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春天,苹果花开疯了。
先是枝头鼓起米粒大的苞,青涩的,硬硬的。然后在一场夜雨后,“噗”地绽开,粉白粉白的一片,远看像落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走近了,能听见蜜蜂的嗡嗡声,成千上万只,在花间穿梭,翅膀振动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是这片土地沉睡多年后,终于醒来的呼吸。
书萍站在地头,看着这十八棵树。不,现在不止十八棵了。过去四年,她又陆陆续续补栽、新栽,坡地上已经有了五十多棵。去年秋天,她卖苹果的钱,第一次超过了种麦子的收入——三百二十一块五毛。她把这笔钱单独存在一个手绢包里,锁在柜子最底层,谁也没告诉,包括刘建林。
不是不信任,是需要一个证明。证明这片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坡地,真能长出金子。证明她李书萍的路,没走错。
“妈,看!”志丹跑过来,手里举着个东西,是朵被虫子咬过的花,“这朵坏了,要掐掉吗?”
书萍接过花,仔细看。花瓣残缺,但花蕊完好。“不用掐。留着,能坐果。”
志丹已经十三岁了,个子蹿得很快,快赶上书萍了。脸晒成小麦色,眼睛又黑又亮,像她。她已经能帮书萍干很多活:疏花,打药,甚至能爬上梯子,给高处的枝条拉枝——这是老张新教的技术,把枝条用绳子拉平,增加光照,果子更甜。
志弘十一岁,还是不爱说话,但手脚勤快。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苹果树,看有没有长虫,看土干不干。他还自己做了个小本子,学着妈妈的样子,记每棵树的情况:哪天开的花,哪天坐的果,哪天浇的水,施的肥。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刘建林的变化最大。也许是苹果树一天天长大的样子给了他希望,也许是书萍和孩子们的努力感染了他,他不再整天坐在炕上发呆。天气好的时候,他会拄着棍,慢慢挪到坡地,坐在那块被他坐得光滑的石头上,一看就是半天。
看花,看叶,看果子。看书萍在树间忙碌,看志丹爬上爬下,看志弘蹲在地上写写画画。有时他会突然开口,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书萍,那棵歪脖子树,该剪顶了。不然光往高里长,不结果。”
或者:“东头第三棵,叶子发黄,缺铁。得喷硫酸亚铁。”
书萍起初没在意,以为他是随口说说。直到有一次,她按照他说的,给那棵“缺铁”的树喷了硫酸亚铁,几天后,叶子真的转绿了。她惊讶地问他怎么知道,他沉默了很久,才说:
“我……看的书。”
原来,那些她带回来的农技书,他一直在看。在她和孩子们睡着后,他就着煤油灯,一页一页地翻。看不懂的字,就问孩子,或者等老张来时间。四年,他把那几本书翻烂了,笔记做了厚厚一本。
书萍看着他递过来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有些歪斜,有些笔画重叠,能看出写字的人手在抖。但内容极其详尽:不同品种苹果的特性,常见病虫害的症状和防治,修剪的原则,施肥的配比……甚至还有他自己的想法,用红笔标出:“试试”“可能不行”“问老张”。
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他。他坐在炕沿,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像在等待审判。
“建林,”书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一直在看?”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
“为啥不早说?”
“怕……没用。”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久违的光,是那种属于知识分子的、思考的光,“我怕我看了,说了,也没用。反倒……添乱。”
书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手是冰的,还在微微发抖。
“有用。”她说,一字一顿,“你看见的,比我细。你想到的,比我深。建林,这个家,不能没有你。这片地,也不能没有你。”
刘建林的肩膀,很轻微地,抖了一下。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像要把这五年的沉默、无力、愧疚,都通过这个动作传递给她。
那天晚上,书萍在家庭账本上,新添了一栏:技术指导,刘建林。后面,她郑重地写下了第一个数字:五元。
她把本子拿给刘建林看。刘建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笑了。不是以前那种苦涩的、自嘲的笑,是真的,舒展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太多了。”他说。
“不多。”书萍也笑了,“知识,值钱。”
苹果花谢了,青果坐住了。小小的,毛茸茸的,藏在叶子底下。这时候,最怕刮风下雨。一场大风,能吹落一半的果。一场冷雨,能让果子得黑星病,烂在树上。
五月中旬,天气预报说有雷阵雨。书萍一宿没睡踏实,天不亮就跑到地里。果然,风已经起来了,刮得苹果树东摇西晃,刚坐住的小果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她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树不能挪,天不能挡。
正着急,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寡妇,还有村里几个媳妇,扛着竹竿、塑料布来了。
“书萍,还愣着干啥?帮忙啊!”王寡妇嗓门大,在风里扯着嗓子喊。
书萍愣住了。
“看啥看?赶紧的!”王寡妇指挥着,“用竹竿撑住树枝,塑料布盖树顶!能救多少是多少!”
女人们七手八脚地干起来。竹竿不够,就用木棍。塑料布不够,就把家里的雨衣、化肥袋都拿来。风很大,塑料布刚盖上去就被吹翻,几个女人扑上去,用身体压住。雨点砸下来,很急,噼里啪啦,打在塑料布上,打在她们身上。
书萍看着这群平时嚼舌根、看笑话的女人,此刻头发淋湿了贴在脸上,衣服沾满了泥,却咬着牙,死死护着她的苹果树。她嗓子发堵,想说谢谢,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哭啥?赶紧干活!”王寡妇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你这苹果树,可是咱村的独苗!要真让风刮了,雨打了,丢的是咱刘家村的脸!”
雨下了半个钟头,停了。风也小了。苹果树保住了大半,只落了一地青果,在泥水里,看着让人心疼。
女人们收拾家伙,准备回家。书萍拉住王寡妇,从兜里掏出那个手绢包,数出十块钱,塞给她。
“嫂子,这钱……”
“干啥?瞧不起人?”王寡妇眼一瞪,把钱推回来,“乡里乡亲的,帮个忙还要钱?传出去,我王翠花还要不要做人了?”
“不是,我是说……”
“啥也别说了。”王寡妇摆摆手,凑近了,压低声音,“书萍,嫂子以前……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你这人,实诚,能吃苦,嫂子服气。往后有啥事,吱声。”
说完,她扭着腰走了。其他几个媳妇也笑笑,各自回家。
书萍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又看看那些在晨光中挺立的苹果树,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青果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五年,她只顾着自己埋头苦干,证明自己,却忘了,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片土地,这个村子,这些看似冷漠的乡亲,其实一直在看着她,等着她。等着她成功,等着她证明,这片被所有人放弃的土地,真能长出希望。
而她证明的方式,不是独享这份成果,而是带着所有人,一起往前走。
秋天,苹果又红了。
五十多棵树,产了将近两千斤。书萍不再去镇上零卖——卖不完,也卖不上价。她让铁柱开了拖拉机,直接拉到市里的水果批发市场。
市场很大,人声鼎沸,各种水果堆积如山。书萍的苹果一卸车,就吸引了不少目光——个头均匀,颜色鲜亮,最重要的是,带着枝叶,一看就是新摘的。
“苹果咋卖?”
“六毛。”书萍说。这是她打听过的批发价,比零售便宜,但量大。
“六毛?贵了。秦冠苹果,市场价也就七毛零售。”
“您尝尝。”书萍拿起一个,用小刀削了一片,递过去。
对方接过,嚼了嚼,眼睛亮了:“嗯,甜,脆,有苹果味。哪儿的?”
“刘家村,北塬。”
“北塬?那地方能种出这么好的苹果?”对方不信。
“真是北塬的。”书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村委会开的证明,盖着红章,“您看,这是产地证明。”
对方看了证明,又打量书萍,半晌,点点头:“五毛五,我全要了。”
“五毛八。我这苹果,您转手卖八毛没问题。”
讨价还价,最后定在五毛六。两千斤苹果,卖了一千一百二十块。接过厚厚一沓钞票时,书萍的手是抖的。不是激动,是沉。这一千多块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明年的化肥、农药不用愁了,意味着能还掉最后一点欠债,意味着能给志丹、志弘交下学期的学费,还能有剩余。
回家的路上,铁柱兴奋地说个不停:“嫂子,这下你可发了!明年多种点,后年再多种点,用不了几年,你就是咱村的首富了!”
书萍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秋收过了,大地裸露出本来的颜色,灰褐的,沉默的。远处,刘家村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铁柱,”她忽然开口,“你说,要是村里人都种苹果,会咋样?”
铁柱一愣:“都种?那得多少地?再说了,都种了,卖给谁?还不烂地里?”
“不会。”书萍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只要种得好,不愁卖。市里、省里,那么大市场。咱们可以统一品种,统一管理,统一卖。量大了,价钱才好谈。”
铁柱从后视镜里看她,像看一个陌生人:“嫂子,你这是……想干啥?”
“没想干啥。”书萍收回目光,看着怀里那一千多块钱,“就是觉得,一个人富,没意思。要富,大家一起富。”
这话,她先跟老支书说了。
老支书家,晚上。煤油灯下,书萍把那一千多块钱放在桌上,又把这几年的账本,刘建林的笔记本,一起摊开。
“叔,您看。”她指着账本上的数字,“第一年,亏一百三十六。第二年,亏五十二。第三年,赚三十八。第四年,赚一百二。今年,赚八百多。这还不算自家吃的,送人的。”
老支书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看了很久,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书萍,你的意思是……”
“我想带着村里人一起种。”书萍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两簇火在烧,“咱们村,坡地多,种粮不行,种苹果正好。我出技术,建林出点子,您出面子。咱们成立个……合作社。统一种苗,统一技术,统一卖。赚了钱,按投入分。亏了,我担大头。”
老支书不说话了,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像他脑子里翻腾的思绪。
“书萍,这事……不小。”他缓缓开口,“乡亲们穷怕了,胆子小。让他们把种粮食的地拿来种苹果,万一不成,那可是要饿肚子的。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我担。”书萍毫不犹豫,“头三年,我保底。苹果卖不出去,我按粮食的价收。亏了,算我的。”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有。”书萍拍了拍桌上那一千多块钱,“这钱,我不拿回家。就放在合作社,当启动资金。不够,我再想办法。”
老支书看着她,这个瘦弱的、背微微驼的女人,坐在他对面,脊梁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他只在年轻时、在那些喊着口号要改天换地的人眼里见过的光。但那光不虚,不浮,是沉甸甸的,像她种出来的苹果,实实在在,能掂出分量。
“成。”老支书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四溅,“我跟你干。明天,我就召集人开会。”
会是在村委会开的。来的人不少,但真动心的不多。
“种苹果?说得轻巧。那玩意儿娇贵,要水要肥要技术,咱们会吗?”
“就是。种粮食,虽然挣得少,但稳当。苹果?万一得个病,一场冰雹,全完蛋。”
“书萍,不是不信你。你这几年是成了,可那是你运气好,加上肯下苦。咱们这些人,拖家带口的,赔不起啊。”
书萍站在前面,听着这些议论,不争辩,只是把账本、笔记本、还有那厚厚一沓钱,放在桌上。
“各位叔伯婶子,大哥大嫂,”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我李书萍,五年前啥样,大家都看见了。男人瘫了,债台高筑,带着两个孩子回村,分的是最差的坡地。那时候,村里谁不说,我这辈子完了?”
底下安静了。
“可我没完。”书萍继续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不是我本事大,是这片地,它不亏待人。你流多少汗,它结多少果。苹果树是娇贵,可它讲道理。你按它的脾气来,它就给你甜头。”
她拿起刘建林的笔记本:“这是建林记的。苹果树咋种,咋管,咋防病,都在这儿。我不藏私,谁想种,我都教。不会,我手把手教。不懂,咱们一起问农技站的老张。”
她又拿起那沓钱:“这是一千一百二十块,是我今年卖苹果的钱。我全部拿出来,当合作社的启动资金。头三年,我保底。苹果卖不出去,我按粮食的价收。亏了,算我的,赚了,大家分。”
底下开始窃窃私语。
“你真保底?”
“真保。”
“那种苗呢?肥料呢?哪来钱?”
“种苗,我去联系,先赊账,卖了苹果再还。肥料,咱们可以自己沤,不够的,合作社统一买,便宜。”
“那……地咋办?我家坡地不多。”
“地多的多种,地少的少种。入社自愿,出社自由。咱们立字据,按手印,谁也不坑谁。”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动。
“我入。”一个声音响起,是王寡妇。她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很响,“我娘家兄弟在县供销社,我负责联系卖。但丑话说前头,要是赔了,书萍,你得说话算话。”
“算话。”书萍看着她,重重地点头。
“我也入。”铁柱站起来,挠挠头,“我别的没有,有把力气。开车,拉货,我包了。”
“我入……”
“算我一个……”
陆陆续续,有十几户举了手。大多是家里地少、劳力多的,想搏一把。也有几户观望的,说再想想。
老支书最后拍板:“行,先这么定。合作社就叫……北塬苹果合作社。书萍当技术指导,我当顾问。具体章程,咱们再细商量。”
散会时,天已经黑透了。书萍收拾东西,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挣扎,她肩上,压上了十几户人家的希望。
走出村委会,月亮很好,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土路照得发白。远处,她家的坡地在月光下,黑黢黢的一片,但能看见那些苹果树的轮廓,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慢慢走回家。院门开着,屋里亮着灯。走进去,刘建林坐在炕上,腿上摊着本子,正在写什么。志丹和志弘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声音,抬起头。
“妈,会开得咋样?”志丹问。
“成了。”书萍在门槛上坐下,脱了鞋,脚磨出了泡,一沾地就疼。
刘建林放下笔,看着她。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多少人?”他问。
“十三户。地加起来,大概有三十多亩。”
刘建林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够。得统一品种。秦冠虽然耐旱,但口感一般。要种,就种好的。红富士,嘎啦,虽然娇贵,但价钱高。”
“嗯。”书萍点头,“我明天就去农技站,问老张。”
“还有,”刘建林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我写的合作社章程草案。你看看,哪里要改。”
书萍接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歪斜,但条理清晰:入股方式,管理制度,分红原则,风险承担……甚至还有“技术培训制度”“质量分级标准”这些她听都没听过的词。
她抬起头,看着刘建林。他坐在灯下,背微微佝偻,但眼睛里的光,是这五年来,最亮的一次。
“建林,”她说,声音有些哽,“你……早就想到了?”
“嗯。”刘建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毯子,“闲着没事,瞎想。想着……万一有一天,你真要带着大家干,得有个章法。”
书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手是温的,有了点力气。
“不是瞎想。”她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是正事。以后,合作社的事,你得帮我。”
刘建林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移到了中天,明晃晃的,像一枚熟透的苹果,挂在深蓝的天幕上。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夜很静,但书萍知道,这片沉寂了太久的土地,正在醒来。
而她,已经听到了那细微的、破土而出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