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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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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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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生》连载

第五章 断崖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敲在瓦上,像谁在用指尖轻轻叩打。后来渐渐大了,成了线,成了帘,最后成了瓢泼,哗哗地往下倒。书萍醒了,在黑暗里睁着眼听。雨声里,能听见渭河涨水的声音,沉闷的,浑厚的,从远处滚过来。

身边是空的。刘建林凌晨三点就出门了——去西安进布料。他们三个月前盘下了东关街口的一个小门面,除了早点,还兼做裁缝。书萍管灶台,刘建林管裁缝,还请了个小工帮忙。生意好,布料用得就快,三五天就得进一次货。

雨这么大,路不好走。书萍坐起来,摸黑点起煤油灯。灯光跳了两跳,稳住了,在墙上投下一个颤巍巍的光圈。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四点二十。按说,这个点该到西安了。

心里有些慌,没来由的慌。她披上衣服,推开里屋的门。外间是裁缝铺,缝纫机上盖着布,墙上挂着还没取走的衣裳。临街的窗户外,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街对面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雨幕里晕开,像一团湿了的棉花。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里屋,重新躺下。眼睛睁着,看屋顶。瓦被雨敲得咚咚响,有几处漏了,在墙角的地上聚起一小滩水,映着灯光,亮晶晶的。她想起该补瓦了,天晴了就补。

就这样睁眼躺到天亮。雨小了些,但没停。她起身,生火,和面,熬汤。一切如常,只是动作比平时慢,耳朵总竖着,听门外的动静。

六点半,铺子开张。熟客陆续来了,打着伞,跺着脚,抱怨这鬼天气。书萍舀汤,夹馍,收钱,脸上挂着惯常的、淡淡的笑。只是舀汤时,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烫着了手背。她没出声,用凉水冲了冲,继续。

八点了。九点了。十点了。

刘建林还没回来。平时这个点,他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书萍,建林呢?”陈爷喝完最后一口汤,问。

“进货去了。”书萍的声音很平。

“这雨大的……路上不好走。”陈爷敲敲烟袋锅,没再说下去。

十一点,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明晃晃的,照得满街积水亮得刺眼。书萍让小工看店,自己走到门口,往街东头张望。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叫卖声,孩子的哭笑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但没有那辆熟悉的三轮车,没有那个瘦高的、戴眼镜的身影。

心里那点慌,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慢慢洇开,越来越大。

中午,饭点过了。店里没客人了。书萍坐在缝纫机前,拿起一件还没锁边的衬衫,踩动踏板。针扎下去,嗒嗒嗒,嗒嗒嗒,单调的节奏里,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小工趴在桌上打瞌睡。窗外,太阳又躲进云里,天阴下来。

下午两点,街口忽然一阵骚动。有人跑过来,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喊声。书萍站起来,手里的衬衫掉在地上。

先冲进来的是铁柱——当年开拖拉机接亲的那个小伙子。他浑身是泥,脸上、手上都是血道子,眼睛瞪得老大,看见书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后面跟进来几个人,抬着个门板。门板上躺着个人,盖着件军大衣,大衣上全是泥,还有暗红的、发黑的血迹。

书萍的腿软了一下,扶住缝纫机。缝纫机被她带得一晃,上面的线轴滚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嫂、嫂子……”铁柱终于发出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建林哥……出事了……”

门板被小心地放在地上。军大衣掀开一角,露出刘建林的脸。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着,额头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是那种暗红的、粘稠的颜色。眼镜不见了,鼻梁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书萍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脸。凉的,冰的。但还有呼吸,很微弱,很急促,胸口一起一伏,像离了水的鱼。

“在、在沣峪口……”铁柱语无伦次,“刹车……刹车失灵了……连人带车翻下去……十七米……我们找了三个钟头……”

后面的话,书萍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她看着刘建林的脸,这张脸她看了十年,从麦场上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到洞房里那个笨拙的丈夫,到炉火前流着汗的伙伴,到昨夜出门前,他回头说“我走了,你锁好门”。

她摸了摸他的手。手也是凉的,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去医院。”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县医院,手术室外。

走廊很长,很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败的气息。长椅上坐着几个人:铁柱,赵师傅,还有刘建林在屠宰场的那个同学。几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铁柱的手还在抖,赵师傅在抽旱烟,被护士喝止了,讪讪地掐灭。

书萍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门上那盏红灯。红灯亮着,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家属!李书萍家属!”护士从门里探出头。

书萍走过去。

“签字。”护士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最上面是“手术知情同意书”,“开颅手术,风险很大。可能下不来手术台,可能瘫,可能傻。签不签?”

书萍接过笔。笔是圆的,滑,她握不住,掉了。捡起来,又掉。第三次,她用两只手握住,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是歪的,笔画抖得厉害,像三岁孩子写的。

“还有,”护士的声音没一点温度,“去交费。先交五千。”

五千。

书萍抬起头,看着护士。护士的脸是白的,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张面具。

“现在就要交。不交,手术不做。”

“我……我去凑。”书萍说,声音是飘的。

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腿是木的,不像是自己的,一步一步,迈得很慢。走廊尽头是窗户,窗外是医院的后院,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树下有长椅,椅子上坐着个人,佝偻着,低着头。

是刘向荣。

书萍走过去。老人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他手里攥着个东西,是那本红塑料皮的《毛泽东选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爸……”书萍开口,发现声音是哑的。

刘向荣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她在他身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建林他……”刘向荣开口,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会没事的。”

这话说得没底气,但书萍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风吹过梧桐树,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钱,”刘向荣说,“我这儿有八百。是我这几个月的工资,还没动。”

他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毛两毛的毛票。他数也没数,递给书萍。

书萍没接。

“拿着。”刘向荣把钱包进她手里,手是抖的,但很有力,“还差多少?”

“四千二。”书萍说,声音很轻。

刘向荣不说话了。他看着远处的梧桐树,看了很久。太阳从云后露出来,照在树叶上,金灿灿的。多好的阳光,可手术室里,她丈夫的头颅正在被打开。

“我去借。”刘向荣站起来,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但书萍看见,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掐进了肉里。

“我也去。”书萍也站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书萍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

先回娘家。父亲李怀瑾在炕上躺着,咳得撕心裂肺。母亲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个铁盒子,倒出里面的钱:一共六十七块三毛。全是毛票,用橡皮筋扎着,扎得紧紧的。

“萍萍,妈就这些了……”母亲的声音是哭腔。

书萍接过钱,深深鞠了一躬:“妈,我会还的。”

“傻孩子,说什么还不还……”母亲拉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烫的。

又去三个姐姐家。大姐嫁的跛子,开了个小卖部,掏出五十块,说不用还了,但眼睛盯着那钱,像要盯出个洞来。二姐嫁的哑巴,家里穷,翻箱倒柜凑了二十,全是钢镚,用布包着。三姐的男人大了十二岁,是木匠,二话不说给了八十,说:“萍萍,有难处,再来。”

婆家这边,刘向荣动用了所有老关系。他那些还活着的老战友,这个三十,那个五十,凑了三百。县政府的一些老部下,也凑了二百。但加起来,也才五百。

还差三千多。

第三天晚上,书萍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借来的钱数,和欠下的名字。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差得远。刘建林还在重症监护室,一天的费用就是一百多。借来的钱像水一样流走,看不见底。

她合上本子,靠在冰冷的墙上。墙是绿的,油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头顶的日光灯管滋滋地响,光线惨白,照得一切都了无生气。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是刘向荣。

他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铁盒子。书萍认得这个盒子——当年婚礼上,刘向荣拿出过,里面是他的军功章。

“这个,”刘向荣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那些勋章,铜的,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拿去当了。”

书萍猛地抬头。

“我打听过了,”刘向荣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解放勋章,能当八十。独立自由勋章,能当一百。还有这个,”他拿起一枚最小的,“抗美援朝纪念章,三十。一共,大概二百一。”

“爸……”书萍的喉咙发紧。

“别说了。”刘向荣把盒子塞进她手里,盒子是凉的,铁质的边缘硌着手心,“救人要紧。但记住,”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像锥子,“这是借。要还。”

书萍握紧盒子。铁盒子冰凉,但里面那些勋章,似乎还残留着人体的温度,滚烫的,灼人的。

“我会还的。”她说,一字一顿。

刘向荣点点头,站起来,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腰杆挺得笔直,但书萍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地塌了下去。

手术后的第七天,刘建林醒了。

是书萍先发现的。她正用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他的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起了皮,她用棉签一点一点地润。润着润着,她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蝴蝶翅膀的震动。

她停下手,屏住呼吸。又过了很久,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没有焦距的,像蒙了一层雾。但他确实睁开了。

“建林?”书萍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看向她。看了很久,眼神慢慢聚焦。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气音:“……萍?”

书萍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浑身都在抖。

护士来了,医生来了。检查,问话,记录。刘建林能认出人,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但反应很慢,说一个字要停很久。医生说,这是正常的,颅脑损伤后的恢复期很长,要有耐心。

“能恢复成什么样?”书萍问。

医生推了推眼镜:“不好说。可能完全恢复,可能留下后遗症。瘫痪,失语,智力受损……都有可能。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书萍点点头,没再问。她回到病房,刘建林又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她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有了点温度。

窗外,天黑了。远处的县城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的碎金。书萍看着那些灯火,想起他们的早点铺,炉火该灭了,汤锅该凉了,没卖完的馍该硬了。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活下来了。

出院是一个月后的事。

刘建林能下地了,但左腿是瘸的,走路一拐一拐。左手抬不起来,手指蜷着,像鸡爪子。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说长了,就流口水。最要命的是头疼,不定时地发作,发作起来,他抱着头,在床上打滚,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医生开了药,很贵,一瓶三十块,只能吃十天。而且不能停,停了,头疼会更厉害。

回家的路上,是铁柱蹬的三轮车。书萍扶着刘建林坐在后面,用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刘建林很安静,看着路两边的街景,看了很久,忽然说:“汤……铺子……”

“关着。”书萍说,“等你好了,再开。”

刘建林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行人。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是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深深地陷下去,像两个黑洞。

回到那个十五平米的家,一切都没变。缝纫机还在那里,盖着布。墙上的衣裳,有些已经蒙了灰。炉子是冷的,锅碗瓢盆都收在柜子里。但就是觉得陌生,空,像一个被遗弃的舞台。

书萍扶刘建林在床上躺下,盖好被子。然后她开始收拾屋子,扫地,擦桌子,生炉子。炉火升起来,屋子里有了点热气。她烧了水,给刘建林擦脸,擦手。水是温的,毛巾是软的,但刘建林一动不动,任她摆布,眼睛睁着,看着屋顶。

“饿不饿?”书萍问。

刘建林摇摇头。过了一会儿,说:“疼。”

“哪儿疼?”

“头。”

书萍赶紧去拿药。白色的药片,小小的,她数出两粒,端来水。刘建林就着她的手吃了,吞咽得很困难,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吃完药,他闭上眼睛,睡了。书萍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睫毛在不停地颤,像在做噩梦。

窗外,有人路过,是熟识的邻居。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压低的声音飘进来:

“……真惨,好好一个人……”

“……听说瘫了,以后怎么办……”

“……年轻轻的,守活寡……”

脚步声远了。书萍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实。厚实的蓝布,遮住了光,也遮住了那些窥探的、议论的、怜悯的目光。

屋里暗下来,只有炉火的光,在墙上跳跃,像一个不安的灵魂。

日子像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还债。欠下的五千块,像一座山,压在头顶。刘向荣给的八百,母亲给的六十七块三毛,姐姐们凑的一百五,老战友们的三百,部下的二百,加上当掉军功章的二百一,一共一千七百一十七块三毛。还差三千二百八十二块七毛。

书萍开始一笔一笔地还。先还亲戚的,再还朋友的。每次还钱,她都带着刘建林一起去——虽然他走路不稳,说话不清,但她坚持带着。她要让借钱的人看见,他们的钱,没有打水漂,人在,债就在。

还钱的过程,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大姐夫接过钱,数了数,叹口气:“萍萍,不是姐夫说你,这日子……你得为自己想想。”

二姐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离了吧,萍萍,你还年轻……”

三姐夫是木匠,话少,只说:“有难处,说话。”

老战友们大多不要,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收了,但说:“不急,慢慢还。”只有一个人,是刘向荣的老部下,现在在财政局,接过钱时,笑了笑:“小刘啊,当年你要听我的,进财政局多好,非要去摆摊。这下好了吧?”

话是笑着说的,但像刀子,一下一下,剐在心上。

刘建林全程不说话,只是站着,低着头,手指蜷着,微微地抖。但书萍感觉到,他的手,在她手里,越来越凉。

另一半日子,是照顾刘建林。

他恢复得很慢。左手始终抬不起来,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扶。说话好了一些,能说完整的句子了,但很慢,而且经常说错词。最折磨人的是头疼,发作没有规律,有时是半夜,有时是吃饭时,有时好好的,忽然就抱着头,发出那种非人的低吼。

疼起来,他会砸东西,抓自己的头发,用头撞墙。书萍只能抱着他,死死地抱着,任他挣扎,任他抓挠。她的手臂上,脖子上,经常是青一道紫一道的伤痕。

疼过了,他会哭。不出声,只是流泪,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枕头上,湿了一片。这时候,书萍就给他擦泪,说:“没事,会好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会不会好。但她必须说,必须一遍一遍地说,像念咒语,念给他听,也念给自己听。

药不能停。一瓶三十块,一个月三瓶,九十块。加上日常开销,一个月最少一百二。而他们,没有收入了。

早点铺开不了了。刘建林干不了活,书萍要照顾他,也出不去。裁缝铺的活,有些老主顾还送来,但少了,而且工钱给得低——知道他们急用钱。书萍接了,晚上刘建林睡了,她就在灯下踩缝纫机。嗒嗒嗒,嗒嗒嗒,针脚密密地走,一件衣裳,赚五毛,一件裤子,赚三毛。

眼睛熬红了,手指扎破了,腰坐得直不起来。但她不能停。一停,药就断了,债就还不上了。

刘向荣每个月会送来三十块,说是他的退休金。书萍不要,他硬塞:“拿着。建林是我儿子。”

但书萍知道,刘向荣的退休金,一个月也就四十二块。给了他们三十,他自己怎么过?她不敢想。

这样过了两年。

1991年秋天,债还得差不多了。还剩最后八百块,是欠刘向荣那些老战友的。书萍算了算,再省吃俭用一年,就能还清了。

但刘建林的情况,没有好转,反而在恶化。

头疼发作得越来越频繁,间隔从一个月,到半个月,到一周,到最后,几乎天天发作。而且疼的时间越来越长,程度越来越重。有一次,他疼得昏死过去,送到医院,抢救了半天才醒过来。

医生检查后,把书萍叫到办公室。

“颅内血肿,压迫神经。”医生指着CT片子,上面有一块黑色的阴影,“需要二次手术。”

“手术……多少钱?”

“最少三千。而且,风险很大。可能下不来手术台,可能……比现在更糟。”

书萍看着那片阴影,在黑白影像上,它像一个恶毒的诅咒,盘踞在她丈夫的大脑里。

“如果不做呢?”

“血肿会越来越大,压迫脑干。最后……”医生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书萍回到病房。刘建林醒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有棵树,叶子黄了,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

“建林。”书萍在床边坐下。

刘建林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浑浊的,但很平静,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医生说了,”书萍握住他的手,“要做手术。”

刘建林沉默了很久。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不做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为什么?”

“没钱。”他说,顿了顿,又说,“也……够了。”

“什么够了?”

“我拖累你……够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书萍,离婚吧。”

书萍的手一抖。

“我打听过了,”刘建林说得很慢,但很连贯,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像我这种情况,法院会判离。家里的东西,都给你。债……我还。你走,找个好人,好好过。”

书萍看着他。这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是冷静的,是那种在深渊里待久了,反而看透了一切的清醒和冷静。

“你再说一遍。”书萍的声音是抖的。

“离婚。”刘建林重复,没有躲闪她的目光,“书萍,我知道你心善,不会主动提。所以我提。这两年,我拖累你了,够了。你还年轻,才三十一,不能守着我这个废人过一辈子。离了,你还能……”

“闭嘴。”书萍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冷。

刘建林住了口。

书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那棵树上的叶子,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泥地里。

“刘建林,”她开口,声音是平的,没有一丝波澜,“当初结婚,是我自己选的。现在你要我走,也是你说了算?”

刘建林不说话。

“我告诉你,”书萍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两簇火在烧,“这个家,是你和我一起撑起来的。债,是你和我一起欠下的。日子,是你和我一起过的。现在你说离就离?你把我当什么?把这家当什么?把咱们这十年,当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两年了,她没哭过,没抱怨过,没喊过一声累。但现在,她像一头发怒的母狮,眼睛血红,浑身发抖。

刘建林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书萍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建林,你听好,”她的声音软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心里,“我不走。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这个家,散了架,我就一块一块把它拼起来。你瘫了,我伺候你。你傻了,我养着你。你死了,我埋了你。但离婚,你想都别想。”

刘建林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她脸上,烫的。

“可是……书萍……”他哽咽着,“我……我是个废人……我……”

“废人怎么了?”书萍抬手,擦去他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废人也是我男人。我李书萍的男人,就算是瘫了,傻了,也是顶天立地的。”

她站起来,把他搂进怀里。刘建林的肩膀在抖,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受伤的兽。她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孩子。

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县城,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又是夜晚了,漫漫长夜,但炉火还燃着,人还活着,家还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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