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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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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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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生》连载

第一十四章 桥

笔记本是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的。

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磨损,露出白色的内芯。翻开,里面是父亲工整的字迹,从前往后写,记录着渭河流域的地方传说、民谣、节气农谚。从后往前写,是一些未完成的诗歌片段,还有零星的日记。

那是2018年秋天,书萍回到北塬的第二年。她正在把父亲留下的书分类,准备捐给村里新建的图书室。当这个笔记本从一摞泛黄的《陕西地方志》中滑落时,她怔了一下。

她坐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椅子从老屋搬来了,藤条已经发黑,但很结实。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方格。合作社的院子里很安静,工人们都下地了,只有远处的苹果园里,隐约传来疏果剪的咔嚓声。

她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一九七五年,三月十五日。渭河解冻,冰凌碰撞声如裂帛。老船工陈三说,今年春汛来得早,是好年景的兆头。”

“一九七八年,八月二十日。村东头古槐树下,听王老汉唱《哭长城》。曲调悲怆,词已不全。录得片段:‘孟姜女,泪汪汪,一步一哭到长城……’”

“一九八二年,腊月初八。收集民间‘腊八粥’配方十三种,以北塬刘家村配方最为古朴:黄米、红豆、红枣、核桃、花生、葡萄干、糖,必以井水熬煮。”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颤抖。最后一篇日记停在二零零五年:“今日头晕,字难成行。地方史稿未竟,憾甚。”

未竟。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书萍心里。

她知道父亲一直在写地方史。从西安回来后,他就开始搜集资料,走访老人,记录那些正在消失的习俗、技艺、歌谣。他说,这些东西,就像塬上的土,看着不起眼,但一层一层,堆起来就是历史。堆起来,后人就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但他没写完。病,穷,生活的重压,让这件事一拖再拖。最后,停在了“未竟”。

书萍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她亲手栽的苹果树,叶子开始泛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合作社新建的包装车间里,机器正在运转,把一个个贴了“北塬红”标签的苹果,装进精致的礼盒。

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要完成父亲未竟的事。

不是接着写地方史——她没那个学识。但她可以做另一件事:让这些正在消失的记忆,以另一种方式活下来。

第一个找的是老支书。

老支书已经七十八了,腰弯得更厉害,但脑子清楚。他坐在自家炕头上,听完书萍的想法,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盘旋。

“数字化?啥意思?”他问。

“就是……把东西拍下来,录下来,存进电脑里。”书萍努力解释,“像我爸记的那些歌谣,找人唱出来,录成声音。那些老手艺,像编筐、打铁、剪纸,拍成视频。还有老照片,老地契,老账本,都扫……就是照下来,存起来。以后不管多少年,想看,一打开电脑就能看。”

老支书沉默了很久,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

“要花钱吧?”他问。

“花。”书萍点头,“但不多。我出。合作社现在效益好,我那份分红,用不完。”

“为啥要干这个?”老支书看着她,“书萍,你爸搞这个,我能理解,他是文化人。你……你种了一辈子地,管了一辈子合作社,咋突然想起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书萍摩挲着手里父亲的笔记本,封皮的磨损处硌着手指。

“叔,我以前也觉得,这些东西虚,不当吃不当喝。”她缓缓说,“可这两年,我老做梦。梦见我爸,梦见我妈,梦见咱们村以前的样子。土坯房,石板路,老井,碾盘……醒来一想,这些都没了。新房子盖起来了,水泥路修通了,自来水通了,碾盘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这是好事,日子好了。可我心里……空落落的。”

她停了停,看向窗外。窗外是新农村整齐的街道,太阳能路灯,停着小汽车的院子。

“合作社把大家的日子带起来了,有钱了,有新房了,有车了。可有时候我看着那些年轻人,玩手机,刷视频,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他们知道苹果咋种,知道咋卖钱,可他们知道咱这塬是咋来的吗?知道渭河为啥叫渭河吗?知道他们爷爷那辈人,是咋在这片土地上活下来的吗?”

老支书不说话了,只是抽烟。

“我爸说,人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才知道往哪里去。”书萍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些东西,就是咱们的‘从哪里来’。我不想让它们就这么没了。我想给后人留个念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根,扎在这片黄土里,扎在这些老歌、老手艺、老故事里。”

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

“干吧。”老支书说,声音沙哑,“需要我干啥,说话。”

第一个响应的是王寡妇。

书萍跟她说起这事时,王寡妇正在院子里晒辣椒,红彤彤的一片,铺满了竹席。听完,她直起腰,擦了把汗:“我当啥大事呢!不就是把老东西记下来吗?成!我先来!我会唱《绣荷包》,我娘教的,全村就我会了!”

她说唱就唱,扯开嗓子:

“初一到十五,十五的月儿高,那春风摆动杨呀杨柳梢……”

声音有点哑,调子也不太准,但那股子泼辣辣的、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生命力,让书萍眼眶一热。

她拿出手机——志弘给换的最新款,像素很高——点开录像功能:“嫂子,你再唱一遍,我录下来。”

王寡妇有点扭捏:“还录像?我这老脸……”

“录下来,以后你孙子,你重孙子,都能看见你,听见你唱。”书萍说。

王寡妇一听,来劲了。整整衣服,捋捋头发,清了清嗓子,又唱了一遍。这次更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回到了几十年前,她还是那个在麦场上唱情歌的大姑娘。

录完了,王寡妇凑过来看回放。屏幕上,她黝黑的脸,深刻的皱纹,花白的头发,在秋日的阳光下,有种说不出的美。

“哎哟,我这老太婆,还挺上相!”她嘿嘿笑着,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书萍,你说……等我死了,我孙子还能看见我这样唱歌?”

“能。”书萍握住她的手,“只要这视频在,你就在。”

王寡妇用力点头:“成!明天我把刘奶奶叫来,她会剪窗花,剪得可好了!还有村西头的李木匠,他那手木工活,绝了!我都给你叫来!”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起初是好奇,后来是参与。老人们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老物件:一件绣着凤凰的嫁衣,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一本民国时期的地契,一张已经模糊的祖先画像……

书萍请来了县文化馆的小赵——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学数字媒体的。小伙子很热情,带着相机、录音笔、扫描仪,在合作社腾出的一间办公室里,建起了临时“工作室”。

每天,都有老人拄着拐,或由儿孙搀扶着,来到这间办公室。他们拿出珍藏的宝贝,讲述背后的故事。小赵录,书萍记,王寡妇负责端茶倒水,招呼人。

“这把锁,是我太奶奶的嫁妆。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来,家里人带着细软跑反,啥都丢了,就这把锁,太奶奶贴身藏着,带出来了……”

“这张画像,是我爷爷的爷爷。光绪年间的秀才,没考上举人,回来办学堂,教了一辈子书。你看这眼神,多亮……”

“这个陶罐,是我在地里挖出来的。找县博物馆的人看过,说是汉代的,不值钱,但我想留着,看着它,就想着,两千年前,就有人在这片土地上活过……”

声音苍老,故事琐碎,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塬上的土。

书萍听着,记着,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被一点一点填满。她忽然理解了父亲。理解他为什么在那么艰难的日子里,还要坚持记录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因为这些东西,是比粮食更深的根,是比房子更坚固的家。

项目起了个名字,叫“北塬记忆”。

小赵建了个简单的网站,把扫描的照片、录制的视频、整理的文本,分类上传。书萍让合作社的年轻人帮忙,在朋友圈、微信群转发。起初没什么人看,直到县电视台来采访了一次。

记者是个年轻姑娘,听完书萍的讲述,很感动。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书萍的手机被打爆了。有在外打工的村里人,看到电视,哭着打来电话:“书萍婶,我看见我奶奶了!她在电视上唱《绣荷包》!我都不知道她会唱!”

有省里的学者,打电话来要资料,说这是“珍贵的民间文化遗存”。

还有志丹和志弘。

志丹在西安,看着电视,哭了半夜。第二天一早就开车回来,抱着书萍:“妈,你做的事,太有意义了。”

志弘从上海打来视频,背景是办公室,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很亮:“妈,我都不知道外公在做这个。你做的这个‘北塬记忆’,我可以帮你做APP,做更专业的数字档案,甚至可以搞VR体验,让人身临其境……”

书萍听着儿子在视频那头,用她听不懂的技术术语,兴奋地规划着。她只是笑,说:“你慢慢说,妈不懂。你觉得咋好,就咋弄。”

她不懂VR,不懂APP,但她懂儿子的心。那颗曾经离她很远、飞得很高的心,因为这个“北塬记忆”,又和她的心,靠得近了些。

最让书萍意外的是刘建林的变化。

他起初对这个项目不感兴趣,觉得是“瞎折腾”。但有一天,小赵扫描一批老地契时,发现一张民国三十七年的租约,上面的字迹,和刘建林父亲刘向荣的笔迹很像。

书萍拿给他看。刘建林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是我爸的字。”他声音很轻,“那年,他把家里仅有的两亩坡地,租给佃户,租子是三七开。他拿三,佃户拿七。村里人都说他傻,他说,人家出力多,该拿多的。”

他把租约凑到眼前,仔细看着那些已经褪色的墨迹,仿佛能透过纸张,看见当年那个腰杆笔直、说一不二的老红军。

“小赵,”他抬起头,对正在整理设备的小伙子说,“我家……应该还有些老东西。我父亲的军功章,授勋证书,还有他的一些笔记。我找出来,你……也扫一扫吧。”

从那以后,刘建林成了“北塬记忆”的常客。他坐在轮椅上,在办公室里,一看就是半天。看那些老照片,听那些老录音。有时他会突然开口,补充一段记忆:

“这张照片,是在村口老槐树下照的。一九六零年,饥荒,村里组织挖野菜。你看这些人,脸都是肿的,但还在笑。”

“这首歌谣,叫《夯歌》,打地基时唱的。领头的一喊,大家跟着和,劲儿往一处使。现在没人唱了,都用打桩机。”

“这个犁,是我爷爷那辈用的。木辕,铁铧,要两头牛才拉得动。后来有了单铧犁,再后来,有了拖拉机……”

他的记忆,像一口深井,被“北塬记忆”这个项目,一桶一桶地打上来,清澈,甘洌,带着岁月的沉淀。

书萍发现,当刘建林讲述这些时,他的眼睛是亮的,手是不抖的,甚至坐姿都挺拔了些。那些被病痛和岁月磨损的尊严,在这些讲述中,一点点找了回来。

他不再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他是历史的亲历者,是记忆的承载者,是这个村庄活的见证。

“北塬记忆”进行到第三年,出了一件事。

县里要修一条旅游公路,穿过北塬,连接几个景点。规划图上,公路要经过一片老坟地——那是刘家村的祖坟,埋着十几代先人。

消息传来,村里炸了锅。老人们拄着拐杖,到村委会闹:“动祖坟?除非从我们身上压过去!”

年轻人觉得老人迂腐:“人都死了多少年了,迁个坟怎么了?修路是好事,能带来游客,能赚钱!”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老支书压不住,来找书萍。

书萍正在听小赵说,省图书馆想把“北塬记忆”的数据接过去,做永久保存。听了老支书的话,她沉默了很久。

“迁坟,是大事。”她说,“得让老人们心甘情愿。”

“可他们就是不愿意啊!”老支书急得直搓手,“说啥风水,说啥祖宗不安。现在都啥年代了,还信这些!”

书萍没接话。她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坟地。坟地在塬边,地势高,能看见整个村子。一个个土包,长满了荒草,在夕阳下,静默着。

她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段记录:“刘家村祖坟,依山面水,藏风聚气。先人选此吉地,佑子孙绵长。”

风水?也许是。但更重要的,是一种归属。活着,在这片土地上耕种、收获、繁衍。死了,埋在这片土地下,化成土,滋养草木。生生死死,都在这一个循环里。这是农耕文明最朴素、最深刻的信仰。

迁坟,断的不只是风水,是这个循环,是子孙与祖先之间那条看不见的、但实实在在的纽带。

“这样吧,”书萍转身对老支书说,“我有个想法。咱们在公路边上,留块地,建个……记忆园。把迁走的坟,集中安葬。再立块碑,把祖坟的历史,‘北塬记忆’里关于祖坟的资料,都刻上去。让路过的人都知道,这里埋着的,是谁,他们怎么来的,怎么活的。”

老支书眼睛一亮:“这个好!既迁了坟,又留了念想!”

书萍又说:“迁坟的过程,咱们也录下来。老人们怎么祭拜,怎么起骨,怎么安葬,都录下来。这是大事,得让后人知道,他们的先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告别这片土地的。”

方案拿到村民大会上,争议依然有,但缓和了许多。老人们最在乎的,不是坟在哪儿,是怕被忘记。而“记忆园”和影像记录,给了他们一个承诺:不会被忘记。

迁坟那天,书萍去了。小赵扛着摄像机,记录全过程。

老人们穿着干净的衣服,在祖坟前烧纸,磕头,念念有词。然后由年轻的子孙,小心地挖开坟茔,取出骸骨,用红布包裹,放进新的骨灰盒。整个过程,肃穆,庄严,没有哭闹,只有一种深沉的、仪式般的安静。

书萍站在旁边,看着。阳光很好,风吹过塬上的苹果树,叶子哗哗地响。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人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才知道往哪里去。”

这些正在被迁走的先人,他们从哪里来?从更远的山西大槐树?从战乱的中原?从饥荒的关外?他们一路迁徙,最终在这片塬上停下,开荒,种地,生儿育女,然后埋在这里,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现在,因为一条路,他们要再次“迁徙”。但这次,他们的故事,会被记住。他们的名字,会刻在碑上。他们的影像,会存在数字的世界里。

这或许,就是父亲所说的“往哪里去”——不是消失,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继续见证。

迁坟结束后,书萍在即将动工的公路边,站了很久。推土机已经进场,巨大的钢铁臂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不远处,就是那片刚刚被迁走的坟地,现在只剩下一个个土坑,像大地睁开的、沉默的眼睛。

她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渭河水,该流的流,该变的变,但河床还在,水还在流。

“北塬记忆”的影响,慢慢超出了刘家村。

附近几个村子听说后,也来找书萍,想加入。他们也有老歌谣,老手艺,老故事,怕失传。书萍和小赵商量后,决定扩大项目,改名“渭塬记忆”,把整个渭河北岸的塬区都涵盖进来。

资金成了问题。书萍自己的积蓄,加上合作社这几年的分红,已经投入了大半。要扩大,需要更多钱。

她第一次,主动给志弘打了电话,说了困难。

志弘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三个字:“妈,等我。”

一个星期后,志弘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带了一个团队——他在上海的公司,专门做数字文旅的团队。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林,干练,利落。

林经理在合作社待了三天,看了“渭塬记忆”的所有资料,听了书萍的讲述,又实地走访了几个村子。

最后一天,她在会议室里,对着书萍、老支书、合作社的骨干,还有几个邻村的代表,展示了一份方案。

“李阿姨做的这件事,非常有价值。”林经理说话很快,但清晰,“但这不仅仅是文化保护,它可以变成资源,变成产业。”

她打开投影,PPT上出现几个词:“数字博物馆”“沉浸式体验”“文创产品”“研学旅游”。

“我们可以把‘渭塬记忆’做成一个线上数字博物馆,所有人都能访问。同时,在线下,选一个点,比如刘家村,建一个实体的记忆馆。里面用VR、AR技术,让人能‘走进’老照片,能‘听到’老歌谣,能‘参与’老手艺。”

“还可以开发文创产品。把老窗花的图案,做成丝巾、笔记本。把老歌谣,做成音乐专辑。把苹果种植的流程,做成亲子研学课程,让城里的孩子来体验。”

“这样,文化活了,也能带来收入。收入反哺项目,形成良性循环。”

会议室里很安静。大家听着这些陌生的词,看着屏幕上精美的设计图,有些茫然,也有些兴奋。

老支书磕了磕烟袋:“林经理,你说的这些……得多少钱?”

林经理报了个数字。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

“这么多钱,咱们出不起。”王寡妇直摇头。

“钱的问题,我们可以解决。”林经理说,“我们公司可以投资一部分,作为文旅开发。政府那边,我可以帮忙申请文化保护专项资金。剩下的,可能需要合作社和各村自筹一部分。”

所有人都看向书萍。

书萍一直安静地听着。她不懂VR,不懂AR,不懂文创。但她听懂了核心:让记忆活起来,让文化变成大家看得见、摸得着、甚至能靠它吃饭的东西。

这和她最初的朴素想法——别让东西没了——不谋而合,但更宏大,更系统。

“我同意。”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有个条件。”

“您说。”林经理很恭敬。

“不管怎么弄,这些东西的主人,是这些村子,是这些老人。”书萍环视一圈,“赚了钱,该怎么分,白纸黑字写清楚。不能坑了乡亲们。”

林经理笑了:“李阿姨,您放心。合同我们会拟清楚,收益分配,透明公开。”

项目启动了。钱陆续到位,省里的专项资金,志弘公司的投资,合作社和各村的集资。记忆馆选址在合作社旁边的一片空地,设计图改了又改,既要现代,又要融入乡土元素。

动工那天,来了很多人。县里的领导,文化局的干部,邻村的代表,还有闻讯赶来的记者。书萍被推到了前面,让她讲几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麦克风前,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我……没啥说的。”她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我就是个种地的。搞这个‘渭塬记忆’,最初就是想完成我爸没写完的东西,想给后人留个念想。”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脸。

“后来我发现,这不只是留个念想。这是咱们的根。咱们从哪儿来,咱们的爷爷、太爷爷怎么活,咱们这片土地,经历过什么。这些东西,不能丢。丢了,咱们就不知道自个儿是谁了。”

“现在,有这么多人帮忙,要把这个事做大,做好。我谢谢大家。”她深深鞠了一躬,“我就一个希望:不管以后变成啥样,这个记忆馆,这个地方,能一直告诉来这儿的人——咱们渭塬人,是咋在这片土地上,活下来,活得好,活得有滋有味的。”

掌声如潮。摄像机咔嚓作响。书萍走下台,回到刘建林身边。刘建林坐在轮椅上,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说得好。”他说。

书萍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她知道,这件事,她开了头,但后面,要靠年轻人了。靠志弘,靠林经理,靠合作社那些有想法的年轻人。

而她,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了。一个看着,守着,必要时候说两句话的老太婆。

记忆馆建设期间,书萍忙里偷闲,做了另一件事。

她去了父亲笔记里提到过的几个地方:那个唱《哭长城》的古槐树,已经枯死了,只剩下一截巨大的树桩。那个老船工陈三的后人,搬到了镇上,开了个小卖部。那个有汉代陶罐的老人,去年去世了,罐子被孙子当破烂卖了。

她站在古槐树桩前,摸着粗糙的树皮,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不能只是记录过去,还要创造新的记忆,新的根。

她找到老支书,说了自己的想法:在村里搞个“乡土学堂”。请还活着的老手艺人,教年轻人编筐、剪纸、做木工。请会唱老歌谣的老人,教孩子们唱。费用,她来出。

老支书有些犹豫:“现在年轻人,谁学这些?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也只想种苹果,卖苹果。”

“试试。”书萍说,“不试,怎么知道?”

“乡土学堂”设在合作社的一间空房里。第一个老师,是王寡妇,教唱《绣荷包》。第一个学生,是王寡妇的孙女,一个在县城读高中的小姑娘。小姑娘起初不情愿,被奶奶硬拉来,但学着学着,居然有了兴趣,还自己改了歌词,加上了RAP。

第二个老师,是李木匠,七十多了,手还稳。他教几个留在村里的年轻人,做简单的板凳、桌子。锯子推拉的声音,刨花飞舞的香气,让那间屋子,有了久违的、属于手工的温度。

来学习的人不多,断断续续,但总有那么几个。有个在城里做设计师的年轻人,放假回来,跟着李木匠学了几天,回去后,把传统榫卯结构用在了自己的设计里,还得了个奖。

消息传开,慢慢有人主动找来。有大学教授,带着学生来采风。有摄影师,来拍专题。有作家,来找灵感。

那间小小的“乡土学堂”,成了连接村庄与外界的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节点。

书萍偶尔会去坐坐,不讲课,就坐在角落,听。听王寡妇沙哑的歌声,听李木匠讲木头的脾性,听年轻人讨论怎么把老手艺变成新设计。

她喜欢这种声音。混杂的,生长的,既有古老的回响,又有新鲜的律动。像渭河的水,浑黄的底子上,跳跃着阳光的金斑。

2022年秋天,记忆馆建成了。

白色的建筑,线条简洁,但用了大量的本地石材和木材,融入了窑洞的元素。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渭塬记忆馆”五个字,是请省里的书法家写的。

开馆那天,盛况空前。省、市、县的领导都来了,媒体来了几十家。馆内,VR体验区排起了长队,孩子们戴着眼镜,惊呼着“看到”了过去的村庄。文创产品区,印着老窗花图案的丝巾、笔记本,很快售罄。老歌谣专辑,被一抢而空。

书萍没有往前挤。她推着刘建林,在馆里慢慢走,慢慢看。

在一面“声音墙”前,她停下。墙上是一排耳机,戴上,能听到收录的老歌谣、老故事、自然声音。她戴上其中一个,里面传来王寡妇唱《绣荷包》的声音,有点走调,但热烈。

刘建林戴上另一个,里面是渭河的水声,浑厚的,绵长的,夹杂着鸟鸣和风声。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在“手艺厅”,他们看到了李木匠的一套工具,锯、刨、凿、斧,摆放在展柜里,旁边是文字介绍和视频,展示他如何用这些工具,做出精美的家具。

在“影像厅”,巨大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迁坟那天的纪录片。肃穆的老人,沉默的子孙,红布包裹的骸骨,还有书萍站在路边,看着推土机的背影。

刘建林看了很久,轻声说:“我爸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他能看到。”书萍说,“在天上看着呢。”

走出记忆馆,外面阳光正好。苹果园里,采摘季刚刚开始,游客们提着篮子,在树下穿梭,笑声阵阵。合作社的电商直播间里,年轻人正对着手机卖力地介绍:“咱们北塬红的苹果,不打蜡,不催熟,自然熟,咬一口,嘎嘣脆,甜到心里!”

新修的旅游公路上,大巴车一辆接一辆,载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

一切都在变。村庄不再是记忆中的村庄,但它活着,以一种新的、蓬勃的方式活着。

书萍推着刘建林,走到记忆馆后面的一片空地。这里预留了位置,准备建二期工程——一个真正的、实体的“乡土学堂”,比现在合作社那间更大,更专业。

空地上,她去年春天种下的几棵苹果树,已经长得有半人高。叶子在秋风中哗哗作响,枝头挂着几个青涩的小果子。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温的,松软的,带着苹果树根系的湿润气息。

“建林,”她说,“等二期建好了,咱们在这儿,也弄间屋子。你当顾问,我当后勤。看着这些树,一年年长大,开花,结果。”

刘建林点点头,伸出手,也抓了一把土。两只手,握着一捧土,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个朴素的仪式。

2023年春天,书萍六十五岁生日。

志弘和志丹都回来了,带着家人。志弘的女儿五岁了,叫朵朵,第一次回北塬,对一切都好奇,追着鸡跑,蹲在地上看蚂蚁,在苹果树下捡花瓣。

生日宴设在合作社的食堂,摆了三大桌。合作社的老人,村里的长辈,记忆馆的工作人员,都来了。热热闹闹,像过年。

吹蜡烛时,朵朵抢着要帮奶奶吹。书萍抱着她,祖孙俩一起,吹灭了“65”的数字蜡烛。

大家起哄,让书萍许愿。

书萍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在渭河边,想着如果考上大学。想起二十五岁那年,在医院走廊,想着丈夫能不能活下来。想起三十五岁那年,在坡地上,想着苹果树能不能活。想起五十五岁那年,在上海的高楼里,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家。

现在,她六十五岁了。丈夫在身边,儿女在眼前,孙辈在膝下。合作社好好的,记忆馆建起来了,村庄活色生香。

她还有什么愿望?

也许,就希望这样,一天一天,平平安安地过。看着苹果树开花结果,看着记忆馆人来人往,看着孩子们长大,飞远,又回来。

她睁开眼睛,笑了:“许好了。”

“许的啥?”王寡妇大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书萍说,给大家分蛋糕。

蛋糕是志丹从西安订的,奶油雕着苹果的图案,很精致。但书萍吃了一小口,就觉得腻。她更想吃自己蒸的馍,筋道,实在。

宴席散后,志弘陪她在院子里散步。月光很好,苹果花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妈,”志弘忽然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

“我们公司……在搞一个项目。元宇宙,农业元宇宙。”志弘说得有些犹豫,怕母亲听不懂,“简单说,就是在数字世界里,复制一个真实的农场。用户可以在里面种虚拟的苹果树,体验从种植到收获的全过程。我们想……跟咱们合作社合作,把北塬的苹果园,做成第一个样板。”

书萍听懂了。就像记忆馆里的VR体验,但更复杂,更完整。

“咋合作?”

“我们需要真实的数据。土壤成分,气候变化,病虫害规律,修剪手法,施肥时机……所有这些,越详细越好。我们可以付费购买这些数据,也可以技术入股,将来虚拟农场的收益分成。”

书萍想了想:“数据,咱们有。合作社这些年,记录得全。但你爸的那些经验,那些‘感觉’,数据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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