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楼兰风光如画,环抱她的阿尔金山支脉,到处流淌着冰川山泉。山泉汇聚成淙淙溪流,纵横交错,犹如这片大地上的一条条血管,滋养着这里的万物生灵。还有从远方奔腾而来的计式水(即今塔里木河)、孔雀河、车尔臣河、米兰河、婼羌河(即今若羌河),源源不断地注入到楼兰城边的牢兰海(即今新疆罗布泊)。广阔无垠的牢兰海烟波浩渺,鸥鹭齐飞,岸边芦苇丛生,绿树成荫,尤其是那一片片广袤的原始胡杨林,乃是各种珍禽异兽的天堂!楼兰城四周,罗布麻花开满原野,就像无数身着粉红色披风的楼兰姑娘,在夏日的和风中翩翩起舞……在楼兰城方圆两三百里范围之内,根本看不到沙漠和戈壁的影子。
安归王子与努尔美丹公主的婚期如约而至,楼兰王按照卫律的要求,在西域遍撒请柬,不仅邀请了友邦近邻的王室贵胄、楼兰王室在西域诸邦中的亲朋好友,还邀请了常驻楼兰城的各地巨贾名流……楼兰王尽其所能,为二人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整个楼兰城喜气洋洋!
在楼兰王宫广场上,随送亲团到来的匈奴名伶艺人,进行了众多的匈奴歌舞和民俗表演。整场婚礼充满了浓郁的匈奴风情……
宴席间,匈奴公主努尔美丹在楼兰王子安归的陪同下,向前来贺喜的西域城邦的使节轮番敬酒,还以匈奴公主的名义赠送他们匈奴礼品。许多使节本担心影响自己的城邦与大汉朝廷的关系,不敢接受,但见其他城邦使节都收了,也就无可奈何地收下了……
混在商贾席中的卫律看到匈奴公主与楼兰王子的婚礼,实质成了匈奴重回西域的盛会,十分的满意!他不停地举杯豪饮,庆祝着匈奴在西域的大业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大婚之后的楼兰王子安归,没有回匈奴,偕同自己的王妃努尔美丹每日向楼兰王请安问好。楼兰王享受着天伦之乐,倒是十分惬意。
一日,安归王子请安后,对楼兰王施礼奏道:“父王,儿臣在匈奴拜左谷蠡王为师,学得匈奴行兵布阵之法。儿臣欲用所学兵法训练楼兰军队,不知父王意下如何?”
楼兰王甚是高兴,道:“当然好啊!我儿在匈奴一年多,看来真的是长本事了!楼兰多年来由本王的王叔珈兜姆大将军掌兵,如今他年事已高,我儿干脆就代替他做楼兰的大将军如何?”
安归王子大喜,道:“儿臣谢父王!”
楼兰王道:“今日早朝已有商议之事,明日早朝就专门商讨我楼兰的军事与防卫之事。到时,本王就封你为楼兰的大将军,让本王的珈兜姆王叔将兵权转交于你,他便可安享天年了!”
安归王子谢恩之后,与王妃努尔美丹正欲退出,却又被楼兰王叫住了。
原来,楼兰王说完之后,又觉得有点儿不妥,但是君无戏言,话已说出,不好收回。他面有难色地对安归王子道:“王儿呀!我楼兰军队,虽然不及大汉与匈奴的军队强大,但与西域其他城邦的军队相比,那也是一支劲旅。若是为父贸然将兵权交由你来掌管,恐怕城邦中的大臣和将领不服呀!”
安归王子本来欣喜不已,但听了楼兰王的这番话,就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心中不满的情绪油然而生!但他极力压制着,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安归王子坦然地回道:“儿臣请父王收回成命,父王不必为儿臣当大将军的事情忧心,千万别影响了君臣关系!儿臣只是想用左谷蠡王教授儿臣的兵法训练我楼兰军队,提高楼兰军队的作战能力而已,儿臣并无争夺楼兰兵权之心!”
楼兰王见安归王子如此沉稳、懂事,心中好生欢喜,道:“本王是楼兰之王,岂能言而无信?说由你接任楼兰的大将军就由你接任。看来须得稍待一些时日,本王设法给你创造时机,你趁机大显身手,以此堵住那些大臣的嘴,让军中的将领们能够服你。只有如此,你这个楼兰大将军的位置才坐得稳!”
安归道:“一切全凭父王安排,儿臣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楼兰王道:“甚好!你二人退下吧,本王自有安排。”
安归王子和努尔美丹王妃辞别楼兰王,回到自己的宫中。安归立即变得心慌意乱起来,来回踱步,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努尔美丹王妃见此情景,问道:“王子为何如此忧愁?”
安归道:“爱妃有所不知,楼兰的大将军是除父王之外,在楼兰最有实权的人物。本王子若能成为楼兰的大将军,他日和你去匈奴王庭,就会更受匈奴贵族的尊重,甚至连狐鹿姑单于也会高看我们一眼的。这样你父王脸上也有光呀!再说……再说……”
努尔美丹道:“再说什么呀?我们已是夫妻了,王子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讲来,妾身乃是匈奴公主,自会想办法替你分忧。”
安归道:“我是想说,只要我掌管了楼兰的兵权,将来就更有希望继承王位。我弟弟尉屠耆,在大汉长安做质子,受到大汉朝廷的培养,与大汉朝廷上层交往甚多。楼兰的文臣武将们都认为,将来若是由尉屠耆继承楼兰的王位,能在大汉朝廷给楼兰争取更多的利益。在他们眼里,尉屠耆早就是王位的最佳人选了,而我仅仅是个王子而已,根本不是王位的继承人。所以,我如若不掌兵权,想继承王位,一丁点儿希望都没有!”
努尔美丹道:“父王不是已经答应要封你做大将军了吗?王子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安归道:“爱妃有所不知,我楼兰早已归属大汉,楼兰的文臣武将皆自视为大汉朝臣,他们对匈奴十分不待见。我在匈奴拜你的父王为师,学的都是匈奴的练兵之法,父王想要让我做大将军,阻力是很大的!我担心父王在众多文臣武将的反对声中,最终选择妥协。这样一来,我掌管楼兰兵权的机会就再也不会有了!”
努尔美丹道:“王子莫急,妾身自会尽全力替你扫清障碍的!”
安归闻言兴奋不已,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努尔美丹道:“爱妃,你若是真有办法,一定要全力成全为夫呀!”
努尔美丹道:“王子放心,妾身自当全力以赴,定能促成此事!”
说罢,努尔美丹招来一名自己从匈奴带来的随身侍卫,附耳低言一阵之后,从囊中掏出一块令牌给他。那名侍卫带上公主的令牌,便乔装打扮一番,出宫去了。
那名侍卫径直来到西来客栈,凭努尔美丹公主的令牌与卫律相见。那名侍卫按照公主的吩咐,对卫律道:“大人,努尔美丹公主要小的转告您,楼兰王欲立安归王子为楼兰大将军,此事定于明日早朝时商议。安归王子和公主担心,此事可能会遭到楼兰众多文臣武将的反对,公主希望您能解决此事,帮助安归王子执掌楼兰兵权。”
卫律大喜,在一张绢帛上写了几行字,递给那名侍卫道:“你且赶快回宫,立即将此书信交与公主。有些话不便写在书信中,需要你亲口转告公主,然后你要永远忘记这些话!”
卫律随即对那名侍卫耳语了几句,那名侍卫收起绢帛书信,施礼后,转身回宫去了。
努尔美丹收到卫律的书信,赶紧打开,上面写道:“公主殿下,请放心,此事只要由楼兰现任大将军珈兜姆提出来,定会万无一失!微臣自会安排办妥。”
那名侍卫将卫律的口信也带给了努尔美丹。努尔美丹听了口信之后,十分欣喜,对安归王子道:“王子大可宽心,已经有办法了。此事只有珈兜姆大将军提出来,主动把大将军之位让给你,才会万无一失。只要多给珈兜姆大将军些金银珠宝,珈兜姆大将军定会主动让位给你的。大王恩准了,其他文臣武将也就无话可说了!”
安归道:“多谢爱妃!不管花多大的代价,大将军之位我都势在必得!”
努尔美丹娇媚一笑道:“王子不要见外,妾身帮您,就是在帮自己呀!”
翌日,楼兰王临朝,对众臣道:“诸位卿家,为确保我楼兰的安全、稳定,本王欲加强军队的作战能力,选拔一些青年将领充实到军中,诸位以为如何呀?”
众人附和道:“大王英明!整军备战,保卫楼兰,理所当然!”
楼兰王道:“珈兜姆大将军,这是你的职责所在,你有何想法呀?”
珈兜姆道:“启禀大王,老臣年老力衰,已经无力统兵打仗保卫楼兰了。据老臣近期的考察,安归王子的军事才能十分卓越!他既通晓大汉的守城攻防之法,也谙熟匈奴的骑兵攻守兵略,而且还精通军马、兵器、甲胄、粮草之事。老臣以为,应早日让安归王子接任老臣的大将军之位,趁老臣还有些余力,还可以带一带他。老臣可暂时在军中任个长史,陪同王子历练。这样我楼兰军队的战斗力定能提高!”
楼兰王和在场的文臣武将都惊讶不已!以他们对珈兜姆大将军的了解,这种自己主动解除军权的话,是不可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可现在珈兜姆大将军却说出来了!
楼兰王心里狐疑着:“王叔向来与本王唱反调,今日却突然如此顺应本王的心意!他是真的关心楼兰的军事防卫能力,还是有什么别的猫腻?本王还没提到让安归王子接任大将军之事,只是想先让他进入军中,再创造机会,一步一步往前推进,最后拿下大将军之位。没想到这个吝啬、贪婪、专权的王叔却主动让位了!本王要再试探一下,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楼兰王问道:“王叔,你如今老当益壮,为何要主动请辞呢?”
珈兜姆道:“启禀大王,老臣的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我楼兰乃是丝绸之路的要冲、汉匈之争的焦点、各城邦货品交易的集散之地。每年的关口税收、客栈、仓储、驼队运输、货品搬运、护卫押运、餐饮等等的收益,就能使我楼兰百姓过上十分富足的生活。要保住楼兰百姓的美好生活,最重要的就是要提高楼兰军队的作战能力。我楼兰百姓既是大汉臣民,受大汉的庇佑,安归王子娶得匈奴公主,成为匈奴驸马,真乃左右逢源。故而,安归王子掌管楼兰兵权,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请大王恩准!”
楼兰王心中甚喜,但却故作镇定、不动声色地对群臣道:“诸位卿家,尔等对此事有何高见呀?”
群臣先是一片哑然,良久之后,皆便纷纷附议珈兜姆大将军的提议。
楼兰王道:“本王就准了,封安归王子为楼兰大将军;封珈兜姆为王子太保,兼任大将军帐下长史,悉心辅佐安归王子履行楼兰大将军之职。”
是夜,安归王子和努尔美丹公主秘密来到西来客栈,答谢卫律的鼎力相助。卫律设下豪华宴席,为安归王子庆祝。
席间,卫律举杯对安归王子和努尔美丹公主道:“恭喜王子接任楼兰大将军!从今往后,王子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楼兰所有的道路、关口,都在王子的控制之中了!”
安归大笑道:“哈哈哈……在本王子的控制之中,就如同在丁灵王的控制之中呢!”
卫律闻言心花怒放,借着酒兴道:“王子不要仅仅止于楼兰的大将军,这才是刚刚开始,将来还要登上楼兰的大位咧!”
安归王子一听,赶紧恭恭敬敬地给卫律斟满酒,单膝跪地,将酒杯举过头顶,对卫律道:“本王子正有此意,还请丁灵王设法成全!”
卫律和努尔美丹见状,相视而笑。卫律并不客气,从安归王子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卫律装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对安归道:“助王子当上楼兰的大将军,靠小王积攒多年的人脉和财力就足够了。但是,现在王子觊觎楼兰王位,这既要在大王面前占得先机,还要能得到大汉朝廷的册封,难度真是太大了!”
安归道:“此次丁灵王破费巨大,请王爷宽心,本王子定会数倍奉还。继承楼兰王位之事,还请丁灵王鼎力相助!如若成功,安归甘心为匈奴驱使,听丁灵王调遣!”
卫律道:“只要有王子这句话,小王定会全力以赴,助王子登上大位!”
安归王子闻言,迅速从脖子上摘下一块双鱼玉佩,道:“此玉佩乃是我母后的遗物,本王子一直随身佩戴,今日将此物交与丁灵王保管。天地为证,母后在天之灵为证,还有努尔美丹公主为证,我安归言出必行!”说罢,安归王子将玉佩放入锦囊中,双手交与卫律。
卫律接过锦囊,对安归道:“本王就依王子所言,暂且保管这块双鱼玉佩吧!等到王子登上楼兰王位,履行承诺之时,本王定将它双手奉还!”
安归道:“接下来本王子该如何行事,请丁灵王明示!”
卫律道:“眼下王子要好好掌兵,勤于操练,培育心腹干将,将楼兰军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对内,王子对朝中大臣要谦和相待;对外,王子要正常例行公事,以麻痹汉军和大汉使节,千万别引起大汉朝廷对楼兰的关注。”
安归道:“明白,安归定会小心行事。”
卫律道:“要让王子登上楼兰王位,必须要借助匈奴单于的智慧和力量,小王要尽快动身回匈奴,将你的想法和承诺奏明狐鹿姑单于。在小王回来之前,王子一定要按小王说的去做,好好掌兵。”
安归道:“多谢丁灵王,安归遵命!”
卫律大笑道:“哈哈哈……王子对小王如此恭谦,小王实在承受不起,承受不起啊!以后咱们干脆就以兄弟相称,你叫我卫大哥,我叫你安归兄弟,如何?”
安归道:“承蒙卫大哥看得起,那我就叫你卫大哥了!”
卫律眉开眼笑地回道:“好!好!好!安归兄弟!”
二人端起美酒,对饮一杯,相视而笑……
卫律以匈奴公主为内应,用楼兰王位做诱饵,将安归王子牢牢地拽在了手里!
宴席结束,卫律亲自送安归王子和努尔美丹公主从一处密道离开了西来客栈。随后,他兴冲冲地回到客栈,对隐藏在客栈内的匈奴精兵进行了一番部署。
次日,卫律打扮成商贾,带着一些随员和货物,回匈奴去了。
一回到漠北王庭,卫律就赶紧去觐见狐鹿姑单于,将这一段时间他在西域取得的重大成就一一做了禀报。
狐鹿姑单于听完卫律的禀报,沉思片刻道:“我匈奴若帮安归王子登上楼兰王位,有什么好处?”
卫律连忙双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将锦囊双手举过头顶呈递给狐鹿姑单于,道:“启禀单于,此物乃是楼兰之国宝双鱼玉佩,乃安归王子已故母后留给他的遗物。安归王子亲口承诺,只要能帮助他登上楼兰王位,他‘甘心为匈奴驱使,听丁灵王调遣’,并以此物为凭。请单于过目。”
狐鹿姑单于大喜,一把抓起锦囊,对卫律道:“好个丁灵王,你真是大汉朝廷的克星,我匈奴的福星啊!”
卫律道:“卫律愿做单于一只猎犬,忠于匈奴和单于,单于让奴才去咬谁,奴才就去咬谁……”
狐鹿姑单于默不作声,心想:“你确实是条狗,而且是条疯狗!你能背叛大汉,咬大汉朝廷,谁能保证你不背叛匈奴,咬我匈奴?等西域事务稳定了,必须除掉你,匈奴人只会与天上的雄鹰和草原上的狼作伴,永远不会与狗为伍!”
卫律见狐鹿姑单于不说话,脸上阴晴不定,顿感不安,正欲起身告退之时,单于突然大笑道:“哈哈哈……我大匈奴能重新回到西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西域扎下根基,丁灵王居功至伟!此事机密,不宜声张,事成之日,本单于必定重重地赏你!”
卫律道:“微臣等人明白,破坏大汉丝绸之路,搅乱西域诸邦之事,关键在掌控住楼兰。微臣此次回到匈奴,就是专门来向单于请旨,我们何时除掉楼兰王,以什么借口让安归王子登上楼兰王位?安归王子继位之后,我们要他怎么做?在楼兰奏效的方法,在西域其他城邦能否效仿使用?请单于明示!”
狐鹿姑正色道:“安归王子要继承王位,目前有两个难办的问题。其一,楼兰王的处置问题,绝不能让安归王子知道他父王是怎么死的,但得把帐算到他的头上!此事不可出一点儿纰漏,否则安归王子即便夺得了王位,也不会死心塌地地帮我匈奴,而且诸城邦都将视匈奴如鬼魅瘟神,唯恐避之而不及,甚至与大汉联手,围攻我匈奴。若是如此,我们不但前功尽弃,而且恐怕在漠北也难安身了!”
卫律道:“此事确实凶险,稍有闪失,就会功败垂成,还会祸及匈奴。微臣在大汉时,从江湖中得到一种不留痕迹的杀人之法。他们伺机将人灌醉或者迷晕之后使其仰面平躺,将用温水打湿的绸布一片一片地贴在其面部,贴不到十片,此人就会悄无声息地离世,面色安详,不留任何痕迹。如今,努尔美丹公主的侍卫进出楼兰王宫畅通无阻,要将微臣的人混进去并不难。请单于放心,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定能将此事做得天衣无缝!”
狐鹿姑命令道:“此法甚好!但兹事体大,不能用匈奴人去干,只能用你身边的汉人去完成。若万一失手,匈奴才脱得了干系。”
卫律听得头上直冒冷汗,犹豫片刻之后,小心翼翼地回道:“微臣明白,那就安排微臣的两个胞弟去吧?”
狐鹿姑道:“好!就由你的两个胞弟去办。要是败了就自裁吧,你懂得的!”
卫律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回道:“微臣遵命!”
狐鹿姑道:“第一个难办的问题算是解决了。第二个难办的问题,就是楼兰王去世后,楼兰留在大汉的质子尉屠耆必将回归以继承王位。安归王子有四种方法可以夺得王位,一是在尉屠耆王子回楼兰继位前,想法让他出点意外;二是楼兰王留下传位遗诏;三是楼兰王室贵族立安归王子为王;四是安归王子拥兵自重,自立为王。这四种方法中,第一种难度太大,几乎无法实现;第三种人多嘴杂,容易泄密;第四种可能会遭到大汉的镇压,得不偿失;第二种最可行,而且死无对证。汉人向来以逝者为大,不会对此事进行纠缠。先王遗诏之事,须得楼兰王室要员参与,方能名正言顺。”
卫律道:“我尊贵的单于英明神武,智慧过人!微臣就按第二种方法,推安归王子上位。楼兰王的王叔珈兜姆十分贪财,先王遗诏之事微臣只要多给他些金银珠宝,他必定照办。”
狐鹿姑道:“如此甚好!今年冬天,你自行选择合适的时机,除掉楼兰王。一旦安归坐稳王位,他第一个回报匈奴的任务就是公开接受本单于的册封,还要劫杀大汉朝廷过往的使团。今后,你可以将推安归王子上位的方法,在条件成熟的西域城邦实施,不必再请示。”
卫律道:“微臣遵命!”
辞别狐鹿姑单于之后,卫律带上自己的两名胞弟卫蟠和卫霸,返回楼兰去了。回到楼兰,卫律对他俩进行了秘密的训练,还将二人装扮成自己的侍卫出入楼兰王宫,熟悉地形。
卫蟠和卫霸在练习他们胞兄所说的不留痕迹的杀人之法时,总会把被杀之人的衣服领口打湿,后颈和枕头上也会留下水渍。卫律一直为此事发愁。
一日,卫律对两位弟弟道:“你二人若是能做到不留痕迹,将来完成任务之后,为兄自会禀报单于,单于定会给你们巨大的封赏。”
卫蟠和卫霸本是奸邪之徒,一听到有封赏,两眼放光。卫律随即给二人每人一斤黄金,道:“先给你们一点儿小甜头,好好练习,想办法改进。想出办法来了,还有甜头。完成任务后,那就有大甜头。”
卫蟠道:“兄长,后面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呢?你要让我们贴死谁?”
卫律黑脸道:“为兄给你们讲过多次,我们是给单于办差的,不该问的事就不要问,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如果你们弄不清,最好不问,也不说。你怎么总是记不住呢?二弟呀,你这样会掉脑袋的!”
卫霸道:“兄长息怒,二哥只是和你说一说而已!我们哥俩在这里,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你就不要训斥二哥了。”
卫律奸笑道:“哈哈哈……我向单于请旨,带两位兄弟出使西域,不是让你们二人来送命的。为兄是想带你们出来给匈奴立功,等回匈奴后,单于会按功劳给你们封官授爵的。”
卫蟠和卫霸一听,顿时心花怒放,相互交换了一下奸邪的眼神,齐声道:“多谢兄长抬爱!请兄长放心,我们哥俩尽快想办法,一定能解决痕迹的问题。”
不久,卫蟠和卫霸将卫律请到练习密室,现场演示给卫律看。
卫蟠令一名年轻力壮的奴仆仰卧平躺,再用一条吸水性很好的麻布围裙熟练地围住那名奴仆的颈部和前胸后背。然后卫蟠坐在那名奴仆的头后,用双腿夹住那名奴仆的头,并压住其肩膀,再抓住其双手。
该卫霸上场了,只见他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一个常见的羊皮水袋,再从袋口处抽出一张张含水适中、不会把水滴到地上和床上的绸布,然后将绸布贴在那名奴仆的脸上,一张……两张……三张……刚贴第三张,那名奴仆开始张大嘴巴大口地呼吸,并试图挣脱。但他的头部和上半身都被卫蟠牢牢地固定住了,动弹不得,只有双腿不停地蹬着。卫律示意他们停手,但卫霸没有理会,往那名奴仆的脸上继续贴,四张……五张……六张……第七张还没贴下去,那名奴仆已经不动弹了……
卫律道:“你们做个示范而已,为何杀了他?”
卫霸道:“此人是我们买来的奴仆,他年轻力壮,杀他做实验,看看效果,效果好的话,我们哥俩给单于办差才有把握呀!”
卫蟠道:“他必须死,只有把他弄死,才不会泄密。”
卫律甚是吃惊,心想:“这两个傻弟弟,比我还狠!虽然他们不是什么善类,但也是很好的帮手,以后留在身边定能派得上大用场。不过我也必须得防着他们点儿……”
卫律苦笑道:“你们做得对,就应该如此。”
卫蟠和卫霸清理一番后,请卫律检验。卫律认真检验一番后,连连点头,随即给他俩每人三斤黄金。
卫蟠和卫霸面露喜色,惊奇地对卫律道:“多谢兄长!兄长给的也太多了吧?”
卫律道:“不多不多,大甜头还在后面呢!”
三兄弟相互对视一眼,个个都露出奸邪、阴毒的笑容……
楼兰的冬天十分寒冷,但是,寒冷也阻止不了各城邦商贾进出楼兰的步伐。寒风中,楼兰城的街头巷尾依旧热闹非凡,车水马龙……
一日清晨,寒风呼啸,大雪纷飞,乌黑的云层仿佛就快要抵住楼兰城的城墙了。巳时过后,天稍稍放晴,空中云卷云舒,茫茫原野一片雪白,巍巍群山银装素裹。楼兰城内一排排房舍的屋顶上,竖着一根根的烟囱,一股股的热气在不断地升腾着,形成了“万房吐气”的奇观。楼兰王宫的数百间房屋也加入了“吐气”的行列。王宫里,用红柳疙瘩和胡杨枯枝填烧的火炉特别旺,把一间间大屋烧得暖暖的。
下雪天,就是楼兰人吃肉喝酒的日子,这是当地的习俗,不分贫富贵贱。正午时分,楼兰王宫里已经酒肉飘香,欢声笑语和行酒令之声此起彼伏。楼兰王请来众多王室贵族和一些文武官员,在王宫里聚会,一群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直欢闹到黄昏,宴席方才散去。
楼兰王已喝得酩酊大醉,由几名内侍扶入寝宫,抬到龙床之上。他向内侍摆摆手,便和衣而睡了。
卫蟠和卫霸先是身着匈奴侍卫的服饰,冒充努尔美丹王妃的侍卫混入了楼兰王宫,然后改换楼兰王卫队的甲胄,装模作样地来回巡逻,没有人怀疑他们。当酒醉的楼兰王被扶入寝宫后,二人迅速把守在寝宫门口,摆出值夜站岗的样子。待内侍出来之后,便无人再进入。
今夜的楼兰王宫,比平常戒备得更加松懈。众多的侍卫和内侍们,都被楼兰王赏赐了酒肉。当客人们散去、宫门紧闭之后,在暖和的温柔乡里,侍卫和内侍们已经没有了警惕性,尽情地享用美味的酒肉。
卫蟠和卫霸轻易地进入了楼兰王的寝宫,完成了狐鹿姑单于的任务……
征和元年(公元前 92 年)冬,楼兰王去世。楼兰的御医和大汉的仵作细勘之后,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确认楼兰王系酒后自然离世,楼兰的王室宗亲也接受了这一认定。
在卫律的重金收买下,珈兜姆伪造了老楼兰王的传位遗诏,顺利地让安归王子继承了王位。留在大汉长安的二王子尉屠耆因路途遥远,未能及时回到楼兰。安归继任为新的楼兰王之事,其后也得到了大汉朝廷的认可。卫律和狐鹿姑单于推动楼兰王权更替的阴谋得逞了!
安归名正言顺地继任为新的楼兰王。狐鹿姑单于和卫律开始“收割”楼兰,不久,便差遣匈奴使者明目张胆地前往楼兰,新楼兰王安归出楼兰城十里迎接。
匈奴使臣到达王宫之后,于楼兰朝堂之上,向安归和群臣宣读匈奴狐鹿姑单于的册封金卷道:“狐鹿姑单于,册封安归为大匈奴楼兰王。”
安归当着群臣之面,向狐鹿姑单于的册封金卷行跪拜大礼,朝堂之上不断有唏嘘之声传出,安归并不理会。他跪拜道:“单于万岁!万岁!万万岁!”
安归从匈奴使者手中接过册封金卷,举过头顶,呈放于几案之上,然后对楼兰的文武官员道:“诸位爱卿,我楼兰弱小,虽然本王接受了大汉朝廷的册封,但不可拒绝匈奴单于的册封。本王已向大匈奴狐鹿姑单于的册封金卷行跪拜大礼,接受了册封。现在,由你们向册封金卷集体行跪拜大礼,如有不从者,本王必诛之!”
果然有十名朝臣不愿跪拜,安归大怒道:“接受匈奴册封是本王的决定,此事不许朝议,尔等不从,便是忤逆本王,还不下跪行礼?!”
话音刚落,那十名不愿跪拜的朝臣中便有五人纷纷跪下。
其余的五人依然站着不跪,争辩道:“启禀大王,自古一臣不事二主,我楼兰早在先王时期便已归汉,从王室到臣民皆受大汉恩惠。匈奴与大汉世代为敌,试图以破坏丝绸之路来破坏大汉财源,这也是在断西域诸邦商贾的生计啊!大王若是接受匈奴的册封,就是在做大汉与匈奴之间的两面人,两面人难做,亦不会有好下场的!请大王驱逐匈奴使臣,向大汉朝廷上表请罪,保丝绸之路繁荣,保我楼兰安危啊!”
匈奴使者的随行侍卫乃是卫蟠和卫霸。见安归有些犹豫了,卫蟠对他小声道:“大王,当决不决,必留祸患!”
安归一听,马上下令道:“侍卫何在?”
两列侍卫齐声道:“有!”
安归道:“把这五名忤逆之徒推出去斩了,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要知道,楼兰王安归要杀的这五人,皆是楼兰德高望重的大臣,两列侍卫闻言,迟疑不动。眼看事态不好,卫蟠和卫霸腾身跃起,于楼兰的朝堂之上,闪电般将五名大臣斩杀,顿时血溅朝堂……
此情此景令楼兰的众臣惶恐至极,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颤抖着跪于匈奴单于的册封金卷前,无人再敢抗争!他们遂按照安归大王的要求,向匈奴狐鹿姑单于的册封金卷行跪拜大礼,并齐声道:“单于万岁!万岁!万万岁!”
楼兰王安归对众臣大笑道:“哈哈哈……众位卿家,刚才那五个冥顽不化的家伙居然骂本王是两面人,现在你们也和本王一样,都是两面人了。大汉朝廷要惩罚楼兰的话,咱们大家都有份儿了。”
楼兰王安归实乃奸诈之徒,他说此话之意是怕众臣之中有人给大汉朝廷告密,于是故意威胁众臣。果然,众臣都怕受到牵连,居然没有走漏出一点风声。
散朝之后,楼兰王安归回到王宫,满脸怒气,努尔美丹王后早已知道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赶紧端了一杯雪莲红枣茶过来安抚他。
安归道:“匈奴使臣太不像话了,居然纵容侍卫,在我楼兰的朝堂之上斩杀我楼兰的五位大臣!这叫本王以后还有何颜面临朝理政呢?”
努尔美丹道:“大王息怒,妾身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了,你不应该怪罪他们呀!当时的情况十分危急,楼兰的侍卫不听大王之命,抗命不将那五名大臣推出去斩首,损害的是大王的威严呀!大王请仔细想一想,你是堂堂正正的楼兰王,居然连侍卫都不听使唤,若是僵持下去,将会是怎样的后果呢?”
安归道:“本王没有想过。”
努尔美丹道:“轻则会使大王威信扫地,重则众侍卫当场造反,危及大王性命呢!”
安归道:“真的有这么严重?”
努尔美丹道:“当然啦!侍卫不听王命,等同造反谋逆。大王面对持刀的造反谋逆之徒,岂不危险吗?”
安归闻言直冒冷汗,少许,对努尔美丹道:“王后说得对,今天要不是那两名匈奴侍卫出手,本王实在是难以下台,后续变数也实在难料。看来本王不但不应怪罪他们,还应当感谢他们呢?!”
努尔美丹道:“当然啦,他们二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匈奴侍卫,就是去帮你的。”
安归道:“他们是谁?我乃堂堂正正的楼兰王,怎么会有人想到本王需要帮助呢?”
努尔美丹见安归面色缓和,娇媚一笑道:“请大王猜猜。”
安归沉思良久,摇了摇头道:“本王实在猜不出来,请王后明言。”
努尔美丹道:“他们两人不是匈奴侍卫,乃是丁灵王的两个胞弟卫蟠和卫霸。丁灵王知道册封仪式会受到朝中亲汉众臣的反对,担心大王一时无法应对,更担心会伤及大王的威严乃至性命,便派自己的胞弟以匈奴侍卫身份随使臣同往。如遇不测之时,他们便替大王出头,保护大王。”
安归甚喜,笑道:“多谢王后和丁灵王相助!”
努尔美丹道:“你是大王,妾身是你的王后,大王的事便是妾身的事,有什么好感谢的呢?如今大王接受了单于的册封,你就是匈奴的楼兰王,匈奴的丁灵王帮匈奴的楼兰王,也是理所当然,又有什么好感谢的呢?”
安归道:“但本王还是感激你们。今晚本王欲在宫里设宴招待匈奴使臣,将丁灵王及其兄弟也请到宫里来款待一番如何?”
