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三虎对话后,傅博陷入了沉思。他对三虎的反常表现感觉那么熟悉,好像曾经有过记忆,但又一时无法想起。
散学后,傅博将三虎叫到后堂,问道:“三虎,你真的想去从军吗?”
三虎道:“是的,爹爹!如今正是大汉奋击匈奴、保卫边疆、护卫丝绸之路的关键时刻,孩儿已经快十四岁了,大丈夫当从军报国立功,保护百姓安全,为何要做个靠别人来保护的儒生呢?!”
说罢,三虎以为会遭父亲的责怪,无奈地低下了头。这时三虎脖子上戴着的那个锦囊露到了衣服外面。傅博见到这个锦囊,面露喜色,两眼放光,若有所思地看着三虎,目光久久不见移开。三虎被傅博看得发怵,又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正是这个锦囊,帮傅博回忆出了他苦思冥想而不得的一件往事……
傅博回忆起了三虎出生时祁连子道长对他说的的话,“贫道放于襁褓中的锦囊有安神定魂、护佑平安之功效,从此不可离身。待到舞勺之年,若见此子自立鸿鹄之志,方可将锦囊打开”。
想着想着,傅博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步,口中喃喃地反复念道:“待到舞勺之年……自立鸿鹄之志……待到舞勺之年……自立鸿鹄之志……舞勺……”
忽然,傅博停住了脚步,心里暗想:“三虎已年满十三岁,不正是舞勺之年吗?今天他又称自己作为男子汉大丈夫要从军报国立功,保护百姓安全,不做要靠别人来保护的儒生,这不就是自己立下了鸿鹄之志吗?”
傅博突然惊呼道:“打开锦囊……打开锦囊……”
三虎更觉得莫名其妙了,对傅博道:“爹爹!爹爹!你怎么啦?什么打开锦囊?”
这时候的傅博完全没有平日里古板、严肃的家长、先生模样,反而像一个捡到宝贝的孩童!三虎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傅博!
傅博似乎也觉着自己失态了,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他和颜悦色地对三虎道:“为父终于想通了,就是打开你随身携带的那个锦囊呀!这是当年祁连子道长送你的见面礼。当时他告诉为父打开这个锦囊的两个条件,今天全都具备了。所以,可以打开了……”
三虎道:“爹爹和娘亲从小只要求孩儿随身携带,不许打开。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孩儿还有两个打开锦囊的条件?”
傅博道:“不该知道的当然不告诉你了。当年祁连子道长说待到你舞勺之年、自立鸿鹄之志时方可打开,所以现在是打开的时候了。”
三虎将锦囊从脖子上拿下来,傅博解了好一阵,怎么都解不开!三虎拿过来,看了又看也没有头绪。因为担心三虎被罚,一直在门外提心吊胆、窥看房中动静的芸儿看到这父子二人不会解锦囊,都快要急死了。可是,她进也不敢进,走又舍不得走。
正在此时,忽然听到三虎说道:“爹爹,这是女工,不如我叫芸儿来帮忙?”
傅博没有回应,芸儿灵机一动,就在门口应声道:“唉呀……是公子在唤芸儿吗?你要芸儿帮什么忙?是要水果还是添茶水呀?”
这鬼丫头精得很,故意说别的,装作自己刚好从门口路过。说罢,芸儿毫不犹豫地推门走了进来,傅博不吱声,就当是默许了。
三虎拿着锦囊对芸儿道:“这个东西怎么打开呀?”
芸儿捂嘴偷偷笑了笑,从三虎手中接过锦囊。虽然这个锦囊与平时所见的不同,但是芸儿心灵手巧,三五下就把锦囊轻松打开了。
打开锦囊后,芸儿没有立即交还给三虎,也想看看这锦囊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
正在这时,傅博一把抓住锦囊,对芸儿道:“你且去吧。”
见此情形芸儿觉得三虎不会受罚了,就退出后堂,去厨房帮忙去了。
待芸儿走后,父子二人迫不及待地将锦囊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只见里面用一张素色绢帛包着一个扁扁的骨笛,这个骨笛形状奇特,雕工精细,还带着锦丝挂带,一看就是北方人常挂在脖子上保平安的饰品。奇怪的是这个骨笛的内孔中竟用泥土封填着!再看那张包裹骨笛的绢帛,上面用彩色丝线清晰地绣着一幅地图,右上方的空白处有几行小字:祁连山中兮冷龙岭,千丈崖上兮聚雏鹰。立鸿鹄志兮修大道,安定邦国兮驱除敌寇。
再细看那幅地图,和祁连子道长那日交给邢山都尉的那幅地图有点儿像,但又不尽相同。这幅地图不但标注了丝绸之路的路线,还能看出从北地郡到祁连山冷龙岭,以及从冷龙岭到千丈崖的具体路线。
傅博看后立即明白祁连子道长的用意,也明白那天祁连子道长为什么暂时不收三虎为徒。
三虎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早就被人安排了,但又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傅博道:“爹爹,孩儿似乎一生下来就和祁连子道长结缘了!”
傅博感叹道:“孩儿说得甚是,这段缘分真的不浅,而且如今就要真正成就这段缘分了,为父心中甚是高兴呀!爹爹无能,也教不了你什么报国、立功的大智慧!你要从军,为父支持,但为父认为应该先学会行军打仗的法门,再去从军。你意下如何?”
三虎闻言,兴奋地问道:“父亲,那……行军打仗的法门到哪里去学呢?”
傅博笑了笑道:“为父问你,此前我北地郡抗击匈奴寇边,你觉得谁的功劳最大呢?”
三虎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是我梦中的师父祁连子道长!这次我北地郡抗击匈奴之战用兵之法全是祁连子道长想出来的!”
傅博道:“说得正是!所以你若要想学这行军打仗的法门,当然是去跟祁连子道长学!你就准备启程,往祁连山冷龙岭投祁连子道长门下去吧!”
三虎闻言,顿感鼻子一酸,红着眼圈跪下道:“孩儿学成之后,既要报国立功,也要回来孝敬爹爹、大娘和娘亲……”
傅博扶起三虎,这时门开了,大夫人独孤氏、二夫人柳姝走了进来,芸儿远远地站在门外不敢进去。大夫人独孤氏笑道:“好啊!三虎越来越孝顺了,还懂得给你爹爹行跪拜大礼了!真是长大了!”
三虎又赶忙转身向独孤氏和柳姝跪拜道:“大娘、娘亲,孩儿已经立志建功报国,将出远门拜师学本领,不知何时才能回家孝敬大娘和娘亲。恕孩儿不孝,请受孩儿一拜!”
独孤氏和柳姝连忙将三虎扶起,柳姝闻言在一旁暗自落泪,独孤氏拉着三虎的手,忍住眼泪道:“三虎有志向,大娘为你高兴!男儿志在四方,只是你年龄尚小,一个人出远门,大娘和你娘亲都放心不下呀!”
柳姝哽咽着问道:“三虎孩儿,你可想好要往哪里拜师?路途有多远?”
三虎被问蒙了,好像娘亲不知道祁连子道长似的,他回柳姝道:“孩儿要拜的师父就是年前住在咱们家、帮助北地郡大败匈奴的绝世高人祁连子道长。但是孩儿只知道他居住在祁连山冷龙岭的千丈崖。路有多远,怎么走,孩儿也不知道……”
柳姝闻言甚是犯愁,傅博马上接话道:“祁连子道长的居住地离这里有一千三百余里,沿丝绸之路大道,西出萧关,步行将近一月才能到,骑马也得十日左右。从县城至萧关的五百余里倒是不打紧,一路上有我们傅家的客栈和商铺可以接应,但是出了萧关的八百余里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独孤氏道:“这么远啊!三虎现在还是个文弱儒生,那边常有匈奴人出没,他一个人去,太不安全了!夫君若让三虎一个人上路,妾身绝不同意!”
柳姝也道:“三虎从未出过远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贱妾就不活了!”
未等傅博开口,芸儿站在门口道:“芸儿愿意陪公子前往,一路照顾公子,保护公子。”
三虎闻言甚是高兴,乐道:“好啊!好啊!就让芸儿姐姐与我同去吧?”
傅博没有吭声,场面瞬间变得尴尬。如夫人柳姝知道傅博还在想着撮合芸儿和傅进财,于是圆场道:“老爷,三虎又不是马上成行,这几天开始准备,等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再择日启程。至于陪三虎出行的人选,咱们这几日好好斟酌一下,如何?”
傅博道:“就依如夫人所言。”
柳姝回头对芸儿道:“芸儿,你且去帮忙收拾吧。”
陪三虎同行的想法未得到老爷、夫人的首肯,芸儿虽心中有些不快,但还是满怀希望。如夫人让她去准备,她应声便去了。
待芸儿走后,傅博对柳姝道:“如夫人,老夫托你的事情,你和芸儿说得怎么样了?”
独孤氏闻言甚是不悦,对傅博道:“老爷,难道你对芸儿……”
傅博闻言有些恼火,急忙解释道:“夫人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想将芸儿许配给……”
三虎未等傅博说完,接话道:“爹爹是要将芸儿姐姐许配给我呀?好啊,我愿意,我喜欢!”
独孤氏道:“孩儿要是真喜欢,大娘就给你做主。只是芸儿……芸儿的出身……她只能做妾。”
三虎毕竟年少,根本不知婚姻为何物。他说出此话只是权宜之计,因为他知道芸儿不喜欢傅进财。没想到竟让独孤氏当真了!
聪明的柳姝总会在最恰当的时候说话,她对傅博和独孤氏道:“夫君、姐姐,你们就别听三虎胡说了!夫君所托之事,贱妾已跟芸儿说过了,此事说不成啊!
贱妾只说要替她张罗一门亲事,都还没来得及言明是老爷要撮合她和傅进财,这丫头闻言,立即拔下发簪顶住喉咙,寻死觅活,说她今生谁也不嫁,只愿追随三虎,做三虎的奴婢!贱妾见此情形,便不敢再多言。事后,也不知该如何向夫君回复,况且夫君一直没问,贱妾也就默不作声了。”
独孤氏得知真情后,对傅博道:“既然妹妹已经问清楚了,那就让芸儿陪三虎出行吧。这丫头机灵,身手也很好,走江湖是不会吃亏的!有她照料三虎,咱们就放心了。”
傅博道:“老夫哪里知道还有此等情形呢?由此看来,芸儿是个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好姑娘,如夫人这些年还真没有白养她!只是……只是让她终身做三虎的奴婢,是不是太委屈她了?”
三虎被大人说得晕头转向,他对傅博道:“孩儿从小就喜欢跟芸儿姐姐在一起,芸儿姐姐也喜欢跟孩儿在一起,怎么就委屈她了呢?”
独孤氏和柳姝闻言忍俊不禁,无人去接三虎的话茬。
傅博沉思片刻道:“就依夫人所言,让芸儿陪同三虎去祁连山拜师。老夫再修书一封,恳请祁连子道长收芸儿为徒。若二人能师出同门,也就再无门户之嫌了!如果祁连子道长不愿收她为徒,将三虎送到后,芸儿就必须立即返回。一切看她自己的造化了。你二人需跟芸儿说好了。”
独孤氏和柳姝同声应道:“诺!”
翌日拂晓,三虎和芸儿就准备出发了!这是傅博特意做的安排,因为他不想把此事张扬出去。二人带足了干粮和饮水,将行囊搭在马背上。傅博、大夫人独孤氏、如夫人柳姝将二人送到傅家巷口作别。三虎身着白衣长衫,是与平常一般的儒生打扮,骑着一匹白色骏马,虽然还有几分稚嫩,但已然是个神情俊朗的翩翩少年。芸儿换掉了丫鬟的服饰,穿着一套淡紫色的束身骑行箭装。只见她左侧挎着一柄傅家刀,右侧挎着弓箭,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显得格外的英姿飒爽、清丽动人。
第一次出远门的二人显得格外兴奋,路上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新鲜的。来来往往的商队很多,人们身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操着不同的语言。伴着驼铃的叮当声、车轱辘的嘎吱声,还有那悠扬、高亢的异域歌声,三虎、芸儿与商队一一擦肩而过。
丝绸之路上繁忙、安宁的气氛使三虎十分地快乐,他心里想:如果没有匈奴的寇边抢掠,这些商人带着大汉的丝绸、瓷器或是西域的香料、皮草等平平安安地回到自己的家乡,与自己的亲人团聚,那该多好啊……
这时芸儿的枣红马突然一会儿直起身来蹦跳,一会儿又后蹄子腾空,像是成心要把芸儿从马背上摔下来似的……幸好芸儿的骑术尚可,只见她死死地勒住缰绳。但那马昂着头在原地打圈,怎么也不听使唤。
三虎见此情景,赶快停住马,跑了过来。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忽然三虎想起了祁连子道长让他抄录的那本《马经》上的驭马术,只是从来没有用过,也不知道行不行。但此时不容三虎多想,他快步上前,用左手抓住马的辔头,右手摩挲着马的额头……渐渐地枣红马安静了下来……三虎好像在跟它交流,过了好一会儿,只见那枣红马的眼眶红湿了。三虎又在它的肩胛上摩挲了好一阵,枣红马昂头长嘶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甩了甩马尾。
三虎高兴地拍了拍它,对芸儿道:“现在好了,它愿意带你去关外了。”
芸儿奇怪地问:“公子,此话可当真?你刚才跟它说什么了?”
三虎微微一笑道:“当然,马儿同意带你了。刚才马儿告诉我,它舍不得离开原来的主人,出门后才发现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就不想去了。此时你又用马鞭抽它,它就生气了,想把你摔下来!”
芸儿似懂非懂,崇拜地对三虎道:“只要是公子说的话奴婢都信!既然马儿同意了,我们就能够继续赶路了。”
三虎道:“走。”
说话间,芸儿掏出手绢给三虎擦了擦脸颊上的汗水,又递过水袋道:“公子,喝点水吧,你饿不饿呀?我们大概走了四十里了,先歇一歇吧。你初次骑马出远门,不能一下骑太久,腿会疼的。”
三虎接过水袋喝了两口,又把水袋还给了芸儿道:“芸儿姐姐说歇会儿,咱就歇会儿。我还真的口渴了,这水喝着好甜。”
芸儿道:“公子不要这样称呼奴婢,芸儿承受不起,芸儿只是公子的奴婢……公子也一定饿了,芸儿给你取些吃的吧?”
三虎道:“我不饿,只是有点奇怪。”
芸儿道:“奇怪什么?”
三虎道:“我在奇怪着你心里想着的奇怪。”
芸儿道:“公子怎么知道奴婢心里在奇怪什么?”
三虎道:“你问吧,我会告诉你。”
芸儿道:“马儿不会说话,公子真的能和它交流吗?”
三虎道:“是真的,我熟读孙阳的《马经》,在梦里就和马儿交流过很多回,今天是第一次和马儿真正地交流呢!我本来也没有把握,看你有危险,就出手试试看,没想到还真的管用!”
芸儿傻傻地看着三虎道:“公子梦中……梦中也能学到本领啊!芸儿真为你高兴。要是你在梦中也学会了武功,那该多好呀!”
三虎长叹一声道:“唉……武功好像是学了,但学的都是打坐和吞吐气息的法门,没有学到一样刀枪棍棒的东西……还有就是天天在梦里背诵兵法,梦到各种打仗的情景……”
芸儿听得云里雾里,突然想起傅博交代过,不要问也不能告诉外人与三虎有关的任何奇异之事。她温婉一笑,对三虎道:“公子,休息好了吧?咱们继续赶路吧……”
那匹枣红马果然变得温顺了很多,二人策马,继续往萧关方向而去……
为了不引人注意,三虎和芸儿每日昼行夜宿,并决定不住傅家的客栈,不到傅家的商铺采办物品。但是又考虑到必要时得到傅家人手的照应,二人专门寻找离傅家客栈、商铺最近的地方。就这样,二人与傅家的熟人若即若离地擦肩而过,三虎很是开心。
没过几天,二人就来到了萧关。此处关楼高大、雄伟,驻守军队威严有序,街道宽大、整洁,店铺鳞次栉比,往来商旅云集,行人如织,看来屯垦戍边的收效极大!二人在傅家的萧关傅记客栈旁,找了一间关西客栈,要了两间上房住下。三虎亲自随接待的堂倌到马厩把马儿安顿好,分别摸了摸两匹马儿的额头,好像还跟马儿说了些什么,两匹马都冲着他撒欢。三虎看着堂倌给马儿投喂下上好的草料才离开。
三虎回头发现芸儿一直跟在身边,对芸儿道:“芸儿姐姐,出了萧关就离家更远了,我们在此逗留一日再走如何?”
芸儿施礼道:“诺!奴婢一切都听公子的……”
三虎道:“出门在外,我们现在以姐弟相称好不好?”
芸儿甜甜一笑道:“诺!奴婢一切都听公子的……”三虎无奈地摇了摇头。二人来到大堂要了些菜肴、饭食,美美地吃了一顿,便外出游玩去了。
晚上归来,三虎玩得太累了,芸儿伺候他睡下后,将窗户关好,并在房内检查了一遍,然后退出房间,关好房门。想到明日将出关远行,芸儿遂到楼下找店家置办了一些食物和饮水。
店家是个精明、干练的长者,对芸儿道:“姑娘,你采办这么多的干粮和水,是要出关吧?”
芸儿道:“是的,老伯。麻烦店里的伙计先把这些干粮分成小份儿包好,再装进那两件马褡子里吧,这样好取用……”
店家笑了笑道:“看来姑娘是位经常在外行走的女侠,事事想得如此周到!”
芸儿道:“过奖了!老伯,萧关往武威郡的这一路可否通畅?”
店家道:“现在常有朝廷王师护路、巡查,大路畅通。以前是萧关之内称关内,如今是敦煌以西的玉门关、阳关以内称关内了,往来的商队也有自己的护卫。只要漠北匈奴消停,商队往来,便可无忧。只是……只是……”
芸儿见店家支支吾吾,可能有隐情,拿出十钱放于柜台道:“老伯,有什么情况,但说无妨。”
店家道:“这可使不得,千万使不得,老夫不是这个意思!你先把钱收好,再听老夫细细讲来。”
芸儿依店家之言将钱收起,店家道:“出萧关两百里后,有一段近五十里的无人沙漠,年前来了一小股强盗。他们专挑落单的行人、小商队等下手,杀人抢劫,手段残忍。官兵进行了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安全起见,你们最好与大商队结伴而行,方可无忧。”
芸儿道:“多谢老伯相告。”
次日清晨,芸儿将昨夜店家所说的情况告诉三虎,三虎不以为然道:“芸儿姐姐,和大商队同行太慢了,咱们自己走吧。”
芸儿道:“那也不能冒险呀?”
三虎道:“出萧关这二百里又没有强盗,而且还有客栈,怕什么呀?再说,要过了这二百多里,我们可以追上前面的大商队啊!”
芸儿觉得三虎说得有道理,二人便启程离萧关往西而去。
经过一天的奔波,二人来到了无人沙漠边缘的绿洲小镇——沙洲镇。丝绸之路穿镇而过,镇上人来人往,大都是过往的客商,也有的是屯垦戍边的军民。虽然这里的市井不如萧关的大,但也是一派繁盛的景象。芸儿一路都在打听有关沙漠劫匪的事,丝绸之路上的好心人都提醒二人与大商队同行为好。越到跟前,芸儿就越是犯愁,担心三虎过沙漠受到劫匪伤害,出现什么闪失……
三虎看着芸儿犯愁的样子,甚是心疼,安慰她道:“芸儿姐姐别犯愁了,我们骑的是快马,跑得比劫匪要快,劫匪是追不上我们的!何况只有五十里的沙漠路程,路上往来的商队相隔不多远就有一队,我们不落单就行了。”
芸儿道:“公子说得对,但我们必须小心行事!你若有闪失,纵使将芸儿千刀万剐也不能弥补……”说着,眼圈都快红了。
三虎道:“芸儿姐姐,你光是担心和害怕有什么用?你这种状态在兵法上叫怯阵,怯阵之兵没有士气,出战必败。一旦遇到劫匪,须专心搏斗,斩杀敌人。你只有先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我。如果你只顾关心我,无心应战,万一受伤了,谁来保护我呀?”
芸儿道:“公子说得对,奴婢听公子的!”
三虎突发奇想,对芸儿道:“芸儿姐姐,你已得到了傅家武艺的真传,在傅家新秀中你当算佼佼者了!想我先祖凭此武艺为高祖打下江山,位列大汉十八功臣第十位,难道咱们还对付不了几个蟊贼吗?不如我们把那几个蟊贼捉了,为过往的客商除害,也不枉这一路上人家称你为女侠呀?”
芸儿豪气十足地说道:“要是奴婢单独去对付几个蟊贼,将他们全部射杀或活捉都不是问题。只是,公子不会武功,令奴婢难以全力对敌呀!”
三虎道:“芸儿听令!本公子命你去射杀那几个蟊贼!待你把路障扫清,我们再启程!”
此时的三虎表情严肃、态度坚定,不像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公子,倒像是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芸儿大喜道:“诺!奴婢遵命!”
次日巳时刚过,芸儿就骑上枣红马向沙漠行进。她打听清楚了,劫匪大都是在午时出来作案的。快马骑行十里之后,芸儿就开始慢行,其间倒是与几队商队相遇,也有人劝她同行……此时的芸儿想法大变,以前是担心遇到劫匪,现在反而担心遇不上劫匪。
当芸儿走出沙州镇二十余里时,四周都没有商队,显得出奇地安静。快正午了,虽然现在是仲春时节,沙漠在太阳的照射下温度急剧升高,正是塞外人们常说的“早穿皮袄午穿纱”的天气。还穿着冬天箭装的芸儿感觉有些燥热,索性停下马来喝了两口水……
突然,枣红马不停地刨动前蹄,发出阵阵嘶鸣,似乎在告诉它的主人有危险情况……
芸儿立刻警觉地环视四周,远远地望见几股烟尘快速地向自己移动,又随风连成了一片,变宽变长。芸儿下马伏地一听,清晰地听到了马蹄声,而且能听出是五匹马正在向自己奔驰而来。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劫匪真的来了……
此时的芸儿不但不害怕,反倒有些兴奋,心中暗想:“本姑娘必须将这些恶贼全部射杀,保我家公子安全通过。”她立即上马,等待着劫匪的到来。为了不引起劫匪的警觉,她假装是在赶路,慢悠悠地前行着……
过了会儿,五名蒙面劫匪均手持大刀,已经熟练地将芸儿三面包抄,其中四名劫匪快马站上丝绸之路,堵住了芸儿的进退之路,与她前后相距都不超过三十丈远!剩下的一名应该是他们的头领,在芸儿右前方不到十丈的地方停下。芸儿虽然不太懂马,但能看出五名劫匪的坐骑都是好马。他们个个身材高大、粗壮,应该也是身手不凡的。
芸儿停下马,思考着如何将他们全部除掉,不让一个跑掉!
右前方的那名劫匪将芸儿上下打量了好一阵,直截了当地对芸儿道:“姑娘,跟我走吧,做我的婆姨,我会好好待你。”
芸儿想了想,回道:“我做你的婆姨,要是你们当家的不愿意,你怎么保护我?”
那人道:“我就是当家的,我说了算数。”
芸儿道:“你那么多的兄弟,要是有谁不愿意咋办?”
那人道:“我就这几个兄弟,他们都听我的。”
芸儿道:“本姑娘要是不跟你走呢?”
那人道:“不跟我走,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芸儿又假装思考了一会儿,回应道:“为什么一定要跟你呢?你们都蒙着脸,本姑娘也不知道谁长得好,谁长得丑!也不知道谁年老,谁年轻!直接跟了你,万一你最老、最丑,那本姑娘肯定是不甘心的。不如来场比赛如何?”
那人道:“比什么?”
芸儿道:“让你的兄弟们过来和你站成一排,本姑娘往对面跑,你们五人同时追我,谁先追上我,我就做谁的婆姨。你看如何?”
头领有点儿犹豫,芸儿道:“你是害怕追不上我,让我跑了,还是害怕输给你的兄弟?”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这五匹马皆是西域大宛的纯种汗血宝马,还怕你跑了?!好,就按你说的办!”
只见他一挥手,其他四名劫匪快马站到了他的两边,成一字排开。
芸儿一挥马鞭往路左侧的沙漠跑去,边跑边取出藏在马褡子下面的短弓箭。她是要用傅家短弓箭骑射术中的“回马穿喉”射杀这伙劫匪。
枣红马踏起的尘土使五名劫匪看不清芸儿的细微动作。他们只顾拼命追芸儿,十五丈……十丈……八丈……五丈,芸儿蓦地伏马转身,“嗖……”五箭齐发,五名劫匪应声落马!芸儿回头一看,四名劫匪都是一箭穿喉而亡,只有那名头领情急之下举臂挡箭,被芸儿的短箭射穿左臂,负伤落马。芸儿本想留下活口,又怕生出事端。正当芸儿快速调转马头,欲从箭囊取箭时,那头领用大刀从地上挑起土石袭击芸儿。芸儿从马上跃起,长刀出鞘,凌空向下,直指头领的咽喉。只见那头领猛然横刀一挡,两刀碰撞,发出铿锵的金属撞击声。芸儿被震得虎口发麻,身子凌空飞出,顺势扭转姿态,落于枣红马背。不待那头领反击,芸儿一招“玉女投梭”,将手中的长刀投出,只见一道白虹向那头领的胸口飞去。那头领就地一滚,竟没有中招。芸儿策马前行,顺势取箭开弓,又是“回马穿喉”!她连发三箭,皆穿喉而过。芸儿拾刀斩下五名劫匪的首级,用劫匪的蒙面巾兜着……令芸儿奇怪的是,那五匹汗血宝马,守在主人的尸身旁,不愿离去。芸儿知道,这汗血宝马是稀世之宝,不能让这些马跑了,三虎懂马语,等他来处理。于是芸儿将五匹马的缰绳连在一起,拴在旁边粗大的沙柳根上。
芸儿提着五名劫匪的首级,准备骑马回去找三虎。
谁知三虎早已在路边等着芸儿了。芸儿见三虎大吃一惊道:“公子你怎么来了呢?这里这么危险!”
三虎笑道:“我一直远远地跟着你呀,怕你有什么闪失。如果芸儿有个三长两短,本公子又岂能独活?本公子还担心你真的做了劫匪的贼婆姨呢?”
芸儿闻言,先是甜蜜、感动,后又羞得满脸通红。害怕三虎再调侃自己,她立即转移话题对三虎道:“这五个劫匪的首级都在这里了,公子看如何处置?”
三虎道:“你看前面路边那块戈壁巨石。”
芸儿顺着三虎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确有一块巨大的戈壁石,上面隐隐约约有两行用朱漆写成的大字。待芸儿走近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保丝绸之路乃天之大道,大汉女侠柳芸儿替天行道诛杀劫匪处。字迹苍劲有力,“丝绸之路”“诛杀劫匪”八个字比其他字大出一倍有余,显得尤为突出。
芸儿道:“公子,这可是你的杰作?”
三虎道:“我怕你分心,就躲在这里忙活。武的我还不行,就来点文的啰!”
芸儿得知三虎一直陪护着自己,心里暖暖的。她害怕三虎再提刚才自己和劫匪的对话,再次问道:“这五个劫匪的首级公子看如何处置?”
三虎道:“这五个恶贼,在丝绸之路上拦路抢劫,谋财害命,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把他们的头颅放在那块巨石之下,以安抚那些被他们所害的冤魂,昭示丝绸之路乃是我大汉的平安大道!”
芸儿道:“诺!芸儿遵公子之命!”
芸儿将五名劫匪的头颅放好,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心里突然不安、恐惧起来,这可是她第一次杀人!
三虎看出来了,但佯装不知。他知道这会儿安慰她只会增加她的恐惧感。于是对芸儿施礼道:“今日,柳芸儿女侠诛杀五贼,办的是替天行道的大好事,是有功于大汉丝绸之路的女英雄。在下傅三虎佩服!”
芸儿赶快还礼道:“公子这样折煞奴婢了,哪有主人给奴婢施礼的呀?”
三虎忍俊不禁地笑道:“柳姑娘客气了,晚生因佩服才施礼的。”
芸儿傻傻地看着三虎道:“公子说的这位柳姑娘是谁呀?”
三虎道:“这位柳姑娘,当然就是芸儿你了呀!”
芸儿道:“公子别取笑奴婢了!奴婢自小无名无姓,幸得如夫人收留,做一名奴婢而已,岂敢冒用夫人的姓氏?”
三虎道:“你从小不幸,岂是自己之过?三虎从小无忧,岂是自己所造?刚才我在那块戈壁巨石上要写你的名字之时,着实有些为难,不能没有姓氏,只写个“芸儿”吧?于是我就想,你从小由我娘亲抚养,所以我的娘亲也算是你的养母了,就让你随我娘亲姓柳吧。当时五个劫匪正追着要你做婆姨呢……我也就……也就没和你商量……三虎有错,冒犯了芸儿姑娘,请芸儿姑娘责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