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黄昏做出的。
那天志弘回来得早,不到七点就进了门。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印着外文字母,是给书萍和刘建林买的羊毛衫。他说,天冷了,爸妈该添衣服了。
书萍接过袋子,摸了摸,羊毛很软,标签上的价格让她眼皮跳了跳——一件的价格,够她在北塬买十件棉袄。但她没说,只是道了谢,把衣服收进衣柜。衣柜里已经塞满了志弘和苏晴买的衣服,羊绒的,真丝的,羽绒的,很多连标签都没拆。书萍还是习惯穿自己带来的那几件棉布褂子,洗得发白,但透气,吸汗。
吃饭时,志弘说起公司的事。他升了总监,管着几十号人,压力大,但成就感也大。他说起正在做的项目,说起和外国客户的谈判,说起年底可能去美国出差。他说得很投入,眼睛里闪着光,是书萍很久没见过的、属于年轻人的那种光。
刘建林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慢慢嚼。书萍给他盛了碗汤,吹凉,放在他手边。
“爸,妈,”志弘说到一个段落,忽然停下,看着他们,“等这个项目完了,我休年假,带你们去三亚。冬天了,三亚暖和,对爸的身体好。”
书萍正在盛饭,勺子停在半空。
“三亚?”刘建林先开口,声音有点哑,“电视上那个……有海的地方?”
“对,有海,有沙滩,有椰子树。”志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展示的兴奋,“咱们住海景房,推开窗就是大海。您不是没见过海吗?去看看。”
刘建林沉默了一会儿,问:“远吗?”
“远,得坐飞机。”志弘说,“不过没关系,我订头等舱,躺着去,不累。”
飞机。书萍只在电视里见过。巨大的铁鸟,轰鸣着冲上天空。她想不出自己坐在里面的样子。
“我……晕车。”她找了个借口,“飞机,更晕吧?”
“有晕机药,吃了就好。”志弘不以为意,“妈,您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该出去看看了。世界大着呢,不只是北塬,不只是上海。”
世界大着呢。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书萍一下。她知道儿子是好意,是想让他们开眼界,享福。可是,看世界一定要坐飞机去三亚吗?在她看来,阳台上的“北北”抽出一片新叶,花园里的蚂蚁搬走一粒面包屑,都是世界。而且是她能理解、能触摸的世界。
“再说吧。”她最终说,“你爸……坐不了那么久。”
“轮椅可以托运,机场有特殊服务,很方便的。”志弘显然已经查过了,“妈,您就别操心了,我来安排。”
那顿饭的后半段,气氛有些微妙。志弘依然兴致勃勃地说着三亚的行程,说着他查好的酒店、景点、美食。书萍和刘建林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但不再接话。
吃完饭,志弘接了个电话,去了书房。苏晴还没回来,说是有应酬。书萍收拾碗筷,刘建林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晚永远不缺光,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紫红色,看不见星星。
“萍啊。”刘建林忽然开口。
“嗯?”
“我想吃……浆水面。”他说得很慢,像在仔细挑选字词,“酸酸的,辣辣的,浇上油泼辣子,撒上香菜。”
书萍的手停在洗碗池里。浆水面,北塬夏天最常吃的饭。擀得筋道的面条,用浆水一浇,撒上韭菜末、香菜末,再挖一勺油泼辣子。酸,辣,爽口,解暑。冬天吃,更是浑身通透。
可上海没有浆水。超市里买不到,自己酿,没条件。阳台上倒是有香菜,但没韭菜,没浆水。
“明天……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卖酸菜的。”书萍说,声音有点干,“用酸菜汤试试。”
“不用了。”刘建林摇摇头,“就是……突然想那一口了。”
书萍没说话,继续洗碗。水很热,洗洁精的泡沫很多,但她总觉得,碗洗不干净,滑腻腻的,像这座城市给人的感觉。
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黑暗中,能听见刘建林平缓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高架上永不停歇的车流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种很近,一种很远;一种真实,一种虚幻。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刘家村的老屋里,夏夜热得睡不着,她和刘建林就搬了竹床到院子里,躺在星空下。那时的星星真多啊,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银河横跨天际,看得见牛郎织女。夜风是凉的,带着麦秸和泥土的味道。偶尔有萤火虫飞过,一点一点的绿光,像梦。
刘建林会给她讲星座,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讲他高中时偷偷看的天文书。她听着,迷迷糊糊地睡去,醒来时身上盖着薄被,露水打湿了头发。
那样的夜晚,再也没有了。
上海的天空,被灯光吃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看不见星星,只有飞机的红灯,一闪一闪,像迷路的萤火虫。
她轻轻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阳台。
“北北”又长高了一点,在月光下舒展着叶片。她种的小番茄结了几个果子,青的,还没红。黄瓜藤爬上了栏杆,开着黄色的小花。一切都很好,生机勃勃。
但她心里那片空,却越来越大。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你妈……在那边等我呢。”
想起母亲藏在手绢里二十七年的钱。
想起刘建林在渭河边说:“回村吧。有地,饿不死。”
想起苹果树第一次开花,白茫茫一片,像雪。
想起合作社第一次分红,大家围着桌子数钱,手指蘸着唾沫,一张一张,数得那么认真,那么欢喜。
想起王寡妇的大嗓门,铁柱憨厚的笑,老支书蹲在地头抽烟的背影。
这些画面,像老电影的胶片,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清晰,鲜活,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声音。
而上海的日子呢?像一场华丽但无声的梦。电梯上上下下,邻居点头微笑,超市货物琳琅满目,一切都完美,但一切都隔着一层玻璃。她看得见,摸得着,但进不去。
她忽然明白了陈老爷子的话:“人有时候,不如蚂蚁。”
蚂蚁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知道要搬着米粒往哪里走。而她在上海,在这二十八层的高楼上,像个断了线的风筝,飘着,找不到落地的方向。
不,不是找不到。是她自己,把线的那头,牢牢系在了北塬的那片土地上。
决定一旦做出,反而轻松了。
书萍开始悄悄收拾东西。不是大张旗鼓地收拾,而是一点一点,蚂蚁搬家似的。今天整理几件衣服,明天收拾几本书。她把那些昂贵的、没拆标签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最里层。把自己带来的、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小心地包好,塞进行李箱。
志弘送的那个智能手机,她学会了视频,学会了发语音,学会了看天气预报。她把合作社的微信群置顶,每天看王寡妇发的照片:苹果开花了,坐果了,套袋了,摘袋了,上色了……她一张张点开,放大,仔细看。看叶子有没有病虫害,看果子结得密不密,看远处的塬,近处的沟,看照片角落偶尔露出的、熟悉的人影。
她看得太入神,有一次被志弘撞见。
“妈,看什么呢?”志弘凑过来。
书萍下意识想藏手机,但已经晚了。
志弘看到了屏幕上的照片:满树繁花,蜜蜂飞舞,王寡妇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
“王婶又发照片了?”志弘笑了笑,“苹果长得挺好。”
“嗯,挺好。”书萍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想关掉,但舍不得。
“妈,”志弘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软了,“你是不是……想家了?”
书萍没说话,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合作社新建的冷库,白色的外墙,蓝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照片是铁柱的儿子拍的,小伙子大学毕业回村,现在管着合作社的电商销售,照片拍得很有水平。
“想家,就回去住段时间。”志弘说,“等天凉快了,我送你们回去。住几个月,想回来了,再接你们回来。”
书萍抬起头,看着儿子。志弘的眼睛像她,大而深,但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神是向外的,充满探索和征服的欲望。而她的眼神,是向内的,像两口深井,映着的是故乡的云。
“志弘,”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妈和你爸……不回来了。”
志弘愣住了。
“不是住几个月,是回去,不回来了。”书萍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上海很好,你的孝心,妈知道。但这里……不是妈的家。”
“妈……”志弘想说什么,但书萍摆摆手。
“你听妈说。”她放下手机,握住儿子的手。志弘的手很光滑,很温暖,是常年敲键盘、握鼠标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有老茧,有裂口,是握过锄头、剪过果枝、数过钞票的手。
“妈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把你和你姐供出来,不是把合作社搞起来,甚至不是种活了那些苹果树。”书萍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最得意的是,妈这辈子,没白活。该吃的苦吃了,该受的罪受了,该享的福……也享了。你爸瘫了,我没扔下他。日子过不下去了,我没趴下。合作社搞起来了,我没独吞。妈这一辈子,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片生我养我的黄土。”
志弘的眼睛红了:“妈,没人说你不对……”
“妈知道。”书萍拍拍他的手,“但妈老了,折腾不动了。上海是好,但妈在这儿,像鱼离了水,鸟关了笼。你爸也是。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憋得慌。那次在江边,轮椅差点冲下去,他后来跟我说,要是真冲下去了,他认了。这话,听得我心惊。”
志弘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你爸跟我,是一根藤上结的瓜。”书萍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苦的时候在一起,甜的时候在一起,现在老了,也该在一起。哪儿是家?有他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但这家,得是我们自己的家。得有地气,有烟火,有鸡叫狗吠,有隔壁邻居骂孩子的声音。这些,上海给不了。”
“可是爸的身体……”
“你爸的身体,我知道。”书萍打断他,“回去,我会照顾好他。村里现在有卫生所,镇上有医院,真有事,打电话叫救护车,也快。再说了,”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坦然,“人活多大岁数,是命。在哪儿活,怎么活,是自己选的。你爸选了回北塬,我陪他。”
志弘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妈,”他声音哽咽,“我只是……想让你们过得好点。”
“妈知道。”书萍把他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妈知道你是好孩子,有孝心。但孝顺,不是把父母接到身边,让他们住大房子,吃好东西。孝顺,是让他们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你爸的心意,是回北塬,在苹果树底下坐着,晒太阳,听风。妈的心意,是陪着他,守着那片地,那些树,那些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志弘,你飞得高,飞得远,妈高兴。但妈老了,飞不动了。妈就想落下来,落在自己窝里,踏实。”
志弘在她怀里,无声地哭了。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热热的,烫烫的。
书萍没哭。她只是抱着儿子,像抱着一个需要安慰的孩子。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但她心里,已经看见了北塬的星空,闻见了苹果花的香气,听见了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那个夜晚,母子俩说了很多话。说志弘小时候的淘气,说书萍年轻时的梦想,说刘建林当年的意气风发,说合作社那些鸡飞狗跳又热气腾腾的日子。说到最后,志弘红着眼睛说:“妈,我送你回去。”
“不用。”书萍摇头,“你忙你的。我跟你爸,能行。铁柱说了,他开车来接。”
“那……什么时候走?”
“等你爸生日过完。”书萍说,“三月初六,过完生日就走。”
三月初六,刘建林六十岁生日。
书萍起了个大早,和面,擀面,做长寿面。面要一根到底,不能断,寓意长命百岁。她擀得很认真,面皮薄而均匀,撒上干面粉,一层层叠起来,切成细丝。抖开,长长的,像白色的瀑布。
刘建林也起得早,自己刮了胡子,换上志弘买的新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显得精神了些。他坐在轮椅上,看着书萍在厨房忙碌,忽然说:“萍,还记得我三十岁生日吗?”
书萍的手顿了顿。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们开早点铺的第二年,生意刚有起色。她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他吃得满头大汗,说:“这辈子,就跟你过了。”
“记得。”书萍说,把面条下进滚水,“那会儿,你一口气吃了两大碗。”
“现在吃不下了。”刘建林笑了笑,“老了,胃口小了。”
“小就小点,吃精点。”书萍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浇上鸡汤,撒上葱花,又特地挖了一大勺油泼辣子——她知道他爱吃辣,“来,寿星,吃面。”
面很香,辣子很红,刘建林吃得很慢,但吃完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也红了。书萍看着,心里一酸。老了,真的老了。当年那个一口气吃两大碗面的青年,如今吃一碗面都费力。
志弘和苏晴都请了假,在家陪着。苏晴订了个蛋糕,三层,奶油裱花,插着“60”的数字蜡烛。她不太会做饭,但把家里布置得很喜庆,气球,彩带,还买了一束鲜花。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蛋糕点上蜡烛,志弘带头唱生日歌,苏晴跟着唱,书萍和刘建林不会唱,就拍手。蜡烛吹灭时,刘建林许了个愿,眼睛闭了很久。
“爸,许的什么愿?”志弘问。
刘建林睁开眼,看了看书萍,又看了看儿子和儿媳,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书萍知道。他许的愿,和她心里想的一样:平安,健康,一家人在一起。
吃完饭,志弘拿出礼物——一部新手机,屏幕很大,字也大。“爸,这个给您,以后视频看得清楚。我教您用。”
刘建林接过手机,摩挲着光滑的屏幕,没说话。
苏晴也准备了礼物,是一条羊绒围巾,摸上去很软。“爸,上海春天风大,您戴着,暖和。”
“谢谢。”刘建林说,声音有点哽。
书萍没准备礼物。她想了想,走进卧室,从那个木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那枚抗美援朝纪念章——当年刘向荣让她当掉换钱救刘建林,后来她又赎回来的那枚。
她把纪念章放在刘建林手里。
“这个,给你。”
刘建林的手抖了一下。纪念章冰凉,沉甸甸的。上面的红星已经有些暗淡,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光泽。
“爸的。”他说。
“现在是你的了。”书萍看着他,“爸当年给我,是让我记住,再难,不能趴下。现在我给你,也是这句话。建林,六十了,咱不趴下。”
刘建林攥紧了纪念章,金属的边缘硌着手心,有点疼。但他没松手,就那么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嗯。”他说,声音很哑,“不趴下。”
走的那天,是三月八号,妇女节。
志弘本来要送,被书萍坚决拒绝了。“你上班,别耽误。铁柱来接,一样的。”
铁柱是开着一辆小货车来的——合作社新买的车,拉货用的。车身上还喷着“北塬红合作社”的字样,红漆已经有些剥落,但依然醒目。
车停在小区门口,铁柱跳下来,搓着手,嘿嘿地笑:“书萍姐,建林哥,我来接你们回家!”
他还是老样子,黑,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只是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四十多岁的人了,不再年轻。
志弘和苏晴帮着把行李搬上车。不多,就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杂物。其他的,书萍都留下了——那些昂贵的衣服,那些用不惯的电器,那些精致的摆设。她只带走了必需的,和她舍不得的。
阳台上的那些菜,她托给了隔壁一个同样从农村来的老太太。“姐,这些你帮着照看。能吃的就摘了吃,吃不完,随它长。”
老太太姓赵,河南人,儿子也是工程师。她拉着书萍的手,眼圈红了:“妹子,你这一走,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有空视频。”书萍说,“你给我看你种的菜,我给你看我的苹果树。”
上车前,书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多的地方。二十八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刺眼。她眯起眼,挥了挥手,不知是向这栋楼告别,还是向这两年的生活告别。
车开了。铁柱话多,一路上说个不停。说合作社今年的计划,说新来的大学生怎么用电脑卖苹果,说王寡妇又跟谁吵架了,说老支书的腰疼病……书萍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那点离别的惆怅,渐渐被一种近乡情怯的激动取代。
刘建林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两旁的风景飞速后退,从高楼到厂房,从厂房到田野。越往西,天越蓝,云越低,山越多。当看见第一座黄土山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放下了什么重担。
“快到了。”铁柱说,“再有俩小时。”
书萍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刘建林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手心有汗,湿漉漉的。
车下了高速,上了省道,又上了县道。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近。熟悉的土黄色,熟悉的沟壑纵横,熟悉的一排排白杨树,在春风中哗啦啦地响。
当车拐上通往刘家村的那条水泥路时,书萍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实处。
路是新修的,拓宽了,平整了。两边的苹果园,一眼望不到头。正是开花的季节,粉白粉白的一片,像云,像雪,像梦。蜜蜂嗡嗡地飞着,空气里都是甜香。
合作社的院子也变了样。新盖了一排平房,是办公室和包装车间。院子里的水泥地重新铺过,划了停车位。最显眼的,是门口立了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四个红色大字:北塬红合作社。字是请县里的书法家写的,苍劲有力。
车刚停稳,院子里就涌出一群人。王寡妇冲在最前面,一把抱住书萍,眼泪鼻涕一起流:“死女子!你还知道回来!”
书萍拍着她的背,眼睛也湿了:“回来了,不走了。”
老支书拄着拐,颤巍巍地走过来,握住刘建林的手,摇了又摇:“回来好,回来好。这儿,才是你们的根。”
铁柱的儿子,那个大学生,挠着头笑:“书萍婶,刘叔,房间都收拾好了。按您电话里说的,一楼,向阳,有门槛的地方都做了斜坡,轮椅好走。”
书萍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的泪花,看着他们发自内心的笑,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一下子被填满了。热乎乎的,满当当的,像刚出锅的馒头,像秋日晒透的棉花。
她被簇拥着,走进给她准备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亮堂。炕是新盘的,烧得热乎乎的。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开得正好,清香扑鼻。
“你电话里说三月初六到,我们初五就把炕烧上了,怕潮。”王寡妇絮絮叨叨,“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褥子是加厚的。知道你们在上海享福惯了,怕回来睡不惯硬炕……”
书萍摸着炕沿,温热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她脱了鞋,上炕,盘腿坐下。硬,硌,但踏实。实实在在的踏实。
窗外,苹果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刘建林也被扶上炕,靠着被垛。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窗外的花,看了很久。
“回来了。”他说。
“嗯。”书萍应道,“回来了。”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书萍就去了果园。
不是合作社的果园,是她自己的那几亩地——当初回村时分的坡地,后来并入合作社,但她还留着产权。地一直由王寡妇家代管,没荒。
正是疏花的时节。果农们三人一组,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小剪子,小心翼翼地把多余的花掐掉。疏花是个技术活,留多了,果子长不大;留少了,影响产量。要留那些健壮的、位置好的,疏掉那些弱的、太密的。
书萍走到自己的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甜的,带着花香,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粪肥发酵后的微酸。这是她熟悉的味道,是北塬春天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味道。
王寡妇在地里,看见她,招手:“书萍!快来!这棵树,我拿不准!”
书萍走过去,接过剪子,看了看。是一棵老树,枝繁花茂,但有些枝条太密,不透光。
“这几根,剪掉。”她指着几根交叉枝,“这根背上枝,也剪掉。花太密的地方,疏掉一半。”
她边说边示范,动作熟练,精准。疏下来的花,白白嫩嫩的,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场小雪。
“还得是你。”王寡妇佩服地说,“我这手,没你准。”
书萍笑了笑,没说话。手是有记忆的。拿过锄头的手,拿过剪刀的手,拿过秤杆的手,哪怕放下再久,一拿起工具,那种感觉就回来了。像鸟儿归林,鱼回水。
她在地里干了一上午。太阳升起来,暖洋洋的,晒得人发懒。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她用手背抹一把,继续干。
中午,王寡妇喊她吃饭。就在地头,铺了块塑料布,摆上馒头,咸菜,一壶开水。几个女人围坐着,边吃边聊。
“书萍,上海那么好,你咋舍得回来?”一个年轻媳妇问,她是后来嫁过来的,没见过书萍当年的样子。
“好是好,不是咱的家。”书萍咬了口馒头,馒头是自家蒸的,麦香十足,“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就是!”王寡妇接话,“城里那地方,憋屈!说话不敢大声,放屁都得夹着。哪像咱这儿,天大地大,想喊就喊,想唱就唱!”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果园里回荡,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书萍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被馒头噎着了,用力咳嗽。
下午,她去看了合作社的加工厂。新盖的厂房,宽敞明亮。果脯生产线,果醋发酵罐,果酱熬煮锅……都是新设备,锃光瓦亮。工人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套,正在忙碌。
“这是新上的巴氏杀菌线。”铁柱的儿子,那个叫刘明的大学生,给她介绍,“温度控制精准,能最大程度保留风味。书萍婶,您尝尝我们新研发的苹果醋,加了蜂蜜的,口感特别好。”
书萍接过小杯子,尝了一口。酸中带甜,果香浓郁,确实不错。
“卖得咋样?”
“线上卖得好,主要是电商平台。线下进了几家精品超市,反响也不错。”刘明说起这些,眼睛发亮,“书萍婶,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搞个体验馆?让城里人来参观,看苹果怎么种的,怎么加工的,还能亲手摘苹果,做果酱……”
书萍听着,不住地点头。年轻人脑子活,想法多,这是好事。合作社交到他们手里,她放心。
晚上,回到屋里,刘建林已经吃过饭,靠在炕上听广播。是县里的广播站,正在播农业节目,讲苹果春季管理。他听得很认真,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偶尔记两笔。
“回来了?”他问。
“嗯。”书萍洗了手,上炕,坐在他旁边,“累了吧?”
“不累。”刘建林放下本子,“下午,老支书来了,坐了半天。”
“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坐坐。”刘建林顿了顿,“他说,合作社打算给我发个‘终身顾问’的聘书。我说,我都这样了,能顾问啥?他说,你就坐在这儿,就是个定心丸。”
书萍笑了:“老支书说得对。”
窗外,天黑了。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光,昏黄的,温暖的。偶尔有狗叫,有孩子的哭闹声,有谁家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安静,但不是上海那种死寂的安静。这里的安静,是有底色的,是活的。你能听见风过树梢,听见虫鸣,听见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书萍躺下来,枕着荞麦皮的枕头,硬硬的,但有弹性。被褥是新晒的,有阳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一口气,憋了两年多,终于吐出来了。
日子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
书萍每天早起,做饭,收拾屋子,然后去地里转悠。看花,看果,看树。她不再具体管事了,但眼睛毒,经验足,哪里有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看到了,就说,年轻人听不听,她不强求,但该说的要说。
刘建林也忙了起来。合作社的账目,他定期看,哪里不对,就指出来。新来的技术员,他让人家把方案拿过来,一条一条地过。虽然手抖,写字困难,但他口述,书萍记录,整理成文字,发给刘明。
“你刘叔说了,施肥不能光看量,要看树势。弱树多施,旺树少施。还有,修剪不能太狠,要留足辅养枝……”
刘明拿着那些手写的、歪歪扭扭但条理清晰的建议,如获至宝:“书萍婶,您跟刘叔说,这些太有用了!比那些教科书上的还管用!”
书萍转达了,刘建林只是“嗯”了一声,但嘴角微微翘起,眼里有了光。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苹果坐住了果,青青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书萍又开始操心套袋的事。纸袋要选透光好的,透气好的。套袋要快,要准,不能伤果柄。她组织了几个老把式,给年轻人做示范,手把手地教。
夏天最热的时候,刘建林中了一次暑。那天太阳毒,他非要跟书萍去地里看看,结果在树荫下坐着坐着,就晕了过去。书萍吓坏了,喊人抬回家,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藿香正气水,好半天才缓过来。
老支书来了,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个老东西,不要命了!多大年纪了,心里没数?以后就在家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刘建林脸色苍白,但嘴硬:“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没事个屁!”老支书气得胡子直翘,“书萍,你给我看住他!再乱跑,我拿绳子把他绑炕上!”
书萍连连答应。从那以后,她再不敢让刘建林在太阳底下待久了。但他还是闲不住,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摆上桌椅。每天,他就坐在凉棚下,看书,听广播,或者看着远处塬上的果园。有人来请教,他就说几句。没人来,他就那么坐着,看云卷云舒,看日升月落。
书萍怕他闷,把志弘买的那部新手机给他,教他看视频,看新闻。他学得慢,但认真。有一天,书萍从地里回来,听见他在屋里说话,还以为来客人了。进去一看,他正对着手机,跟志弘视频。
“嗯,好着哩……你妈?下地去了……苹果?好着呢,套袋了……不用回,忙你的……嗯,挂了。”
视频挂了,刘建林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书萍没打扰他,悄悄退出来,去厨房做饭。切菜时,她听见屋里传来很轻的、压抑的抽泣声。她停下刀,静静听着,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传来擤鼻涕的声音。
她继续切菜,但眼睛湿了。她知道,刘建林想儿子了。但她更知道,他不会说。就像他想回北塬,憋了两年才说。有些话,有些感情,这个男人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愿说出来,怕给人添麻烦。
秋天,苹果红了。合作社迎来大丰收。采摘,分级,包装,运输,整个村子都忙起来。书萍也忙,但她忙得开心,忙得踏实。看着一筐筐红艳艳的苹果运出村,看着账本上的数字不断增长,看着乡亲们脸上的笑容,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分红大会在合作社院子里举行。长长的桌子上,堆着一摞摞现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