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腊月二十六。
那天奇冷,泼水成冰。天还没亮,书萍就听见母亲在灶房拉风箱的声音,呼哧呼哧,像老人沉重的喘息。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看屋顶。椽子是黑的,挂着经年的蛛网,在从窗缝钻进来的晨风里微微颤动。这是她在这间屋里睡的最后一夜了。
“萍萍,起了。”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蒸腾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脸。
书萍坐起来。被子是旧的,棉花结了块,一夜也没焐热乎。她接过母亲递来的搪瓷缸,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穿这个。”母亲抖开一件红棉袄。不是枣红色,是大红,正红,红得扎眼。是连夜赶出来的,棉花絮得厚实,针脚密密的。
书萍没说话,任由母亲帮她穿。棉袄很重,压得肩膀发沉。然后是红裤子,红棉鞋。最后,母亲从怀里摸出两根红头绳。
“来,妈给你梳头。”
书萍坐在炕沿,母亲站在身后。梳子一下一下,从头皮刮到发梢。很疼,但她没出声。头发被分成两股,编成辫子,用红头绳扎紧。母亲的手有些抖,编了很久。
“好了。”母亲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其实没有镜子,只有一块裂了缝的破镜片,勉强照出个人影。“我萍萍,今天真俊。”
书萍也看向镜片。里面的姑娘,穿着一身大红,脸白得像雪,眼睛黑得像深井。不像新娘,倒像年画里的童女,喜庆,但没生气。
院子里有了动静。建国在扫雪,扫帚划过冻硬的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父亲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母亲转身出去,书萍听见她在院里低声说:“他爸,喝口热水压压。”
书萍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纸是新的,母亲昨天才糊的,白生生的,透光。她用手指戳破一个小洞,凑上去看。
院里积着厚厚的雪,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建国在扫通往院门的路,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父亲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个搪瓷缸。母亲蹲在他旁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书萍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冷的早晨,父亲把她裹在怀里,用大衣裹着,送她去上学。父亲身上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那种洗不掉的、属于乡村教师的疲惫气息。那时候,父亲还会背诗,背“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是什么时候不背了呢?是她第一次高考落榜?是母亲开始常年吃药?还是更早,早到现实像雪一样,一层层覆盖下来,把诗情画意都冻在下面?
“萍萍——”母亲在院里喊,“该走了。”
来接亲的是一辆拖拉机。红色的,车头上挂着朵绸子扎的大红花,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有些悲壮。
没有鞭炮,没有唢呐。公公刘向荣定的规矩:不请客,不收礼,不大操大办。老支书本来想找辆吉普车,被刘向荣一句话顶回去:“拖拉机就很好。当年我结婚,是走着去的。”
书萍被建国背出屋门——按规矩,新娘脚不能沾娘家土。伏在弟弟背上时,她闻到他棉袄领子上的汗味,混合着劣质肥皂的味道。弟弟的背很单薄,走路时有些晃。她想起小时候,建国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姐,姐,等等我。
“姐,”建国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到了那边……好好的。”
书萍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棉袄硬硬的,硌得脸疼。
放下地时,她看见父母站在门口。父亲扶着门框,腰弯得更厉害了。母亲在抹眼睛,但没哭出声。大雪无声地落,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落在洗得发白的棉袄上,落在门口那对贴着褪色对联的门框上。
“爸,妈,我走了。”书萍说,声音很平。
父亲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咳起来。母亲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是个红布包,温热的。
“妈烙的饼,路上吃。”母亲的声音是哑的,“到了那边……听话。”
书萍握紧布包,转身爬上拖拉机。车厢里铺着麦草,上面垫了床旧褥子。她坐下,大红棉袄在灰扑扑的车厢里,像一滩凝固的血。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喷出黑烟。书萍回头,看见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黑点,嵌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院门那副褪色的对联,还能模糊看见几个字:“天增岁月人增寿……”
后半句被雪盖住了。
路很颠。拖拉机在冻硬的上路上摇晃,书萍紧紧抓住车厢板。手很快冻僵了,但掌心里那个红布包还温着,一丝微弱的热,从指尖传到心里。
开拖拉机的是刘家村的一个小伙子,叫铁柱。他穿着军大衣,戴着雷锋帽,不时从后视镜里瞟她一眼。
“嫂子,”他扯着嗓子喊,盖过拖拉机的轰鸣,“冷吧?再忍忍,快到了!”
书萍点点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是母亲织的,深灰色,粗毛线,扎得脸生疼。但她没动,任由那种细密的疼,从皮肤渗进去。
路两边的田野,一片白茫茫。偶尔有光秃秃的树,枝桠上积着雪,像开满了惨白的花。远处,秦岭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沉默地横亘在天边。
拖拉机开了约莫一个钟头,进了县城。街道很窄,两边的房子低矮,墙上刷着标语,有些字迹已经模糊。行人不多,都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匆匆赶路。路过供销社时,书萍看见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搓着手,跺着脚,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原来这就是县城。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没有那么光鲜,没有那么热闹。一样的灰,一样的冷,一样的,为了一口吃食、一点暖和在寒风中瑟缩的人们。
拖拉机在一排平房前停下。铁柱跳下车,搓着手:“到了到了!嫂子,就这儿。”
书萍抬头看。是那种常见的机关宿舍,一排七八间,红砖墙,瓦顶,每间屋前有个小小的院子,用低矮的砖墙围着。刘建林家在最西头,院门上贴着红“囍”字,墨迹很新,在白雪的映衬下,黑得触目。
院门开了,刘建林走出来。他还是那身蓝布褂子,外面套了件半旧的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书萍,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朝她伸出手。
书萍犹豫了一瞬,把手递过去。他的手很凉,但干燥,有力。他扶着她从车厢里下来,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小心。
“冷吧?”他问,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立刻蒙了层白雾。
“还好。”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最前面是个老人,瘦,但腰杆笔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脸是黑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眼睛很亮,看人时,目光像锥子。
这就是公公刘向荣。县长,老红军。
书萍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站直了。
刘向荣上下打量她,目光很锐,但没什么温度。看了几秒钟,他点点头:“进屋吧。外头冷。”
屋里很简陋。一间屋,十五六平米,用布帘子隔成两半。外面算客厅,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里面是卧室,隐约能看见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贴着毛主席像,还有一张泛黄的中国地图。
“坐。”刘向荣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另一把上坐下。刘建林站在他身后,显得有些局促。
书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红布包还攥在手里,已经凉了。
短暂的沉默。屋里生了炉子,但不旺,勉强有点热气。铁柱和另外几个人在院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李书萍同志。”刘向荣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硬邦邦的,“欢迎你成为我们家的一员。”
书萍点点头,没说话。
“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刘向荣继续说,目光直视着她,“第一,我是县长,但也是党员。党的规矩,不搞特殊化,不占公家便宜。建林的工作,你的工作,都要靠自己,不要指望我。”
“第二,这个家,不搞封建迷信,不摆酒席,不收彩礼。你们今天就算结婚了。以后的日子,要靠你们自己过。”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建林,又转回来,“夫妻过日子,要互相扶持,共同进步。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但不能搞歪门邪道。记住了?”
最后三个字,是问句,但语气不容置疑。
书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记住了。”
刘向荣又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身:“行了。我还有会,你们自己收拾收拾。”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毛泽东选集》,红塑料皮,边角已经磨白了。
“这个,给你们。”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铁柱他们也散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只剩下两个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轻微的噼啪声。书萍还坐着,刘建林还站着。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紧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那个……”刘建林终于开口,推了推眼镜,“你饿不饿?我去食堂打饭。”
“不用。”书萍站起来,打开手里的红布包。里面是两张烙饼,还温着。“我带了。”
她把饼掰开,递一半给刘建林。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
饼是母亲烙的,放了很多油,很香。但两人吃得都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完,刘建林去洗饭盒。书萍开始打量这个“家”。确实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桌子擦得发亮,地上没有灰尘,连窗玻璃都擦得透亮。她走到里屋,掀开布帘。
一张双人床,铺着新被褥,大红的被面,绣着鸳鸯——虽然是机器绣的,针脚有些粗糙。一个衣柜,漆成深红色,有些地方掉了漆。一张书桌,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摞书,最上面是高中课本。
她走到书桌前。桌上有个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有刘建林高中毕业时的合影,有刘向荣年轻时穿军装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剪报。
她俯身看。是《陕西青年报》的一角,已经泛黄。上面有两篇文章,一篇是《渭水夜渡》,作者刘建林。一篇是《塬上春早》,作者李书萍。
两篇文章并排贴在一起,边缘已经起毛,看得出经常被人摩挲。
书萍直起身,听见刘建林在身后说:“我贴的。”
她没回头,只是看着那两篇并排的文章。一个写夜渡渭水,一个写塬上春早。一个在晚上,一个在清晨。一个在水,一个在土。
“挺好的。”她说。
新婚之夜,很静。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被褥是新的,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屋外,风在呜咽,卷着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书萍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屋顶。和娘家不一样,这里的屋顶是水泥的,平整,冰冷。她能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很轻,很克制,像是在控制。
“你冷吗?”刘建林忽然问。
“不冷。”
“炉子不太旺,明天我去领点好煤。”
“嗯。”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你今天……怕不怕?”刘建林又问,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飘。
“怕什么?”
“我爸。他说话……比较直。”
书萍想了想:“他说得对。日子要靠自己过。”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刘建林翻了个身,面对她。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书萍。”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你”,不是“李书萍同志”,是“书萍”。“我会对你好的。”
话说得很笨拙,很生硬,但很认真。
书萍没说话。她看着黑暗,想起白天母亲塞给她的红布包,想起父亲佝偻的背,想起拖拉机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家,想起刘向荣那双锥子似的眼睛,想起桌上那本《毛泽东选集》,想起玻璃板下那两篇并排的文章。
然后她说:“我也会的。”
第二天,雪停了。
书萍起得很早。炉子快灭了,她添了煤,把炉灰掏干净。水缸里的水结了层薄冰,她用葫芦瓢敲开,舀水洗脸。水很冷,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刘建林也起来了,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节奏。书萍透过窗玻璃看他。他扫得很认真,从门口开始,一寸一寸,扫出一条干净的路。他的动作不熟练,但很用力,额头上很快冒出汗珠,在冷空气里化成白气。
扫完雪,他进来说:“我去食堂打早饭。”
“我跟你一起去。”
食堂不远,就在宿舍区东头。是个大平房,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掀帘进去,一股混杂着馒头、稀饭和廉价咸菜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摆着十几张方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穿工装的工人,都端着搪瓷缸子,呼噜呼噜喝着稀饭。
看见他们进来,声音低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投过来,打量着,评估着。书萍能听见低低的议论:
“这就是刘县长家的新媳妇?”
“听说是农村的……”
“长得倒挺俊。”
“俊有什么用,没工作……”
书萍挺直背,跟着刘建林去打饭窗口。早饭很简单:玉米糊糊,黑面馒头,一碟咸菜丝。打饭的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刘建林,咧嘴笑:“建林,这就是新媳妇?真水灵!”
刘建林嗯了一声,脸有点红。
女人舀了满满两碗糊糊,又往馒头筐里挑了两个大的:“多吃点!新媳妇,以后常来啊!”
找了个角落坐下。糊糊很烫,书萍小口小口地喝。味道很淡,没什么滋味。但很暖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王婶人好。”刘建林低声说,“以前在我爸手下工作过。”
书萍点点头,没说话。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黏在背上,像麦芒,扎人。
正吃着,门口帘子一掀,刘向荣进来了。他穿着那身旧军装,手里端着个铝饭盒。看见他们,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爸。”刘建林叫了一声。
“嗯。”刘向荣打开饭盒,里面是和他俩一样的糊糊馒头。他吃得很慢,一口馒头一口糊糊,咀嚼得很认真。
“今天有什么打算?”他问,没看谁,但显然是问两个人。
刘建林看了书萍一眼:“我想……带书萍在县城转转。”
“转什么?”刘向荣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转出来的。想好转行做什么了吗?”
刘建林噎住了。书萍放下筷子,看着刘向荣:“爸,我们商量过了。先去东关看看,听说那边能摆摊。”
刘向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停:“摆摊?卖什么?”
“卖早饭。”书萍的声音很平静,“糊辣汤,肉夹馍。我会做。”
这是她和刘建林昨晚商量的。躺在床上,黑暗中,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未来勾勒出个模糊的轮廓。刘建林说他有个同学在屠宰场,能弄到便宜的肉。书萍说她跟母亲学过做糊辣汤,味道不比国营饭店的差。
刘向荣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糊糊。喝完了,他把饭盒盖上,站起来。
“要干,就好好干。”他说,“别偷奸耍滑,别短斤少两。还有,别打我的旗号。”
说完,他端着饭盒走了。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
刘建林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书萍却看着刘向荣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棉帘子后面。这个老人,说话硬,规矩大,但不知怎的,她并不讨厌他。也许因为他真实,不装,不绕弯子。也许因为,他和她父亲是同一类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时代里,努力保持着某种干净。
吃完饭,两人真去了东关。那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一条不长的街,两边都是铺面:国营饭店、供销社、理发店、裁缝铺……街边还有些零散的摊子,卖菜的,修鞋的,补锅的。
他们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观察。早上七八点,正是上班的时候,人很多,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国营饭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搓着手,跺着脚,不时朝店里张望。
“看见没?”刘建林低声说,“国营饭店就那点东西,还死贵。一碗糊辣汤一毛五,肉夹馍两毛,还得要粮票。咱们要是做,便宜点,不要粮票,肯定有人买。”
书萍点点头。她注意到,街角有个空档,正好能支个摊子。旁边是个修自行车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补胎,面前摆着个煤炉子,炉子上坐着水壶,噗噗冒着白气。
“去问问。”她说。
修车师傅姓赵,很和气。听说他们想在这儿摆摊,摆摆手:“摆呗!这儿没人管,只要别挡道就行。炉子?我有俩,借你们一个。煤?我这儿有,先用着。”
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回去的路上,刘建林很兴奋,步子都轻快了。
“书萍,咱们肯定能行!”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算过了,一斤肉能做二十个肉夹馍,一个卖一毛五,净赚一毛。糊辣汤一碗成本不到五分,卖一毛。一天卖五十个馍,五十碗汤,就是十二块五!一个月就是三百七十五!比我在化肥厂当临时工强多了!”
他说得很快,脸因为兴奋而泛红。书萍安静地听着,心里也在盘算。但她想得更细:肉从哪里进,面从哪里买,调料配比,炉子火候,下雨了怎么办,刮风了怎么办……
回到宿舍,两人就开始准备。刘建林去找他那个屠宰场的同学,书萍去粮站买面。粮站的人听说她要买五十斤面,多看了她两眼:“有粮票吗?”
“有。”书萍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粮票——那是母亲塞给她的,全家省了半年省出来的。
面很沉,五十斤,扛在肩上,压得她走路有些晃。但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路上,有人指指点点,她装作没看见。
回到宿舍,刘建林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块猪肉,肥瘦相间,看着很新鲜。
“我同学给的,内部价,比市面上便宜两毛。”他有些得意。
书萍检查了肉,点点头:“挺好。”
下午,两人忙开了。和面,剁肉,熬汤。小小的屋子里,很快弥漫开面粉的香味,肉的香味,还有各种调料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的香气。
书萍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她揉面的动作很熟练,这是从小跟母亲学的。面要和得软硬适中,要醒够时间,烙出来的馍才外酥里嫩。肉要剁得细,但不能太碎,要有嚼头。汤要熬得久,骨头里的精华都要熬出来,最后勾芡,要稠而不腻。
刘建林在一旁打下手,递东西,看火,不时推推眼镜,惊叹:“书萍,你真是干什么像什么。”
书萍没说话,专注着手里的活。额头上出了细汗,她用手背擦了擦,在脸上留下一道白印子。刘建林看见了,想笑,又忍住,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
傍晚,第一锅馍出锅了。白胖胖的,散发着麦香。书萍掰开一个,递给刘建林:“尝尝。”
刘建林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但眼睛亮了:“好吃!真好吃!”
书萍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不错,外皮酥脆,里面松软,是她想要的口感。
汤也熬好了,盛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书萍舀了一勺,吹凉,尝了尝。咸淡适中,胡椒味够劲,喝了浑身暖。
“成了。”她说。
刘建林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拘谨的笑,是真正的、舒展的笑,露出一口白牙。
“书萍,”他说,“咱们肯定能行。”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屋里,炉火正旺,汤锅咕嘟,新烙的馍在案板上冒着热气。这个简陋的、十五平米的家,第一次有了温度。
书萍看着跳跃的炉火,想起母亲塞给她的那个红布包,想起父亲佝偻的背,想起刘向荣那双锥子似的眼睛,想起麦场上那个戴眼镜的、和她讨论《红与黑》的青年。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也许真的能走下去。
夜深了。两人收拾完,洗了手,面对面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纸,刘建林在算账:面粉多少钱,肉多少钱,煤多少钱,调料多少钱……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书萍静静听着,不时补充一句。她的目光偶尔飘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落下。
算完账,刘建林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书萍,明天……”
“明天我去。”书萍接过话,“你再去弄点肉,顺便看看能不能弄点骨头,熬汤用。”
“好。”
短暂的沉默。炉子里的煤块啪地响了一声。
“书萍,”刘建林又开口,声音有些迟疑,“你……后悔吗?”
书萍看向他。灯光下,他的脸显得很年轻,眼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带着一点点不安,一点点期待。
“不后悔。”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刘建林笑了,这次是如释重负的笑。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湿,是汗,但很暖。
“我也是。”他说。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但屋里很暖,炉火正旺,新的一天,就在这漫天大雪中,静静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