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 115 年,即汉武帝元鼎二年,岁次丙寅,正好是虎年。这是中华民族历史上十分灿烂、耀眼的一年。这一年,张骞出使西域回归大汉,开通了向西的商路;这一年,西汉实行强军的募兵制和马政……这些重大事件,标志着农耕文明高度发展的西汉帝国开始农商并举,向西经陆路积极开展贸易。
一开始,大汉和西域的贸易只是简单的易货贸易,大汉的丝绸成了最为抢手的商品。随着贸易的发展,西域诸邦和域外之邦的商贾财团逐渐达成共识,都以大汉丝绸为货品定价的衡值,甚至直接用大汉丝绸作为支付方式!
丝绸之路成了大汉朝廷的发财之路,是国库的重要财源之一。丝绸之路的频繁贸易活动,使西域诸邦和沿路的大汉郡县出现了十分繁荣的景象。不愿意看到大汉强盛的匈奴,开始千方百计地破坏丝绸之路,为达到目的,在西域和大汉潜伏细作组织,以收买、恐吓、胁迫等手段推动西域诸邦在大汉与匈奴之间或是两面做人,或是选边站队,用以分化西域诸邦与大汉的关系;对重要王城之城邦实施王权更迭,培养傀儡城邦王,指使他们截杀使团,劫掠商队。这样一方面降低了大汉在西域诸邦中的影响力,阻止大汉
在西域坐稳、做强、做大,另一方面又破坏了丝绸之路。匈奴希望最终将丝绸之路变成“死仇之路”,削弱大汉经济。为了保护大汉朝廷和丝绸之路贸易参与者的利益,大汉朝廷必须厉兵秣马,稳定沿途地缘政治,护卫丝绸之路的通行安全,在丝绸之路沿途护商护路,开启了富国强兵之路。
这个时代,也成为造就英雄人物的时代。
元宵节,又称上元节,是大汉朝廷刚刚兴起的节日。北地郡因地近匈奴,居住人口相对较少,但屯兵较多,所以这里仍然充满了节日的气氛。老百姓和当日不当值的官兵,聚集在大街小巷,看社火表演、观花灯……
喧闹了一整天,夜深了,欢腾的人们渐渐散去。
夜慢慢地静下来,只有天空中的皓月,明净而又安详地照亮着大地,也照亮着泥水(古称湟涧)之滨傅家巷中段的一处大院。大院的里里外外都被祥光掩映得熠熠生辉。
且说这傅家巷,是傅姓族人六年前腊月从原来的阳陵国封地迁徙而来后修建成的。傅姓族人有六百多口,他们在临近泥水的高地修建了两排房屋。房屋东西相对,排了两里多长,中间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巷道。因为住户全都是傅姓,于是人们就将这里叫作傅家巷,傅家巷的地名便由此传下来。这处位于傅家巷中段的大院,乃是傅姓族长的家居,族人们习惯称这处大院为傅家大院。
一阵微风吹过,天上几朵云彩渐渐地变成了三只金色老虎的形状,甚是威猛。
此时的傅家大院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家里上上下下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临盆的如夫人柳姝分娩。
这家的主人叫傅博,是傅姓家族的族长,年约四十,身材伟岸,面容和善。一身儒士打扮的他正双手倒背着在正厅里慢慢地来回踱步。十四五岁的二管家傅进财蹲守在门口默不作声。傅姓家族的大管家叫傅年,他正带领着一众族人在一百八十余里外的乡下开垦“人头田”和认开的万亩“假民公田”,并修建傅家村,今年岁旦节(春节)也没有回来。
蓦地,一个值夜的院丁对着天空惊讶地喊叫道:“老……老……老虎……老虎,天上……天上……三只金老虎……”
院子里一下聚集了好些家人,对着天空惊叹:“真的……真的是老虎……三只金老虎呀……”
二管家傅进财也在人堆里,朝正厅叫道:“老爷……老爷……您快出来看看,快!”
傅博赶忙来到正厅门前的台阶上,奇怪地观望着天空中三朵形如金虎的云彩,心里也默默地惊叹着……
一阵劲风将三朵金虎祥云合成了一朵。这朵祥云向傅家大院急飘而来,瞬间落到了大院西屋房顶之上,随即又在明亮的月光下消失了。院内的傅家人,皆吃惊地愣在原地。
就在众人和傅博惊愣的一瞬间,西屋临盆的夫人“啊……”地长叫一声后,安静了下来。
过了会儿,一个男婴洪亮的哭声划破了夜空:“哇……哇……哇……”这时只见大夫人独孤氏一路小跑来到正厅,乐呵呵地对傅博道:“恭喜夫君,贺喜夫君,柳姝妹妹生了个大胖小子,咱傅家有后了!”
傅博闻言感慨万千,激动得满眼泪花,高兴地对独孤氏道:“好极!好极!夫人辛苦了。”
独孤氏后面跟着一个叫芸儿的小丫鬟,大约五岁左右,长得伶俐乖巧。
说是丫鬟,可是傅博和两位夫人从没把她当成丫鬟。芸儿每天陪着两位夫人消遣时光或是跟二管家傅进财练习傅家武功。
芸儿像只报喜鸟,高兴地跑到傅博面前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如夫人……如夫人生了……生了个小公子……”
傅博道:“好……好……好……芸儿有赏……众人都有赏……”
芸儿施礼道:“谢老爷!”
傅博对独孤氏道:“好了,夫人且带芸儿回去,去帮忙吧……”
独孤氏道:“诺……奴家去了,芸儿,咱们走。”
芸儿便跟随独孤氏高兴地向西屋去了。
大院里的众家人齐声向傅博道喜:“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傅博道:“好……好……好……同喜!同喜!大家都有赏……”
傅家大院的老老少少都欢腾起来了!这是傅家迁居到这里六年以来第一次有了这么轻快爽朗的笑声!
傅博自是高兴不已。
次日清晨,傅家众人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大院内外五六只喜鹊来回绕枝飞翔、蹦跳,还“喳喳喳”地叫个不停。
傅博刚刚在正厅坐定,芸儿就在大夫人独孤氏的陪同下,摇摇晃晃地抱着昨夜降生的小公子过来给他看。二管家傅进财也一路跟随托护到门口,生怕芸儿抱不稳把小公子掉到地上。傅博连忙上前,一把接过,把孩子稳稳地
抱在怀里。看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双目精亮有神,望着傅博还笑了。傅博甚是欢喜,看得入神,又若有所思。
芸儿道:“老爷,如夫人请您给小公子取名呢!”
独孤氏也跟着道:“夫君,你可得给孩子取个好名字呀!”
傅博微笑着,道:“老夫正在想呢!”
这时,二管家傅进财来报:“老爷,门外有位自称祁连子的道长和两名道童,说是从祁连山下来的,要拜见您。”
傅博道:“快请,快请到正厅来。”
二管家傅进财道:“诺!”随即出厅门去迎客。
傅博转头对独孤氏道:“夫人,你和芸儿快把我儿抱回西屋,老夫要在这里招待祁连子道长……”
话音未落,傅博就感觉到一阵清风拂面,接着听见一个清晰、洪亮的声音:“福生无量天尊……无妨!无妨!”
“妨”字刚落,一个身材清瘦、银须白发的年老道士已然站立在正厅门口的台阶前。但看这老道士,身着银灰色道袍,右手持拂尘,将拂尘银丝搭在左腕衣袖上,两名道童站立左右。迎着泥水之滨温润的晨风,老道士银须微动,衣袂飘飘,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傅博被老道士的神采深深地吸引住了,看得有些失态,机灵的小芸儿轻轻地叫了一声:“老爷……”
傅博回过神来,忙道:“道长光临寒舍,傅博之幸!快请上座……”
于是众人进入正厅,分宾主落座。二管家傅进财熟练地给客人倒茶、递茶,独孤氏和芸儿在傅博侧边守着小公子,两名道童站在道长的身后。
道长开口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祁连子,是专为这位小公子而来,
可否将小公子抱过来,让贫道一看?”
傅博接过孩子,还没来得及将孩子抱给道长,一直安安静静的小公子这时忽然大哭不止……
祁连子起身道:“莫哭……莫哭……见面有礼……见面有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入小公子的襁褓中,并在襁褓上轻轻拍了拍。小公子即刻停止了哭泣,睁眼望着傅博笑了。
傅博有些吃惊,随即将男婴递与祁连子道长:“此子生于昨夜寅时,母子平安。不知道长有何见教?”
祁连子接过小公子,认真端详一番,微微一笑道:“甚好!甚好!”
稍许,祁连子示意傅博屏退其他人。于是独孤氏、芸儿和二管家傅进财随即退出正厅。两名道童站到正厅门外的台阶上,成护法站位。
祁连子道:“此子孕期多久?可有异样?”
傅博谨慎地往四周环顾了一眼,道:“其母怀孕跨了三个年头,从前年腊月至今,算起来整整有十三个月。除了昨晚天色气象有些反常外,别无异样。”
祁连子先是正色道:“在母亲腹中孕育十三个月而诞生之人少之又少,定然贵不可言。据传前朝的秦始皇嬴政,当年为其母怀孕十三个月所生。小公子此事如若传出去,恐遭不测啊!”
傅博闻言甚是惊慌,声音颤抖地说道:“老……老夫明……明白,多谢道长!”
祁连子道:“福生无量天尊!吉人自有天相,只要慎言,便不会徒增烦恼。”傅博道:“此子降生之事还未来得及告知宗亲族人,只有老夫家室近人知道,不再传出便是,幸好道长来得及时!”
祁连子小声对傅博道:“甚好!甚好!此子随昨夜那三朵金虎祥云化祥光而生,乃非凡人物!若从小好生调教,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惠及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贫道有度人之责,故来点化。”
傅博闻言甚喜,忙道:“今日正欲为此子取名,老夫甚是发愁,不知道长有何高见?”
祁连子闻言并未作声。
傅博恳求道:“老夫恳请道长为小儿赐名,不知道长愿意否?”
祁连子听后微微点了点头,仍未作声。他先将小公子还与傅博,然后一挥拂尘,双目微闭,掐指算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双眼,又是微微一笑,似有感悟地说道:“妙极!妙极!贫道夜观天象,昨夜见那三朵金虎祥云簇拥着一颗明亮的将星,于泥水之滨冉冉升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傅博哑然,随后似有紧张地问道:“道长……何……何意?”
祁连子慢慢说道:“虎威猛,能驱灾辟邪,小公子虎年虎月虎时出生,命性硬,好养活,就给他取名三虎吧?如此正好上合天时,下应属相地支,岂不妙哉?”
傅博道:“妙哉妙哉,道长说得甚是,三虎、三虎……好名字!”
傅博想了想又道:“道长既已赐名,可否赐字?”
祁连子捋了捋胡须道:“现在取字虽为时尚早,但为了教化成长,也无不可。只是此字非到加冠之年不可泄露,亦不可先用啊!”
傅博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定遵道长教诲!”
祁连子道:“既然如此,贫道就喧宾夺主了。虎太刚,易生事端,此将星年少时与魁钺相克,须得文韬相佐,方能隐藏于星象之中,度过天刑大耗之劫。况且,我朝皇帝现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术乃治国文韬。令公子需苦修儒术,愿其文能效仿孔子之修为;贫道适时会传他武功兵法,愿其武能效仿孙子之武略。文武并存,刚柔相济,且志向报国,必成大器。贫道寄望他能武及孙子、文及孔子,介于二子之间,就取字为介子吧。”
傅博听后,口中喃喃念道:“介于孙子、孔子……字介子……介子……好……好……好字……好字!”
祁连子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与傅博道:“此乃《孙子兵法》手抄卷,赠与令公子用于启蒙背诵,不在乎孩童能懂得多少,只是让他从小将《孙子兵法》熟背于心。”
未等傅博言语,祁连子指着襁褓道:“贫道放于襁褓中的锦囊有安神定魂、护佑平安之功效,从此不可离身。待到舞勺之年,若见此子自立鸿鹄之志,方可将锦囊打开。”
傅博大悦,抱着孩子向祁连子施礼道:“承蒙道长护佑,老夫全家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祁连子快步上前,扶住傅博道:“不必多礼。”
二人一时无语,正厅一下出奇地安静。
祁连子忽然道:“请您勿动……”
傅博愕然,将目光看向祁连子,祁连子双眼如电,在傅博脸上扫视了一番,长叹了一声。
傅博坦然道:“道长为何长叹?”
祁连子道:“您本富贵之相,贫道今日观之,傅姓家族似乎经历了天刑大耗之劫,正饱受奔波流离之苦啊?”
傅博闻言,潸然泪下,走到门口,小声吩咐道:“夫人、芸儿,你们快将公子抱回西屋。进财,你传令下去,昨夜小公子出生的事不可传出此院,也不必通报本家各位老爷!此子招凶,尔等守口方可避祸!”
芸儿看着傅博泪眼婆娑的样子,并不知道主人为何流泪,误以为小公子是个大人常说的不祥之物,但又不敢多言,只感觉事态严重。芸儿伤心得眼泪汪汪,回傅博道:“诺!奴婢记下了!”
独孤氏长叹一声,从傅博手中接过三虎,向西屋走去。
傅博见独孤氏和芸儿已经走远,含泪跪倒在祁连子面前道:“道长真乃仙人!恳求道长拯救我傅家族人呀……”
祁连子将他扶起道:“快快请起,有话慢慢讲来。”
傅博略带悲恸之腔地说道:“老夫本是一儒生,也算出身名门,曾祖父傅宽位列西汉十八功臣之十位,被封为阳陵侯,食邑二千六百户,许子孙世袭侯爵。老夫乃第三代阳陵共侯傅则之庶子。侯弟傅偃,是先父嫡子,承袭了阳陵侯位……”
说到这里,傅博顿了顿,问道:“道长可知淮南王刘安谋反案?”
祁连子平静说道:“贫道有所耳闻,此案牵连太广,至今仍未消停。从元朔六年(公元前 123 年),淮南王刘安欲反而休。随后数年,朝廷大力追查与淮南王谋反案有牵连的列侯、官员、地方豪侠等,食邑二千石以上的官员被株连斩杀者,达万余人。
据贫道所知,朝廷深知与淮南王有交集的列侯、官员仍不在少数,遂以此案作为削藩的借口,推行政纲,减少杀伐,并令廷尉敕告:涉及淮南王谋反案者,主动投案不连坐家族。傅姓家族亦牵连此案?”
傅博道:“正是。侯弟傅偃因此如坐针毡,为不累及家人,主动投案。我傅家对朝廷忠心耿耿,从未动过谋反之念,不可能有任何谋反的举动!事情的真相是淮南王的女儿刘陵翁主在多次拉拢侯弟无果后,竟然设计灌醉侯弟并偷盖了阳陵侯印信!
元狩元年(公元前 122 年)腊月十一这天,侯弟到廷尉投案即被拿捕,腊月十五以参与淮南王刘安谋反之罪被斩杀!朝廷不株连族人,撤销阳陵侯封号及封地,令我傅姓家族从封地尽数迁到这北地郡泥水之滨,准许临城郊搭建营生居所,在距此百余里外,人均可垦五亩无税人头田,另外人均可垦不超过二十亩的假民公田,前五年免税,五年后按收成的四成上交年税。傅家来此已经七个年头了,实则六年有余。”
祁连子道:“原来傅姓家族遭受了如此变故,实乃天刑大耗之劫……”
说到这里,祁连子忽然停下,又仔细地把傅博打量了一番。
祁连子接着说道:“依贫道看来,傅姓家族现已度尽劫波。泥水之滨风水极佳,傅姓家族宜在此长居。此处虽然地近匈奴,或有刀兵之险,但是更有地势之利,况且这里是拱卫京师的屏障,朝廷必然重兵固守,实则无忧。朝廷若是在此发展农耕商贸,以弥补此地驻军军需供给和交易之短,此处必然人口众多、百业昌盛。”
傅博听得眉飞色舞,满脸愁云荡然无存,突然觉得身上一下有了力量,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祁连子道:“恕贫道冒昧,三虎是嫡出还是庶出?”
傅博稍稍犹豫片刻道:“老夫之前只有正室独孤氏,未育子嗣。前年三月初,这座宅院建好,老夫为了增喜将夫人的丫鬟柳姝纳为侧室做如夫人。这柳姝自幼与父母失散,夫人将其收留,并送入长安一教坊培养,长得容貌秀美,知书达礼,又通晓音律,今年方满十九岁。芸儿是几年前被她亲生父母遗弃在我家门口的,由柳姝照看,今年还不足五岁,十分可爱。虽然芸儿非我傅姓骨血,但我们视同己出。”
祁连子道:“由此看来,三虎虽非嫡出,却与嫡出无异。刚才您吩咐管家的事项有些欠妥,中年得子乃是大喜之事,礼数还得周全,只要不提十三月怀胎及天象之事,自可安然无忧。”
未等傅博开口,祁连子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递给傅博道:“这包袱中的药粉,乃是贫道用祁连山雪莲仙草和几味药材配制而成的,是修炼我祁连门武功的独门制剂。用此药粉泡一大酒缸药酒,一次泡满,此后不可再加酒,三个时辰后即可使用。这缸药酒与小公子算是同庚,药性会在酒中随着小公子的成长而增加。从今日起,每晚睡前取定量药酒放入一盂清水之中搅匀,然后给小公子洗澡擦身,不可间断。此药酒的药力自会帮助他疏通经脉,强筋壮骨。之后,再按贫道在这包袱布袋上所画图案教他调整睡觉姿势和气息。这样小公子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打下祁连门内功的根基。适时贫道自会亲自调教。”
傅博闻言心花怒放,感激涕零道:“谨遵道长教诲!”
祁连子笑了笑,站起身来道:“此间事了,贫道去也。”
傅博连忙起身挽留道:“道长且留居舍下,老夫也好聆听教诲。”
当傅博抬头看时,祁连子已走出正厅,站在院中。
傅博急切地喊道:“道长留步……道长留步……”
祁连子回头一挥拂尘,对傅博道:“贫道适才之言,请务必牢记!聚散随缘,缘分到时,贫道自会叨扰……福生无量天尊!”
祁连子和两名随身道童出院门飘然而去。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五年过去了。在这五年里,傅姓家族赶上了朝廷启用桑弘羊做大农丞,他提出的假民公田、西北屯田的主张被朝廷采纳。
傅姓家族逐渐变得殷实了许多,傅家村也建成了,开垦免税人头田三千余亩、假民公田近万亩。所有田宅都由衙门造册核定,傅姓家族从此在北地郡扎稳了发展的根基。
傅博采纳祁连子授予的营生策略,以当地驻军为主力市场,除了官营的盐铁等不经营之外,大力发展蔬菜林果种植、货物贸易、加工业和食宿服务等一大批家业。傅姓家族沿着丝绸之路每隔百里左右开设一家客货栈,已经开了六家,其中有名的有石道坡客货栈、萧关客货栈。近几年,傅姓家族人手开始吃紧,陆续收留、雇佣了大批长工和佃户,傅家巷和傅家村的人口快速增长。
随着丝绸之路过往客商、使团越来越多,傅家人的家业日渐兴隆。渐渐地,傅博在北地一带越来越有名望,成为远近闻名的财主儒商,傅家族人也过上了比较富裕的生活……
看着这一切,傅博心中甚是高兴,但又时常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他担心家族的兴旺会招人嫉妒,担心家族的历史包袱会给族人带来不测,担心大汉和匈奴随时可能发生战争,担心族人现在创造的这一切又毁于一旦……
傅博本就为人低调,处事谨慎。为了不招人嫉恨,他要求族人奉公守法,勤俭持家,对人谦让,并立下了十六字的家规:忠孝节义、道德文章、仁慈礼让、温俭恭良。
傅姓族人因假民公田前五年免税,便将时令蔬菜与水果半卖半送给当地驻军,使官兵们的伙食得到了大大的改善。傅家还开商铺供应各种商品,官兵们在这偏远驻地也能买到以前只能在长安才能买到的日用物品,军队士大涨。北地郡都尉邢山将军大悦!这邢山都尉乃是骠骑将军霍去病麾下的一员猛将,自主帅霍去病去世后,原来的队伍人员有很大调动。邢山都尉奉皇命任北地郡都尉,拱卫京师北大门。
一日,邢山都尉派人将傅博请入大帐。
二人一见如故,邢山都尉直接把傅博当做兄长。
邢山都尉对傅博施礼道:“傅兄及族人惠及王师,请受末将一拜。”
傅博骇然,连忙还礼道:“王师在此镇守,数年边境安宁,保得我等百姓安居乐业,老夫及族人为王师尽点绵薄之力,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邢山都尉道:“末将曾常年追随冠军侯北击匈奴,深知就地补给的妙处。王师也将在此屯垦戍守,长期戍守不能单靠远输补给,就地屯田既能丰富军营生活,也能解决一些补给。末将不懂桑麻,请问傅兄有何高见?”
傅博闻言略加思索道:“将军恕老夫直言,请勿怪罪。”
邢山都尉道:“愿闻傅兄高见,但说无妨!”
傅博道:“军队大面积屯垦,必须因地制宜,顺应北地的气候、地理、水文,宜耕则耕,宜林则林。另外还须合应农时。切勿滥垦,破坏地理,招致天灾;切勿违背农时,广种薄收,事倍功半,劳民伤财。”
邢山闻言大悦道:“傅兄说得有理!傅姓家族在北地已经营数年,熟悉这里的气候、水土,末将欲请傅兄派专攻有术的族人,为王师垦荒屯田以及时令种植提供帮助,不知傅兄愿意否?”
傅博道:“老夫及族人甘愿效劳!不过……”说了一半,傅博语塞了。
邢山都尉道:“就有劳傅兄及族人了!傅兄有何顾虑?有话但说无妨。”
傅博道:“屯垦戍边,乃军国大事,老夫及族人贬谪至此,不知合适否?”
邢山都尉道:“傅兄多虑了,阳陵侯案不牵连傅姓族人,皇命如天,岂有变故之理?况且,傅兄及族人乃大汉子民,自迁到北地以来,勤俭恭良,长期惠及王师,堪称典范呢!”
傅博闻言感激涕零道:“老夫及族人愿意为王师效劳,为将军效劳!”
傅博回到傅家巷的大院家中,立即召集宗亲族人,商议协助邢山都尉和驻军屯垦之事。族中长者毕竟是名门之后,甚有见识,众人皆乐意,而且将此事看作是家族再度兴旺的契机。傅博从傅家村调回懂得屯田垦荒的大管家傅年,由傅年率傅家一众人员随邢山都尉往北地郡各处踏勘……
再说这三虎,已经五岁多了,深受傅博、独孤氏和柳姝的疼爱。但他们更多地是把爱藏在心里,对三虎要求十分严格。从牙牙学语,就教他背诵傅家的十六字家规:忠孝节义、道德文章、仁慈礼让、温俭恭良。其中“忠孝节义”
四个字,三虎学得最快,柳姝一教他就会了,像他生来就会似的。芸儿天天带着三虎玩耍,给他讲故事,三虎都听得入迷了……
每当傅博让他背诵家规,背到“忠孝节义”四个字时,三虎也是显得异常兴奋!傅博觉得有点奇怪,有时也独自思量:难道这孩子真如祁连子道长所言,真的是对江山社稷负有使命不成?
一天,傅博在柳姝房中听三虎背诵家规后,看着三虎愣了神。柳姝见此情景,以为是傅博嫌弃三虎不是嫡出,看不起他们母子,就在一旁偷偷落泪……
抽泣之声将傅博惊醒,傅博连忙安抚并问道:“如夫人何故悲伤?”
柳 姝 伤 心 地 回 道 :“ 夫 君 刚 才 那 样 看 …… 那 样 看 三 虎 …… 难 道 ……难道……”
柳姝是个矜持、温婉的女子,被傅博收为侧室做如夫人,与傅博夫唱妇随,琴瑟和谐,共同陪伴三虎成长。三虎聪明伶俐,全家上下视若珍宝,柳姝也因此更备受尊重,大夫人独孤氏对她也视若姐妹。她今天这种哭闹的情形是从未有过的!
一旁背诵家规的三虎,先是愣住了,后来他似乎看出了点门道。遂对傅博大声道:“爹爹不许欺负娘亲……家规说仁慈礼让……对,仁慈礼让……”
傅博闻言大喜,抱起三虎猛亲一口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傅博回头对柳姝道:“如夫人,你可听到虎儿刚才说啥?”
抽泣的柳姝被这爷儿俩逗笑了,但还是心有怨气地对三虎道:“虎儿乖……到娘亲这里来……”随后抱紧三虎不理傅博。
傅博被弄得莫名其妙,问道:“如夫人对老夫有怨气?”
柳姝沉默片刻道:“夫君刚才那样看三虎,难道是嫌弃我儿是庶出?”
傅博连忙解释道:“非也……非也……老夫是看他背诵家规中的忠孝节义时,神情迥异,因思量而走神,如夫人何来嫌弃之说呢?”
柳姝闻言甚是欢喜,起身向傅博施礼道:“贱妾错怪夫君了,甘愿受罚……”
三虎插嘴道:“爹爹不要责怪娘亲,虎儿就是喜欢忠孝节义这一句!芸儿姐姐说了,懂得忠孝节义的人,能报效国家,干……干大事,像那天来家里的邢山伯伯一样,打跑匈奴,立大功!还有……还有……让爹爹和娘亲高兴。”
傅博闻言甚喜!阳陵侯牵连淮南王谋反一案,对傅姓家族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傅家本是开国功臣之后,如今却沦落边荒,还得背着沉重的历史包袱,挺不起腰杆,时时事事都小心翼翼!所幸家族上下都团结一心,在这边荒之地算是站稳了脚跟。大夫人独孤氏和二夫人柳姝温良贤淑,跟随自己颠沛流离,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今天,傅博真的从三虎身上看到了振兴家族的希望,若三虎真如祁连子道长所说之造化,傅姓家族翻身有望……
柳姝并不知道傅博在想什么,只要他不嫌弃三虎不是嫡出,她就十分知足了。
傅博今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洗刷家族被撤销祖上封号和封国的耻辱,让傅姓族人重新翻身,光宗耀祖。如今他更加坚定了培养三虎的信心!傅博虽不入仕为官,但深谙官场之道。他十分清楚光培养三虎的个人能力和素质不够,还需要广结官贵,积蓄人脉,这样有朝一日才能给三虎提供台阶……
每晚睡前,傅博都按祁连子道长之言,用药酒兑清水给三虎擦身沐浴。几年下来,三虎确实身强力壮,从未生过病。
大管家傅年率傅姓族人随邢山都尉在北地郡各处垦荒屯田、兴修水利已经将近一年。这一年风调雨顺,军队粮食满仓、草料充足。邢山都尉和北地郡太守赵棠君对此都十分高兴,他俩还是情同手足的挚友。太守赵棠君饱读诗书、通晓兵法,是个有家国情怀的廉吏,深得军民的爱戴。
太守赵棠君也和傅家交往甚好,闲暇时常去傅家大院。他与傅博一起探讨儒学,常常交谈甚欢。因相互倾慕对方的才学,渐渐地他俩成了至交,常以兄弟相称。三虎一直由母亲柳姝和丫鬟芸儿带着,未曾见过。
转眼到了元封元年(公元前 110 年)腊月,年关将至,傅姓族人留了少许轮值人员带领长工、佃户在傅家村看守,其余族人都回到傅家巷准备过岁旦节。是年风调雨顺,傅家村农耕大丰收,傅家经商收入也颇丰。族中家家户户都分得了红利、粮食、肉食、布匹……族人们个个笑逐颜开。
一日,傅家巷来了一大队官兵,分两列把守在巷子口。太守赵棠君带领着邢山都尉、监察御史陆兵元,以及别驾刘康、功曹万雄、议曹张玉龙、县令司马骏等郡县主要官员来到傅家巷。众官员在傅家巷门口下马,后面跟随着四名太守府亲兵抬着一块系着红绸的牌匾,还有队乐工吹吹打打,热闹非凡。早有太守府亲兵通报傅博了,他率傅家宗亲长者已经等候在傅家巷口多时。这时傅家巷里里外外都站满了围观的人群。
赵棠君挥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乐工停止奏乐,并向傅博一众宗亲长者施礼道:“傅家有功于国,真是可喜可贺呀!”
傅博惊愕道:“贤弟何出此言?”
赵棠君风趣地笑了笑道:“傅兄稍后就知道了。”
赵棠君又示意了一下,邢山都尉立即命亲兵将那块匾额挂在了傅家巷口的门廊梁上。一阵鼓乐后,赵棠君请傅博过来和他一起揭匾。两人各拉着匾额一端的红色丝带,轻轻一拽,“税粮报国”四个硕大金字映入了众人的眼帘。全场一片欢呼……
赵棠君站到高处对众人道:“傅姓族人勤劳躬耕,诚信从商,在我北地郡口碑甚好。今年缴纳假民公田税粮一万六千石、商贸经营税金三万钱,堪称纳税劳军的表率!北地郡太守府特制“税粮报国”牌匾一块,以资鼓励!”全场又响起了一片欢呼……
事毕,傅姓家族在傅家巷内摆开流水宴席款待太守赵棠君一行官兵。
席间傅博道:“实乃太守大人治理北地郡之功劳,愚兄岂敢贪功?”
赵棠君道:“傅兄过谦了。须知与匈奴作战补给可是相当重要的问题呀!今年傅姓家族的那一万亩假民公田的产量比大汉计量的百亩三百石整整高出了三成多,共交税粮一万六千石。邢山都尉屯垦的五万亩军田,收成一十五万余石,解决了五万大军将近一年的军粮呀……奏报文书汇入京师后,治粟都尉、代大农令桑弘羊大人以此为典范,证实屯垦戍边乃可行之事,并奏报陛下。陛下大喜,将大兴丝绸之路沿线屯垦,屯垦有成的便随设立郡县,为王师解决就地补给问题,消除劳师远输的弊端,并以此作为彻底解决匈奴之患的长远大计。”
县令司马骏道:“现在您该知道为啥把傅家的人头田和假民公田一万三千余亩划到一百八十余里之外了吧?”
傅博道:“老夫还是糊涂,一直不明白,我族人老幼皆居住在这县城傅家巷,田产为何要相隔一百八十余里呢?”
司马骏笑道:“傅家在屯田处建立傅家村,缴纳的税粮充当军需补给,是不是比从县城调派军粮减少了一百八十里的运输呢?而且若遇到敌寇来侵犯,傅姓族人在县城或傅家村之间总有一个投奔之处吧,这便是让傅家巷和傅家村相距甚远的缘故。”(注:这大约便是如今傅介子墓在甘肃省庆阳市庆城县,而傅家村、傅介子祠在相隔一百八十里的甘肃省庆阳市宁县的原因吧。)
赵棠君道:“如此安排,确是有所安排的。”
傅博道:“原来如此!若是沿丝绸之路一直屯田、设置郡县至西域轮台,将来王师出征就可不带辎重,轻装快行,沿途就近补给了……”
听到这里邢山都尉感慨道:“这匈奴骑兵善于长途奔袭,日行数百里!王师
带着辎重补给去抗击匈奴,日行数十里,在茫茫大漠转悠数日乃至数月,有时连匈奴人的影子都找不见!当我军粮草将耗尽、士气大减之时,若匈奴骑兵又出来偷袭,那真是苦不堪言。即便我军打败或消灭了一部分匈奴,因补给困难,无法固守,打了胜仗也得撤离!王师前脚撤离,匈奴后脚又来了……”
赵棠君长叹一声道:“这就是匈奴之患难消除的原因啊……”
邢山都尉道:“末将曾追随冠军侯抗击匈奴,深有感受!当年冠军侯率领末将等在河西诱击匈奴,出征前每人随身只带五日口粮,眼看只剩不到两天的口粮了,陛下放心不下命王师运送来许多优质的补给食物。冠军侯一一拒绝,哪怕让食物坏掉也不会碰一下,不仅自己不吃,更不让战士们吃……”
众人闻言十分惊奇,几乎是齐声问道:“这是为何?”
邢山都尉道:“这便是冠军侯的高明之处!他要把王师的每个士兵都变成饥饿下山的老虎,从匈奴人那里去取得食物。当士兵们和匈奴相遇时,求生的本能会激发数十倍的潜力!一个平常看起来柔弱的士兵,此时居然能用
长枪将匈奴骑兵连人带马挑翻……于是,我们轻轻松松地攻下了匈奴王庭、祁连山、胭脂山、狼居胥山,打垮匈奴人的精神支柱,彻底肃清河西走廊之匈奴,打通了丝绸之路……”
傅博道:“如此说来,王师打仗除了将士自带粮食之外,可以不要补给?”
邢山都尉道:“非也,非也……不是不需要,而是长途运输耗费极大!
若长期靠长途运输补给打仗,我大汉将国贫民苦!管子云:粟行三百里,则国无一年之积;粟行四百里,则国无二年之积;粟行五百里,则众有饥色。”
众人闻言皆为之动容,赵棠君感叹道:“原来冠军侯如此体恤国家和黎民百姓啊!”
这时,一个小脑瓜从邢山都尉的侧边冒出来,在众人面前神态自若地朗声说道:“兵法云:‘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冠军侯真乃大英雄!”
如此小童竟然能诵出兵法,而且还用得恰到好处!众人甚是诧异,都将目光集中在说话的小童身上!
这名小童正是三虎!他身体壮实,一张充满稚气的脸上,微微粗糙的苹果红色的皮肤下面,透着点点的血丝。顽皮的微笑在嘴角上时隐时现。两道浓浓的眉毛下,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充满灵气。头上用一束紫红色的布带绾着
童髻,这样倒使那对紧贴着小脑瓜的大耳朵更加显眼了……无论怎么看,三虎与这北地郡的红脸娃娃没啥区别,只是他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信,显示出良好的教养……
赵棠君道:“好一个机警又灵性十足的小童。”
傅博见他在此,连忙唤芸儿将他领走。
赵棠君连忙阻止道:“兄长且慢,这可是令公子?”
傅博道:“正是,小儿欠管教,打扰各位大人的雅兴了。”
赵棠君道:“不愧是名门之后,孺子可教也!”
邢山都尉早已经将三虎抱在怀中,乐道:“他可是我的小朋友,每次见我都想听行军作战的故事!可没想到,这小小孩童《孙子兵法》不仅能背诵,还活学活用上了!了不起!了不起!不愧是开国名将之后!他将来必是国家栋梁,我大汉何愁匈奴不灭哉?”
小三虎道:“邢山伯伯夸煞小侄了!这些都是我娘教我背的。刚才我背的几句都出自《孙子兵法·作战篇》。我这叫纸上谈兵,说的是空话呢!”
好一句“纸上谈兵”,惹得众人不禁大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