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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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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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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生》连载

第十章 未竞之书

父亲李怀瑾是在2008年冬天走的。

走之前,他已经不太认得人了。老年痴呆,医生说,加上年轻时落下的肺病,能撑到这个冬天,已是奇迹。书萍把父亲从刘家村接到城里——三年前,她用合作社的分红在县城边买了套二手房,两室一厅,带个小院。本来是想让父母享享福,没想到接来不到一年,父亲就彻底卧床了。

最后那几天,父亲忽然清醒了。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在病房的白墙上,明晃晃的。书萍正给他擦手,他忽然睁开眼,看着她,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一点不见往日的浑浊。

“萍萍。”他叫,声音很轻,但字正腔圆,是地道的西安口音。他已经很多年不说西安话了。

书萍的手顿住了:“爸。”

“我梦见你妈了。”父亲说,嘴角微微弯起,像个孩子,“她在师大门口等我,穿着那件蓝旗袍,头发梳得光光的。她说,怀瑾,你咋才来?”

书萍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背过身,假装收拾东西,把眼泪憋回去。

“萍萍,”父亲又叫她,“我枕头底下有个东西,你拿出来。”

书萍伸手到枕头下,摸到一个硬硬的小布包。拿出来,是块洗得发白的手绢,四角绣着细密的梅花——是母亲的手艺。解开手绢,里面是一沓钱。全是旧版的人民币,最大面额十块,最小的一毛,用橡皮筋整整齐齐扎着。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纸已经黄得发脆,上面是母亲清秀的字迹:“给萍复读用。1981年3月。”

1981年。那是她第三次高考落榜后的春天。这笔钱,母亲藏了二十七年。

“你妈……一直留着。”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说,万一……万一你还有机会……可是……等不到了。”

书萍攥着那沓钱,攥得指节发白。钱很薄,大概也就两三百块,但在那个年代,是他们全家半年的生活费。母亲一直没动,哪怕父亲咳得整夜睡不着,哪怕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爸……”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不哭。”父亲伸出手,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萍萍,爸……对不起你。当年要是……”

“爸,别说了。”书萍握住他的手,“我挺好。真的。”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闭上了眼睛。阳光移过来,照在他脸上,那些纵横的皱纹被熨平了些,显得很安详。

“给我念首诗吧。”他忽然说。

“念啥?”

“《离骚》。”父亲说,“你妈最喜欢我念《离骚》。”

书萍愣了。她不会。父亲那些书,她看过《红与黑》,看过《安娜·卡列尼娜》,看过《高等数学习题集》,但从来没碰过《楚辞》。那是属于父母那个世界的、遥远而高贵的文字。

“我不会。”她老实说。

父亲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遗憾,又像释然。然后他笑了,很淡的一个笑。

“那……不念了。”他说,“你给我唱个歌吧。咱们关中的民歌。”

书萍想了想,清清嗓子,小声唱起来:

“正月里来正月正,我和哥哥去观灯。观灯是假意呀,看你是真情……”

这是一首很老的民歌,她小时候听母亲哼过。调子简单,词也直白。她唱得很轻,怕吵到隔壁的病人。唱着唱着,她看见,父亲的嘴角,一直微微弯着。

唱完了,父亲又睁开眼。

“萍萍,”他说,“你妈……在那边等我呢。我得……走了。”

书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父亲的手上。

“爸,你别走……”她像个孩子一样,哭着说。

“傻女子……”父亲的手,很轻很轻地,回握了她一下,“人都有……这一天。爸这辈子……没本事,没让你……读上大学。但爸……不后悔。有你这样的女子……爸……值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像睡着了。

书萍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直到夕阳西下,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护士进来查房,摸了摸父亲的脉搏,轻声说:“节哀。”

她没哭出声。只是松开父亲的手,把那沓用手绢包着的钱,还有那张泛黄的纸条,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站起来,给父亲整理被角,捋顺花白的头发,擦干净脸。

父亲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像终于去赴一个等待了很久的约会。

葬礼很简单,按父亲生前交代的:火化,骨灰撒进渭河。

“我这一辈子,”父亲曾经说,“从西安来,在渭河边落地生根。死了,就还给它。”

撒骨灰那天,是个阴天。渭河水浑黄,缓缓东流。书萍捧着骨灰盒,站在河边。身后是合作社的人,老支书,王寡妇,铁柱,还有村里一些老人。刘建林也来了,坐在轮椅上,志丹推着他。

没有哭声,没有哀乐。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隐约的船笛声。

书萍打开盒子,抓起一把骨灰,扬手撒出去。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落在浑黄的水面上,瞬间就不见了。一把,又一把。最后,她把空盒子也放进水里,看着它打了个旋,沉下去。

“爸,”她在心里说,“你去陪妈吧。我……挺好的。真的。”

风吹过来,很冷,但书萍没觉得冷。她看着渭河水,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河边洗衣服,想着如果考上大学,人生会怎样。现在,她四十五岁了,没上过大学,但把一片荒坡变成了果园,带着一个村子的人找到了活路。父亲地下有知,应该会欣慰吧。

回去的路上,王寡妇挨着她走,小声说:“书萍,你爸这事……办得简单了些。村里有人说闲话,说你舍不得花钱。”

书萍没说话。父亲一生清贫,最恨铺张。这样走,是他想要的。

“让他们说去。”老支书在旁边听见了,哼了一声,“书萍她爸,是文化人,讲究的是心意,不是排场。那些嚼舌根的懂个屁。”

书萍感激地看了老支书一眼。这些年,这个老人一直站在她身后,像一座山。

父亲走了,生活还得继续。

合作社的摊子越来越大,从最初的三十多亩,扩展到三百多亩,几乎整个北塬的坡地都种上了苹果。还建了简易的加工厂,做果脯,酿果醋。虽然规模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产品,贴上了“北塬红”的商标。

但书萍觉得,越来越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起早贪黑。是心累。合作社人多嘴杂,各有各的小算盘。王寡妇管销售,手脚不太干净,有人告到她这儿。铁柱负责运输,车坏了要修,油钱要报销,账目不清。还有些新入社的年轻人,嫌种地苦,想走捷径,不好好管理果园,果子质量下降。

书萍得管,得说,得调解。有时候,她觉得不像个种地的,倒像个居委会大妈,整天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纠纷。

更让她累的,是家里的气氛。

刘建林的身体好了一些,能自己拄着拐走路了,头疼也发作得少了。但他变得很沉默。每天除了看果园的账本,研究新的栽培技术,就是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书萍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在麦场上和她讨论《红与黑》的青年,如今是个行动不便、靠轮椅代步的中年人。这种落差,不是身体好转就能弥补的。

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晚上吃完饭,一个看账本,一个看电视,常常一晚上说不上一句话。有时书萍想说点什么,看见刘建林低垂的眼,紧抿的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心里有愧。觉得拖累了她,耽误了她。可她说了一百遍“不怪你”,他还是放不下。

直到有一天晚上,刘建林突然说:“书萍,咱们……离婚吧。”

书萍正在缝衣服,针扎进了手指。她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

“你说什么?”

“离婚。”刘建林重复,声音很稳,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我咨询过了。像我这种情况,法院会支持。家里的财产,都归你。合作社的股份,我也转到你名下。你……找个好人,好好过。”

书萍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刘建林,”她叫他的全名,这是很少有的,“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刘建林看着她,眼神没有躲闪:“我说,离婚。我拖累你二十年,够了。你还年轻,才四十五,还有半辈子。不能守着我这个废人过。离了,你……”

“够了。”书萍打断他,站起来,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发抖。

屋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刘建林,”她开口,声音是抖的,“二十年前,在医院的病房里,你也说过这话。我当时怎么回的,你还记得吗?”

刘建林不说话。

“我说,我不走。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书萍转过身,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仰着头,不让它掉下来,“现在,二十年过去了,合作社搞起来了,日子好过了,你又要我走?刘建林,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能共苦不能同甘的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刘建林想解释。

“那是什么意思?”书萍一步跨到他面前,“你觉得,我现在有钱了,有本事了,看不上你了?还是你觉得,这二十年,我是可怜你,同情你,才守着你?”

“我……”刘建林语塞。

“我告诉你,”书萍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二十年,我守着你,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你是我男人。是因为在麦场上,你说你喜欢玛蒂尔德,因为她真实。是因为在医院里,你说离婚,让我走,自己却哭得像孩子。是因为在塬上,你拄着棍,一点一点挪到地里,看苹果树开花结果。”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眼泪终于掉下来。

“刘建林,咱们俩,早就分不开了。不是一张结婚证绑着,是这二十年,一天一天,一餐一饭,一个汗珠子摔八瓣的日子,把咱们焊在一块儿了。你现在说离婚?离得开吗?”

刘建林的肩膀垮了下去。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五十岁的男人,哭得像找不到家的孩子。

书萍走过去,蹲下,把他搂进怀里。他的头埋在她肩上,泪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衣服。

“建林,”她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咱不闹了,啊?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孩子们都大了,咱们也该享享福了。等志丹结了婚,志弘毕了业,咱们就出去转转。你不是一直想去北京吗?咱们去,去看天安门,看故宫,看你当年想考的那个大学。”

刘建林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但书萍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

那一晚,他们说了很多话,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说年轻时的梦想,说这些年的苦与乐,说孩子们的未来,说合作社的打算。说到最后,两人都累了,靠在沙发上,手还紧紧握着。

窗外的月光很好,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书萍知道,有些东西过去了,但有些东西,永远过不去。就像渭河的水,日夜不停地流,带走泥沙,也带走岁月。但河床还在,两岸的土地还在,那些扎根在土里的树,还在一年一年,开花结果。

日子继续。合作社的麻烦不断,但书萍一一解决了。王寡妇被她调去管加工厂,销售换了年轻懂电脑的大学生。铁柱的车队规范了管理,账目每月公开。质量下降的果园,她亲自去蹲点,手把手教技术。

累,但充实。

直到2013年夏天,志弘带回来一个消息:他要出国。

儿子刘志弘,二十七岁,上海交大研究生毕业,在一家外企做工程师。他很少回家,偶尔打个电话,也是匆匆几句。书萍知道,儿子心里有疙瘩——小时候家里的穷,父亲的病,母亲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他拼命读书,离开农村,就是要摆脱那种看不到头的生活。

这次回来,志弘带了个女孩,上海人,叫苏晴。女孩很漂亮,很时髦,说话软软的,但眼神里有种掩饰不住的优越感。吃饭时,她看着桌上的菜——都是书萍精心准备的,关中特色,油泼面,肉夹馍,凉皮——皱了皱眉,只挑了几根青菜。

“阿姨,你们平时……就吃这些吗?”她问,声音轻轻的,但书萍听出了里面的味道。

“嗯,家常菜。”书萍说,给志弘夹了块肉,“志弘小时候最爱吃肉夹馍。”

志弘有些尴尬,把肉夹馍推到一边:“妈,我现在……吃不了这么油。”

书萍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志弘跟书萍摊牌:“妈,我要去美国。公司外派,三年。苏晴也去。”

书萍正在洗碗,水很凉,刺得手疼。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去多久?”

“三年。也可能……更长。”志弘不敢看她的眼睛,“美国那边……机会多。我想试试。”

“那你爸呢?”书萍问,“我年纪也大了,合作社这么一摊子事……”

“妈,”志弘打断她,声音有点急,“你都五十多了,该享福了。合作社的事,交给别人不行吗?爸的身体,可以请护工。你们来上海,或者……去养老院。”

“养老院”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书萍心里。

她看着儿子。这个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儿子,现在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着她听不懂的英文单词,规划着和她完全不同的未来。他眼里的世界很大,有美国,有上海,有高楼大厦和飞机高铁。而她的世界,就是这片塬,这些苹果树,这个合作社,还有炕上那个需要她照顾的男人。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是整整一个时代。

“志弘,”书萍开口,声音很平静,“妈知道,你想飞得高,飞得远。妈不拦你。但妈这辈子,根就扎在这片土里了。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可是妈,你苦了一辈子了……”

“苦吗?”书萍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妈不觉得苦。看着苹果树开花结果,看着乡亲们日子好起来,看着你和你姐都有出息,妈心里……是甜的。”

志弘不说话了。他看着母亲,看着这个瘦小的、背已经微微驼的女人,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这双手,和过面,扶过犁,摘过苹果,也给他缝过书包,擦过眼泪。现在,这双手安静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还沾着洗碗的水渍。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煤油灯下给他讲题。那道数学题很难,他听不懂,急得直哭。母亲用铅笔在草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说:“志弘,你看,这道题就像咱们种苹果。一步错,步步错。但只要方向对,慢慢走,总能走到头。”

那时候,他觉得母亲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可现在,他觉得母亲固执,落后,不懂得享受生活。

“妈,”他艰难地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懂。”书萍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去吧。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妈……挺好的。”

志弘的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志弘和苏晴走了。书萍送到村口,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尘土里。转身往回走时,她看见刘建林拄着拐站在院门口,远远地望着。

她走过去,扶住他。

“走了?”刘建林问。

“嗯。”

“孩子……有孩子的路。”刘建林说,声音很轻,“咱们……有咱们的。”

书萍点点头,扶着他往院里走。阳光很好,照在水泥地面上,白花花的。院角的苹果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子,压弯了枝头,红艳艳的,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笼。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你妈……在那边等我呢。”

也许有一天,她也会走。但在这之前,她得把这片塬守好,把这些树看好,把这个家看好。这是她的根,她的命,她活了一辈子,最实实在在的东西。

远处,合作社的加工厂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果醋灌装线,是新上的设备,花了三十多万。王寡妇在那边盯着,虽然爱占小便宜,但干活不含糊。

再远处,是北塬的坡地。三百多亩苹果树,在秋日的阳光下,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洋。风吹过,叶子哗哗地响,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书萍扶着刘建林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她进屋,拿出那本《高等数学习题集》。书页已经黄得发脆,翻到扉页,父亲的名字还在:“李怀瑾,一九六二,于西安。”旁边,她当年抠掉“北京大学”的地方,留下两个淡淡的凹痕。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凹痕,然后合上书,递给刘建林。

“这个,给你。”

刘建林接过,翻开,看了很久。

“你爸的宝贝。”他说。

“也是我的。”书萍在他身边坐下,“但现在,用不着了。”

是的,用不着了。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遥远的梦想,都被岁月磨平了,化成了这片土地上实实在在的果实,化成了合作社账本上清晰的数字,化成了孩子们远行的背影。

但有些东西,磨不平。

比如父亲临终前清澈的眼神,比如母亲藏在手绢里二十七年的钱,比如刘建林在病床上说“离婚”时颤抖的声音,比如志弘说“养老院”时她心里那一下尖锐的疼。

这些,都刻在骨子里了,和这片土地一样,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风吹过来,带来苹果的清香,和远处加工厂淡淡的醋味。这是北塬的味道,是她用半生心血,酿出来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父亲的声音,很轻,很遥远:

“萍萍,爸……不后悔。”

她也不后悔。

哪怕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那条路。那条从渭河边开始,穿过麦场,穿过县城,穿过病痛和债务,最后回到这片塬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路。

因为这就是她的命。是她李书萍,一个关中农村女子,在时代的大江里,如浮萍般漂泊半生后,终于找到的、属于自己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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