹果树,有了说不完的话。今天哪棵长高了,明天哪片叶子黄了,后天该施肥了——肥料是书萍用淘米水和鸡蛋壳沤的,味道有点大,但管用。
苏晴有一次来阳台晾衣服,看见那一排排绿油油的菜,皱了皱眉:“阿姨,这些……招虫子吧?而且不太好看。要不我买几盆多肉?现在流行多肉,好养,又可爱。”
书萍正给辣椒苗捉虫——其实没什么虫,上海干净,连虫子都少——闻言,手顿了顿:“不招虫。我就种着玩。”
苏晴没再说什么,但书萍看见,她把晾好的衣服往远处挪了挪,离那些菜盆远远的。
书萍没在意。她继续种她的菜。蒜苗长高了,她剪下来,炒了盘鸡蛋。小油菜能吃了,她做了个汤。辣椒结了,虽然只有指头大,但红艳艳的,她摘下来,切成圈,拌在凉菜里。
吃饭时,她特意把那盘辣椒圈摆在中间。志弘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妈,这辣椒够劲!”
“咱老家的种子,当然够劲。”书萍说,语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骄傲。
刘建林也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没说话。但书萍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书萍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志弘淘汰的旧手机,教她怎么视频,怎么发语音,怎么看天气预报。她最常用的功能是视频通话,打给志丹,打给王寡妇,打给老支书。
志丹在西安当老师,生了孩子,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周末都会视频。书萍通过那个小小的屏幕,看外孙女一天天长大,从襁褓里的小肉团,到会爬,会坐,会咿咿呀呀叫“外婆”。虽然摸不着,但看着,心里也是甜的。
王寡妇每次视频,背景都是合作社的院子。春天,她拍苹果花:“书萍你看,今年花开得多好!白茫茫一片,蜜蜂都忙不过来!”夏天,她拍青果子:“看这果子,结得密密麻麻,树枝都快压断了!”秋天,她拍红苹果:“今年又是大丰收!你不在,我们都想你!”
老支书不怎么视频,但每个月会打个电话。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书萍,在城里享福呢?放心吧,合作社好着呢!铁柱家那小子,有股冲劲,就是经验还差点。不过没关系,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在呢,给他把着舵!”
书萍听着,笑着,应着。但挂断电话,心里就空落落的。那些热火朝天的日子,那些沾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那些大声说笑、吵架、又和好的乡亲,都隔着屏幕,隔着上千公里,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越来越频繁地站在阳台上,看那些菜。菜长得很好,蒜苗割了一茬又一茬,小油菜绿油油的,辣椒又结了一轮。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风。缺了雨。缺了虫鸣鸟叫。缺了脚下实实在在的土地。
有一天,她在超市看见卖苹果的。红富士,一个个又大又红,摆在精致的货架上,贴着标签:“陕西优质苹果”。她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这不是她的苹果。她的苹果,没有那么完美的外形,有的有疤,有的歪,但每一个,都带着北塬的风,北塬的土,北塬的阳光和雨露。
她最终没买,空着手回家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北塬,站在苹果园里。苹果熟了,红彤彤的,压弯了枝头。她伸手去摘,却怎么也够不着。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带着熟悉的、潮湿的腥气。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从指缝漏下去,沙沙的响。然后她就醒了,躺在柔软的席梦思上,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她坐起来,看了看身边的刘建林。他睡着,眉头微皱,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轻轻下床,走到阳台。
那些菜,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她蹲下来,像梦里那样,抓起一把土——花盆里的土,混杂着北塬的土,上海的土。土是温的,软的,但没有梦里那种湿润的腥气。
她握着那把土,握了很久。直到东方发白,城市在晨曦中醒来,远处的黄浦江上传来悠长的船笛声。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但对于书萍来说,这一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买菜,做饭,打扫,浇花,等儿子回家,等电话响。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你妈……在那边等我呢。”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去“那边”。但在那之前,她得把日子过下去。在这二十八层的高楼上,在这不属于她的城市里,用这几盆从家乡带来的土,种出一点点绿意,种出一点点,活着的证据。
天完全亮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生活,就是这样。从黄土高原到摩天大楼,从苹果园到阳台菜盆,从李书萍到“志弘妈妈”。变的是地点,是身份,是生活方式。不变的,是她骨子里那股劲儿,那股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百折不挠的劲儿。
这劲儿,让她在绝境中活下来,在贫瘠中开出花,在繁华中守住根。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皱纹深了,皮肤松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塬上夜空的星星。
她对自己笑了笑,开始和面。
今天,她想吃手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