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黄浦江的水,看着波澜不兴,实则一刻不停地流走了。
转眼,书萍和刘建林在上海住了一年多。日历从2014年翻到2015年,又从2015年翻到2016年。时间在城市里过得快,快得没有痕迹——没有春耕秋收的节点,没有苹果花开花落的标记,只有空调从制冷跳到制热,衣柜里的衣服从薄换到厚,又换回薄。
书萍学会了在城市里生存。
她知道几点去菜场最新鲜,知道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知道哪个APP买菜能送上门。她习惯了用手机支付,习惯了坐地铁——虽然只敢坐那固定的几站,去固定的几个地方:超市、菜场、社区医院。她甚至能用简单的上海话跟摊主讨价还价:“便宜点呀,老主顾了。”
但学会生存,不等于学会生活。
生活是有根的。而她的根,不在这里。
小区里有很多像她这样的老人。来自天南地北,被儿女接到上海。他们聚在花园里,晒太阳,聊天,带孩子。说的都是普通话,但口音五花八门:东北的豪爽,四川的泼辣,江苏的绵软。聊的内容也差不多:儿女的工作,孙辈的学习,哪里的菜便宜,哪种保健品有效。
书萍试着融入。她坐在长椅上,听他们聊天。有人说儿子在陆家嘴上班,年薪百万。有人说女儿嫁得好,亲家是大学教授。有人说孙子考上了重点小学,光赞助费就二十万。
“你家志弘呢?”有人问书萍。
“在张江,搞电脑的。”书萍说。
“张江好啊,高科技。我儿子也在那儿,天天加班,钱是多,就是不着家。”另一个老太太接话,“你媳妇呢?做啥的?”
“在银行。”书萍说。
“银行好,稳定。我媳妇也在银行,桂圆,累是累点,但福利好。”
书萍点点头,不再说话。她不知道“桂圆”是什么,也不好意思问。她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地笑一笑。但她的笑是浮在脸上的,不达眼底。她心里想的,是北塬的苹果该疏果了,是合作社的冷库该检修了,是王寡妇上次说,今年春天有倒春寒,花冻掉不少。
她想说这些,但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这里没人听得懂。苹果疏果?冷库检修?倒春寒?这些词,离他们太远了。他们的世界是股票、房价、补习班、出国旅游。
有一次,一个老太太说起老家拆迁,分了三套房。“这辈子值了,给孩子减轻多少负担!”
书萍脱口而出:“那地呢?地没了,以后吃啥?”
话一出口,大家都愣住了。半晌,有人笑起来:“哎呀,现在谁还种地啊?买着吃多方便!拆迁了好,住楼房,干净。”
书萍也笑了笑,没再争辩。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地没了,根就没了。住再高的楼,也是飘着的。
她越来越沉默。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坐着,看花园里的花。花园打理得很好,四季有花。春天是玉兰和樱花,夏天是月季和栀子,秋天是桂花和菊花,冬天是腊梅。花是物业种的,园丁定期修剪、浇水、施肥,开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
但书萍总觉得,这些花没有灵魂。它们不靠自己挣命,不经历风吹雨打,不担心干旱虫害。它们只是被种在那里,按时开花,按时凋谢,完成一种装饰的使命。
不像她地里的野花。荠菜开小白花,苦苦菜开小黄花,蒲公英开小绒球。它们从石缝里钻出来,从田埂上冒出来,不讲究姿态,不讲究颜色,但活得泼辣,活得理直气壮。
她开始避开人群,选择在清晨或傍晚,别人吃饭、带孩子的时段,独自在花园里散步。清晨有露水,傍晚有凉风,人少,安静。她可以慢慢地走,细细地看。
看蚂蚁搬家,看蜗牛爬行,看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这些微小的、缓慢的、被城市忽略的生命迹象,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平静。
她也认识了一个“同类”。
是个老爷子,姓陈,浙江人。儿子是做外贸的,常年在国外,把他接来上海。他比书萍大几岁,背有些驼,但精神很好。他不爱扎堆聊天,总是一个人,拿个小马扎,坐在小区最角落的一棵香樟树下,一坐就是半天。
书萍第一次见他,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专注地扒拉着什么。她走过去看,是在看蚂蚁。
“你看,”老爷子没抬头,指着地上,“这只蚂蚁,搬的米粒比它身体还大。但它不肯放弃,一点一点挪。已经挪了十分钟了,从那儿,挪到这儿。”他用树枝划了一条线,也就一尺长。
书萍蹲下来,也看。那只蚂蚁确实执着,米粒掉了,捡起来,继续搬。路上有石子,绕过去。有沟,爬过去。
“它在回家。”老爷子说,“家里有等着吃饭的。再重,再难,也得搬回去。”
书萍心里一动。她看着那只蚂蚁,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背着沉重的化肥,走在陡峭的坡地上。汗流进眼睛,蛰得生疼,腿像灌了铅,但不敢停。家里有等着吃饭的爹,有等着钱上学的弟弟妹妹。
“人有时候,不如蚂蚁。”老爷子叹口气,站起来,拍拍腿上的土,“蚂蚁知道自己要干啥,该干啥。人活到我这岁数,反倒不知道了。”
书萍也站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后来,他们常在那个角落“偶遇”。不多说话,有时点点头,有时一起看会儿蚂蚁,看会儿云。陈老爷子偶尔会带点自家做的小点心,桂花糕,或者酒酿饼,分给书萍。书萍也会从阳台摘点小葱、香菜,洗干净,用塑料袋装着,带给他。
“自己种的?”老爷子闻了闻,“香,是老家带来的种子吧?”
“您怎么知道?”
“这味儿不一样。”老爷子眯起眼,“城里的菜,水滋滋的,没魂。你这菜,有魂。”
书萍笑了。这是她来上海后,第一次有人懂她的菜。
有一天,陈老爷子没来。第二天也没来。书萍问了物业,才知道老爷子住院了。脑梗,送得及时,没大事,但得休养。
书萍想去看他,但不知道医院在哪儿,也不知道病房号。她问物业要了他儿子的电话,打过去,是个很客气但很疲惫的声音:“谢谢阿姨关心,我爸稳定了。您别跑了,医院远,您不熟悉。等他出院,再来看他。”
书萍挂了电话,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老支书,想起合作社那些老伙计。在村里,谁家有人生病,不用招呼,一村子人都知道。这家送鸡蛋,那家送挂面,坐在炕头,说说话,宽宽心。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在这里,生病是关起门来的事。邻居不知道,知道了,也最多在微信上问一句,或者托物业带个果篮。那种推门就进、上炕就坐的热乎气,没了。
刘建林的状态,比书萍更糟。
他的腿,在上海的医院看了专家,做了更详细的检查。结论和县医院差不多:神经损伤,不可逆。康复训练只能维持,不可能恢复。专家开了更贵的药,安排了更先进的理疗仪。但效果,微乎其微。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动。除了每周两次被志弘推着去医院做康复,他几乎不出门。大部分时间,他坐在落地窗前那把特制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看什么?书萍问过他。
“看鸟。”他说。
小区花园里有鸟,麻雀,白头鹎,偶尔有喜鹊。它们停在树上,地上,叽叽喳喳,跳来跳去。刘建林能看一整天。
书萍知道,他不是在看鸟。他是在看那些鸟的翅膀。看它们能飞,能跳,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而他自己,被禁锢在这把椅子上,禁锢在这二十八层的高空里。
有一次,书萍推他下楼晒太阳。在花园里,一只麻雀蹦蹦跳跳,离他们很近。刘建林忽然伸出手,想去抓。麻雀“扑棱”一下飞走了,落在不远处的枝头,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
刘建林的手停在半空,很久,才慢慢放下。他什么也没说,但书萍看见,他的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书萍帮他洗脚。他的脚,因为常年不活动,有些浮肿,皮肤苍白,没有血色。书萍仔细地搓着,按摩着,像对待婴儿。
“萍啊,”刘建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想回北塬。”
书萍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回去干啥?这儿看病方便。”
“方便有啥用?”刘建林说,“治不好。在这儿,我像个废人。回去,我还能在院子里坐坐,看看天,看看地。在这儿,我只能看天,地都看不全。”
书萍没说话,继续搓脚。水有点凉了,她添了点热水。
“我知道,志弘孝顺,想让我们享福。”刘建林继续说,“可这福,我享不来。这儿啥都好,就是……心里空。空得发慌。”
书萍擦干他的脚,涂上润肤霜。他的脚冰凉,像怎么也捂不热。
“等开春吧。”书萍说,声音很轻,“开春了,我推你出去,多走走。听说江边有公园,大,有树,有风。”
刘建林“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但书萍知道,他没被说服。他的心,早就飞回北塬了。飞回那个有风、有土、有苹果树香味的院子里了。
志弘很忙,越来越忙。他升职了,管的人多了,责任大了,回家越来越晚。有时书萍睡了,他才回来。有时书萍醒了,他已经走了。母子俩见面,多在周末,但周末他也常抱着电脑,电话一个接一个。
苏晴更忙。她升了支行副行长,应酬多,出差多。家里常常是书萍和刘建林两个人,守着偌大的房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书萍努力把日子填满。她报名了社区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一周一次。老师是退休的中学老师,很和气,教他们握笔,运腕,写横平竖直。书萍学得很认真,但她的手,握惯了锄头,拿惯了剪刀,拿起细细的毛笔,总是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笨拙,僵硬,没有灵气。
有一次,老师让大家写“福”字。其他老人都写得圆润饱满,喜气洋洋。书萍写的“福”,左边“示”字旁像根棍子,右边“畐”字歪歪扭扭,像个站不稳的人。
老师看了,笑着说:“李阿姨,您这字,有风骨。”
书萍知道老师在安慰她。她看着自己写的“福”,忽然想起父亲的字。父亲没上过几天学,但字写得好,有力,有劲,像他的人。他最爱写“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她放下笔,没再继续。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就像这片土地长不出苹果树,她的手里,也写不出那种圆润的、讨喜的“福”。
她也试过跳广场舞。花园里每天晚上都有一群老太太跳舞,音乐震天响,动作整齐划一。书萍站在队伍最后,跟着比划。但她手脚不协调,总是慢半拍。别人往左,她往右。别人抬手,她踢腿。跳了几次,她就不去了。不是怕人笑话,是觉得没意思。那舞蹈,那音乐,热闹是热闹,但进不到心里去。
她最自在的时候,还是在阳台上,侍弄她的那些菜。
阳台成了她的王国。花盆从几个发展到几十个,从窗台摆到角落,郁郁葱葱一片。除了葱蒜辣椒,她还种了小番茄、黄瓜、生菜,甚至尝试种了一棵矮化的苹果树苗——是托王寡妇从北塬寄来的枝条,她试着嫁接的,居然活了。虽然只有一尺高,但抽了新芽,绿莹莹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她给每一盆植物都起了名字。那盆长势最好的小葱叫“大壮”,那盆总招虫子的生菜叫“娇气”,那棵苹果树苗,她叫它“北北”。
刘建林是她的“军师”。他坐在轮椅上,指挥她浇水、施肥、捉虫、剪枝。他眼睛毒,哪片叶子黄了,哪根茎细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水多了,根要烂。”
“这盆缺肥,叶尖发黄。”
“有蚜虫了,用烟丝水喷。”
书萍就照他说的做。两人配合默契,像当年在果园里。不同的是,那时刘建林是主力,她是帮手。现在,她是主力,他是军师。
小小的阳台,成了他们在上海最踏实的角落。这里,泥土是真的,生长是真的,收获是真的。掐一把小葱,打两个鸡蛋,炒一盘金黄的葱炒蛋。摘两根黄瓜,拍碎了,蒜泥醋汁一拌,就是一道爽口凉菜。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吃到嘴里,是家乡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变故发生在2016年春天。
先是陈老爷子去世了。脑梗复发,没抢救过来。书萍知道消息时,老爷子已经火化了。他儿子回来处理丧事,匆匆忙忙,在小区里碰到书萍,也只是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关心”,就擦肩而过。
书萍站在那棵香樟树下,站了很久。树下空荡荡的,小马扎不见了,只有落叶。蚂蚁还在搬东西,忙忙碌碌,不知道那个常来看它们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她想起老爷子说的话:“人有时候,不如蚂蚁。”
是啊,蚂蚁搬完米粒,能回家。人呢?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陈老爷子回了浙江,还是永远留在了上海这个他始终不熟悉的地方?
书萍不知道。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紧接着,刘建林出事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书萍推他去江边公园散步。公园很大,沿江而建,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江上有船,鸣着汽笛。很多人在散步,跑步,放风筝。
刘建林心情似乎好了些,指着江面上的海鸥,让书萍看。书萍推着他,沿着步道慢慢走。走到一处下坡,轮椅的刹车大概没锁死,也可能是因为坡陡,忽然往前滑去。
书萍惊叫一声,用力拉住扶手,但轮椅太重,惯性太大,她脚下一绊,摔倒在地。轮椅继续往前滑,速度越来越快,直冲向步道边的栏杆。
“建林!”书萍魂飞魄散,爬起来去追。
就在这时,一个正在跑步的年轻人冲过来,一把抓住了轮椅扶手,用力往后拽。轮椅在离栏杆不到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书萍扑到轮椅前,脸色煞白:“建林!你没事吧?啊?”
刘建林坐在轮椅里,脸也白了,但还算镇定。他摇摇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的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那个年轻人喘着粗气:“阿姨,没事了,没事了。您看看,叔叔有没有伤着?”
书萍颤抖着手,检查刘建林的身上。还好,只是虚惊一场,没磕着碰着。但刘建林的眼神,让书萍心里一沉。那是一种死灰般的、毫无生气的眼神。刚才的惊恐过去后,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屈辱。
“谢谢,谢谢你小伙子。”书萍连连道谢。
年轻人摆摆手:“没事,应该的。阿姨,这段路坡陡,您小心点。要不我帮您推上去?”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能行。”书萍忙说。
年轻人又叮嘱了几句,才继续跑步离开。
书萍惊魂未定,推着轮椅,走到一处平坦的长椅边停下。她蹲在刘建林面前,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了,啊,没事了。”书萍的声音也发颤。
刘建林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滚滚的江水。江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沟壑纵横。
“萍啊,”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咱们回家吧。”
“好,好,回家。”书萍连忙点头。
“我说的是,”刘建林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回北塬的家。”
书萍愣住了。
“刚才,轮椅冲下去的时候,我在想,”刘建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要是就这么冲进江里,淹死了,也好。死了,骨灰还能顺水漂,漂到哪算哪。总比……总比困在这椅子上,困在这高楼里,困在这别人的地方,强。”
“你胡说啥!”书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许胡说!”
“我没胡说。”刘建林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萍,这一年多,我过得是啥日子,你清楚。我就是个累赘。你的累赘,志弘的累赘。在这儿,我出不了门,下不了楼,看个天,还得隔着这层玻璃。”他拍了拍轮椅扶手,“刚才那一下,我想明白了。我刘建林,就是死,也想死在自己家里。死在我那院子里,死在苹果树底下。不能死在这儿,死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书萍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知道,志弘孝顺,想让我们过好日子。”刘建林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可这日子,对我来说,不是好日子。萍,我求你了,跟志弘说说,让他送我回去。我回去了,你还能在这儿陪他。我一个人回去就行,让铁柱,或者谁,时不时去看看我就行。我不想……不想连累你们了。”
“你闭嘴!”书萍猛地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声音斩钉截铁,“刘建林,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北塬是家,上海就不是家了?志弘的家,不就是咱的家?”
“可这儿不是我的家!”刘建林也提高了声音,因为激动,脸涨红了,“我在这,喘气都不顺畅!我憋得慌!憋了两年了!我受够了!”
“那你就憋着!”书萍吼回去,“我陪你一起憋!要回一起回,要留一起留!你想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门都没有!”
两人瞪着对方,像两只愤怒的、绝望的困兽。江风呼呼地吹,吹干了书萍脸上的泪,也吹乱了刘建林花白的头发。
半晌,刘建林先泄了气。他低下头,肩膀垮下来,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萍……我对不住你。”他声音哽咽,“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志弘。我这个爹,没用……”
“别说这些。”书萍蹲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也擦了擦他的脸,“没用的话,说了干啥。走,回家。回咱家。”
她站起来,绕到后面,推起轮椅。这一次,她检查了刹车,确认锁死了,才慢慢往前推。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轮椅的影子,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动。有些东西,在刚才的争吵和眼泪中,破碎了。也有些东西,在破碎之后,重新凝固,变得更加坚硬。
那天晚上,书萍给志丹打了电话。没提白天的事,只是闲聊。聊着聊着,她问:“丹丹,你爸当年那院子,那几间老房,还空着呢吧?”
“空着呢。”志丹说,“咋了,妈?”
“没事,就问问。”书萍顿了顿,“钥匙……还在你那儿?”
“在啊。妈,你想回去看看?”
“嗯,有点想。”书萍的声音很轻,“你爸……也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志丹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妈,是不是……在上海住不惯?我哥他……对你们不好?”
“没有,你哥好着呢。”书萍连忙说,“就是……就是想家了。人老了,就想老家。”
“那……等暑假,我带妞妞回去看看你们?或者,你们回来住段时间?”
“再说吧。”书萍说,“你忙你的,别操心我们。”
挂了电话,书萍走到阳台。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但那星光太密,太亮,让人看不见真正的星星。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棵叫“北北”的苹果树苗。树苗又长高了一点,叶子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北北,”她轻声说,像是说给树苗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想家不?”
树苗不会回答。只有夜风,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遥远的故乡,传来的叹息。
书萍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在那个方向,千里之外,是她的北塬,她的苹果园,她的根。
根在那里,人却在这里。中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高楼大厦,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与无奈。
但根就是根。只要根还在,无论飘到哪里,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实的,是热的,是能长出东西来的。
她拿起喷壶,给“北北”浇了水。水滴落在叶子上,滚来滚去,像泪,也像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